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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14期
 花雨(第十四期)小说:密斯苏
 2006-2-15 12:59:38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3988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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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斯苏

文/惘然

密斯苏是我所见过最优雅的女人。喜欢穿旗袍,长裙和一切素色缎面的衣服。且身上总带一方白色浅蓝碎花手绢,扑过花露水,发出迷人的馨香。
我有幸用过一次。感冒了,上英语课。读单词的时候满嘴跑风,鼻孔里头呼哧呼哧乱响,然后鼻涕就不由自主地顺流而下。我习惯性的拿手去抹,密斯苏却抢先将她的手绢递到我手里。洗得干干净净,甚至略微泛白,折叠得扁平方正。未及抬手即闻到一股淡雅花香,沁人心脾。
我从未得此礼遇,简直受宠若惊。
密斯苏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可以说一口纯正流利的伦敦口音。每次我们那个小小的县城来了外宾,都是她去做翻译。不仅仅是因为她能说一口地道的英语,更主要是她有端庄的容貌,优雅的气质。
鹅蛋脸,细长眉,头发高高的挽上去,在脑后松松绾一个S髻,连鬓脚都抿得一丝不苟。密斯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偶尔微笑也只是轻启面皮,唇角上扬,弧度优美,恰到好处。颊边隐现两粒浑圆的酒窝,点点红晕散布开来,异常动人。她即使从不化妆,依旧眉目如画,明媚鲜妍。

母亲告诉我,密斯苏不是本地人。怪不得她有如此姣好的容貌与气质。母亲说她来自上海。
据说密斯苏的家里非常有钱,名门望族,一方巨贾。她的父亲有几房妻妾,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密斯苏在家中排行老末,已经是六姨太太的女儿了。她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老来得女,自然对她疼爱有加。所以密斯苏曾有一个短暂而美好的童年,无忧无虑。家里面请了西洋的老师来教授她礼仪,弹琴,绘画以及英语。教她如何做一个淑女,一个富家人的千金,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将来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太太,相夫教子,怡然一生。
曾经她的前途光明灿烂,无波无澜。
是母亲的死打碎了密斯苏原本平静安乐的生活。使她从此沦落,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母亲是自杀,具体原因不详。随着时间的推移演绎出了几十个版本,可是无一得到印证。这成为缠绕在密斯苏身上另一个千古之谜。
她的灾难即从那一刻开始。父亲与母亲生前关系是很好的,当初密斯苏出生,年迈的父亲曾经在门外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密斯苏是难产,直至黎明的曙光冲破地平线的那一刹那,她嘹亮的哭声才响彻天宇。密斯苏出生于农历六月六,鬼节。算命的说她命硬,克人。
母亲死后,这样的说法又被人们悄悄提起。大家仿佛都在彼此的言语及眼风中心照不宣地默认了对密斯苏的宣判。包括自己的父亲。这个年迈的老人,自自己年轻的妻子自杀身亡之后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他始终无法理解妻子所做出的如此决绝的惊人之举。在心中万千个假设被排除推翻之后,他开始将怀疑的眼光落在年幼的密斯苏身上。
那一年密斯苏十四岁。却已经经历过父母遗弃,生离死别。人生却不过才走了小小的一丁点路程。
天上人间。

关于密斯苏的历史,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县城里有诸多的版本。有人说她是被父亲许配给了贫穷丑陋的府上花匠,她不从,逃婚来到我们小镇。有人说她是受不了父亲新娶七姨太太的凌辱打骂,卷了母亲的银两细软逃难至此。诸多猜测,难辨真伪。
至于密斯苏自己对于过去则一直保持沉默。她从不和任何人来往,十四岁来到农村,从此独自一人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缄默而优雅地行走于一排排灰墙土瓦之中,本身就是一幅美丽图画。
她是我们这个小小县城的一则神秘传奇。

文革之后,密斯苏成为我们这个县城中学唯一的英语老师。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成为了她的学生。
我们大家都喜欢她。女同学惊叹于她的美丽,而男同学则慑服于她的威严。她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显现出她曾经良好的家教。
她从不责罚学生。遇到实在调皮的孩子,她会拉下脸来,用食指轻戳我们的额头,嘴里轻轻地叹息,你啊!声音轻柔动听,明媚婉转。不像是惩罚,更像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儿女无可奈何的嗔怪。
她给我们每人取了一个好听的外国名字。我叫亚历山大。她说在外国,亚历山大是一个尊贵的名字。她大概也希望我将来可以一帆风顺,出类拔萃吧。至于她自己,她让我们叫她密斯苏,苏小姐。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孑然一身。
不是没有机会。她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在我们这个县城一直是不乏追求者的,人人趋之若鹜。只是她从未中意。
大概是嫌旁人无法匹配自己。于是一拖便是三十好几。
她一直是孤芳自赏。许多人在背后称她作老姑娘。或者也正因为这样,她相较于同龄的女子更加的年轻美丽,超逸脱俗。从未见老。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美丽,一直一直地美丽下去。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我初二的第一学期。那段时间密斯苏整个人感觉都变了。她变得爱笑,时常上着课走神。莫名其妙地在颊边绽放一抹神秘的笑容,久久不散。且不自觉。仿若自然,心不在焉。她也变得热衷打扮。她以前并不精于此道,总是素面朝天,全身上下无一饰物。而现在她开始化淡淡的妆,把头发披散下来,像少女那样在额上箍一根缎带,斜斜结一个蝴蝶结。缎带是粉红色的,闪着晶莹的光。那只美丽的蝴蝶结,摇摇欲坠,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密斯苏变得更加漂亮了,原来她精心雕琢起来可以如此的鲜艳夺目。以前的岁月里,她将自己掩藏得过深,一旦拂去灰尘,白璧见光,则熠熠生辉。
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闪亮,生动起来。
但是她依旧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依旧独自低徊在青石板铺就的弄堂里,踯躅独行。然而有人在她那狭小的住屋里见到了深夜还通透的灯光。甚至有人夜行经她的窗前,听到细碎的窃窃私语,以及一个女人极风情,极风情,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们说那个声音来自密斯苏。但也有人说,那根本不会是密斯苏的笑声。密斯苏那样娴静优雅的人,如何会那样纵情放肆地笑。别人于是问,那你倒说说看密斯苏是如何笑的?对方便支吾无话了。大家谁也不知道密斯苏真正放声大笑会是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仿佛谁也没有见她真正舒心大笑过一次。她一直是优雅的,缄默着,毫无表情地自大家面前依依而过,默无声息。
别人说,或者是你们听差了。可能是她离散多年的姐妹来找到了她,又或者只是收音机的声音。可是却又如何与密斯苏感觉如此相象呢!可是感觉又一向是不可靠会误导人的东西。大家都困惑。一时间传言甚嚣尘上。甚至有类似画皮的说法传出。认为密斯苏白天压抑自己。到了晚上,她于灯下独自装扮,顾影自怜。时而哀歌,时而狂舞,时而长啸,时而哭泣。回忆往生岁月,繁华竞逐,落花流水,慷慨癫狂。
说得生动细致,证据确凿,仿佛真的一样。

我是听母亲在饭桌上讲这些话的。带着探究,窥视,幸灾乐祸的语气。神情激越。父亲则是一贯的沉默。低头吃饭,并不理会母亲的聒噪。而我虽则亦不言声,心内却是翻江倒海,波澜壮阔。
我也有隐隐的好奇,急欲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令密斯苏如此一反常态,变得生动趣致,活泼动人的男人是哪一位。在我小小的心里,已经认定了他必定是一个男人,一个令密斯苏可以放开怀抱,放肆言笑的男人。
他会有怎样出众的容貌和机敏的心性。他一定英俊不凡,仿佛童话中的白马王子,有吻醒睡美人的功力。他还必定风度翩翩,心胸开阔,巧舌如簧,会讲最热烈的情话,会说最好玩的笑话,逗得密斯苏开怀展颜,让她不知不觉中便爱上了对方。
对,爱。一定是的。只有爱情能够令一个女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答案不日之后揭晓。果真证实了我的臆测。
周末,密斯苏把我们几个班委招去学校。说是帮她一个忙。然后我们便见到了那个令密斯苏日夜不寐,神魂颠倒的男子。
单薄身材,细高个子,瘦弱得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眼珠在镜片后面凝滞,流露隐隐的生涩不安。手足无措。额上挣出细密丰富的汗珠。
说实话,我大失所望。
他与我心目中高大英俊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无法匹配密斯苏的华年绮貌。
密斯苏说他是她的表弟,让我们叫他叔叔。从此我们便一直称他作眼镜叔叔。但其实我们心中更愿意喊他哥哥。他实在太小了,那么羸弱,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吧。苍白少年,仿佛还未发育完全,令人不安。
密斯苏要他给我们试讲一节英语课。他的神情无比局促,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怯怯的,更像是初登讲坛的学生多一点。然而密斯苏一直坐在我们旁边,用无比虔诚的眼神微笑看他。带着赞许,几丝鼓励,剩下几丝是一个女子对于所爱男人无法抑制的仰慕与崇拜。
看得我毛骨悚然。
一个久不说话的哑巴,突然之间开了口,一定会让你惊叹讶异之余,深感恐惧。
好不容易挨完一节课。密斯苏即急切地问我们,怎么样?怎么样?讲得好不好?给你们当英语老师愿不愿意?
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生动。
我们实在不愿打碎她这份生动激越。大家都沉默,俱无言。
眼镜叔叔低头垂手,眼神越过镜片投射到地面,不敢看我们。双手局促地绞在一处,不安地来回搓动。他的手臂真长啊!仿佛从肩上一路延伸下来,直至膝盖,那样突兀莫明,不知该如何安置。多年之后,我早已遗忘了他的容貌,声音,甚至眼神。然而这一双手臂我依然深深记得。他仿佛永远是这样长长垂落,绞于一处,局促不安。
手足无措。
密斯苏去握他的手,动作小心隐秘,但还是被我们发现了。他抬眼看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
最后大家看在密斯苏的面子上,不得不爱屋及乌地说了几句违心赞语。
密斯苏一下子极开心,仿佛扑天荣誉是加诸到她的身上,兴奋非常。
我从未见她表情如此生动。她总是从容,淡定,优雅自信的。如今因为一个男人而活泼趣致起来。我内心突然没来由辛酸不已。
密斯苏说,那么让他给你们做英语老师好么?
我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们爱英语,我们更爱密斯苏。她在大家心目中地位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将她从我们身边抢走。
然而密斯苏是多么执著而坚持的一个人啊。她可以经年不回上海一趟,亦不与小镇人来往。压抑自己的性情,割断曾经的过往,一个人独自面对生命中不断袭来的灾难与疼痛。
她什么不能够做到。

果真不久之后,眼镜叔叔成为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据说为此,密斯苏去找了校长不下十次。一天天去,一天天去,去得校长亦不耐烦起来。可她是如此执著,锲而不舍。见到校长也没有别的话,重复了前一天的请求之后,得不到答复,便长久而沉默地站着。不吃一点东西,不饮一滴水,甚至不坐校长家的沙发。就这样长久而沉默地站着。往往一站便是大半夜,不发一言。
校长终于不胜其烦。
这个传言,我是相信的。这确实是密斯苏的行事作风。毋须赘言,坚韧不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双重的惩罚与折磨。
坚持到底,往往便是她成为赢家。
幸而眼镜叔叔并不教我们班。他接手密斯苏的另一个班级。
那个班教室在我们对面,转头一眼便能见到他们。甚至静极还能听到眼镜叔叔的讲话。声音依然是细弱,温柔,不知所云。
密斯苏每每上课便会不由自主,不动声色朝那边望。带着微笑,一脸神往。专注痴迷于一个男子的身上,上穷碧落下黄泉。
从此便见他们出双入对。总是牵手同行,密斯苏走于前,眼镜叔叔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低头,垂手,永远的坐立难安。看到我们,他会急忙将手挣出,闪于一边,姿态局促,脸就越发炙热通透。
某次,我在楼梯上遇到他们。我喊,老师好。密斯苏和颜悦色回应我。眼镜叔叔却一下闪避躲到她的身后。当时他们之间大概隔着一级台阶。于是,他立时显得比密斯苏还要低矮,被罩于她的阴影之内,身形渺小,面目模糊。
我突然没来由地同情起他来。
我想,原来他不过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仍未长大,随时随地需要关怀保护的孩子。
然而他和密斯苏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对于密斯苏来说,与同龄人相处的骄傲优越在他这里荡然无存。她的华年绮貌到他面前不过相形见绌。所有拼过岁月的依旧红颜换回来世态沧桑流露于眼角眉梢将她一一出卖。说到底,她已非年轻,她不过是不老。
关于他们的谣言四起,大多皆盘桓在眼睛叔叔的出处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何时开始占据了密斯苏的心。仿佛刹那间横空出世,一下子把其他男人都打败。
关键问题是,他又是那样的不起眼。单薄,局促,羞涩。即使站于众人面前,也照样会被大家忽略,并不能构成任何的威胁。大家是一夜之间才开始注意到他。所有的人都惊讶,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妥协承认之下的风言风语。
一说是眼镜叔叔乃密斯苏奶妈的儿子。密斯苏自与家族断绝关系之后,只奶妈的儿子辗转找到了她。带着奶妈临死前的嘱托,托她照顾自己唯一的孩子。曾经是她看顾了密斯苏一生中最为光明美好,值得回忆眷顾的童年。如今轮到她来还她的债。
另一个说法是眼镜叔叔确实是密斯苏的表弟。小时候见过的,裹在襁褓中,被密斯苏抱着,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如今密斯苏一时依然无法接受曾经柔弱累赘的小小婴孩一下子成长,变作比她还要高大的英俊男子。她始终活在那个保护与被保护的回忆里,无法自拔。
那时候她不过也还是一个孩子,扎蝴蝶结,穿公主裙,打扮得像个洋娃娃。可以肆无忌惮的牵他的手带他到处玩耍,在偌大的花园洋房之间穿梭来去。捉迷藏,过家家,讲故事。他对她无限崇拜,言听计从,一颗真心完全托赖,不虞有他。
而她也已经习惯了他如此仰视自己。拨开层层的回忆过去,彼此都是光风霁月,云淡风轻。

眼镜叔叔在邻班的境遇并不好。对面班级本身就是一个劣迹斑斑的集体,全校差生几乎全部集中于此,无心向学,整日寻衅滋事。再加上眼镜叔叔豆腐脑般软懦粘腻的性格,自然无法慑服他们。
渐渐的,英语课成为他一个人独角戏般窃窃自语。余下的人在下面各干各事,声音早就盖过了他的。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沸腾热闹蔓延开来,一直波及到我们。
还有密斯苏。自眼镜叔叔来学校之后,她就没有给我们好好上过一堂课。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时而飘向对面,注意观察,随时聆听。闹得实在不可开交,她便会扔下这边的一切,过去。脚步匆促,神情激越。自认识眼镜叔叔后她变得世俗而琐碎起来。我永远无法想象她站在班级门口对着全体学生厉声叱骂,愠怒高亢,隔着走廊清晰传来,大家面面相觑。
每每这时,眼镜叔叔便像个做错了事情被家长揪出罚站的小孩。低头垂手,侍立无言。脸挣得通红,神情尴尬无比。想要摆脱却也留恋,想要挣扎却又无力。矛盾哀喜全写在脸上,不知该如何掩饰。
看得人心疼。
他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不曾完全成长的,密斯苏的孩子。

自他出现之后,密斯苏将全部的心神皆投诸到他的身上。开始忽略英语,忽略教学,忽略班级。为此,我们极为不满。
我作为她的课代表,夹在她与学生之间,尤其难堪。如今又不明不白扯上眼镜叔叔,且全部为他,使我更加左右为难。
每每入办公室,总见他们合于一处。或者站于墙角窃窃私语,靠得极近,唧唧咕咕。不知商榷何等机密事体,专美于人前,无法分享。或者是坐在办公桌后,大多是眼镜叔叔伏着,密斯苏紧倚着他,身体俯下来,极低,脸几乎挨在一起。给他细心讲解,手把手教他写字。
难得见眼镜叔叔一人待办公室,密斯苏如何会放心。只见他背对我,面朝窗户。外面是偌大操场,正值下课时间,热闹喧哗。大家都在放松身心,追逐嬉戏。与这里的寂寞凄清形成强烈对比。
听到门响,他急忙转身。神情慌张。虽然动作迅疾,我仍旧见到了他指缝间一点星红。被他轻巧掷于窗外。原来眼镜叔叔会抽烟的。这我以前一点都不知晓。他到底隐匿了多少的秘密?这个单薄瘦削,苍白贫瘠的男子,他小小的羸弱的身体里到底藏有多少的未知?
他见是我,轻吁一口气,神情放松下来。我冷眼看他低头平顺掩饰自己着慌的心神。抬头,脸瞬即布满红晕。我转身,看到跟在我后头的密斯苏。
她满面通红,仿佛受极大屈辱。脸上是细密汗珠,不忿神情。
眼镜叔叔急忙过来安抚她。
密斯苏甫一坐下,即拍一下桌子。
真不象话!也没人敢管一管了。校长也来搪塞我。每次都与我说会找班主任谈,会找她谈,可结果总是光打雷不下雨。多讲两句,还扯到你身上。说是任课老师也有责任,管理不好课堂,真是岂有此理。
看得出来密斯苏是真的生气。胸口上下起起伏伏,语气急促。从未见她如此迅速而累赘地讲话。简直气急败坏。
眼镜叔叔立于一旁静静地听,不发一言。但神情却相对平静。即便微蹙着眉头,仿佛也只是替别人操心,不得已,根本与己无关。
算了,何必生这么大气……
算了?!我……密斯苏语调突然激昂。然,停顿几秒,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再接上,士气已经疲软下来。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一时间又哀怨缠绵,无法形容她语调的曲折婉转。
听得我毛骨悚然。若非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是密斯苏的话语。
无限柔媚。
大概眼镜叔叔也意识到什么,向她示意。于是他们的声音便低下去。几不可闻。但偶尔仍旧能够捕捉到密斯苏娇憨的嬉笑,情不自禁的提高了音量说话。
怕什么。她说,他能懂得什么?他不过还是小孩子。

终于事情发展到某一天,无法收拾。先前的密斯苏因为纪律与对面班的班主任一次次交涉。但都无果。于是她将之告到校长那里。终至交恶。
而对面班级英语课的纪律却依旧如故,甚至一日差似一日。有时喧闹嚣张得把我们这边读书的声音都盖过。我很努力地一字一句,试图清晰地将课文朗读流畅,亦未可能。他们嗡嗡嘤嘤,一波一波骚乱来袭。
然后我听到“嘭”一声,极响,吓一跳。原来是密斯苏将课本砸到地面,咚咚咚咚走出去。皮鞋重重落于地面,一声一声如雷贯耳。
她何时开始穿起了高跟鞋,牛皮的,大红色泽。这样世故伧俗的颜色与质地,似两滩血渍凝固于她的双足,即便努力挣扎亦不可脱。
触目惊心。
只一会儿,她将对面班级的班主任拽了来。两人一路吵吵嚷嚷。那个女老师被密斯苏扯住袖子,死命拉来,一路挣扎。
密斯苏已是气极。手握成拳,指节泛白。嘴唇哆嗦,几不成语。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
说来说去不过是这一句话。
那个女教师衣服被密斯苏拽得扭曲变形,人亦在极度崩溃的边缘,难受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终于发力,将密斯苏一把推开。大概力道过于猛烈,一个趔趄,密斯苏重重地撞到墙上。
发出“嘭”一声巨响。
时间凝滞,静极,有几秒的停顿。瞬息空白。
密斯苏瞪着双眼,张大嘴巴,表情是错愕而不自信。
随即一声尖叫,饿虎扑食般将那个女老师扑向对面的墙壁。两人撕扯扭打起来。
我们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跑出去看,一时间走廊里挤满了学生。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我们从未见密斯苏如此癫狂失态。衣衫凌乱,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拼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挥拳,用手打,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额头撞,无所不显其能。
全无形象。
曾经她是我心目中最优雅美丽的女人。
轰然崩塌,支离破碎。
我一时间骇得呆立原地,无法动弹。简直不忍目睹。
抬头,吓一跳。看到另一双惊惧无比的眼睛。我几乎误以为是自己。
是眼镜叔叔。他亦随班级的人流倾巢而出。站在对面的人群中,亲眼目睹了整场事件的发生。看到了密斯苏鲜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传说中美丽妖艳的女子莎乐美,用情至深。为了得到心爱的男子,让人将他的头颅割下,亲吻他带血的双唇。说,我终于得到了你。
我看到眼镜叔叔扭曲变形的脸,眼神中流露恐惧,惶惑,不安。浑身吓一个激灵,随后不由自主筛糠般抖颤,冷汗涔涔而下。
然后我仿佛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晶片四溅飞射,无孔不入,痛不可当。
结果是校长带几个男老师将他们拉开。那个女教师已经气息微弱,极度疲惫,毫无招架之力。
而密斯苏依然竭力挣扎,亢奋莫明,精神处于癫狂迷离的状态。一边挥动拳头,一边大喊,你们才是克星,你们才是小赤佬,你们小时克父母,大了克伴侣……
声音尖锐刺耳,支离破碎,恐怖至极。
然后一下子昏厥于校长的怀里。大家七手八脚将她送去医院,人群呼啦啦一下散开。
这时我又抬头寻找眼镜叔叔,他已不知去向。或者随人潮蜂拥退却,随波逐流,留一个鬼魅幻影。
他也无法力挽狂澜。
只是隐匿表情站在学生们的后面,不知所措。微弓的脊背,单薄的身影,孤零落寞得越发像是一个孩子。一个永远长不大,需要人照顾,随时闯祸却又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
他刚才大概是被吓坏了吧

密斯苏不久之后回学校,她受到处分。那个女教师重伤,脾脏破裂。密斯苏自己也遭受重创。住院期间,我推脱有事没有随大家一同去看她。母亲告诉我,密斯苏母亲去世的时候据说死状十分凄惨。把自己吊在雕花的横梁上,面目扭曲,目眦尽裂,舌头伸出老长。密斯苏是第一个发现母亲尸体的人,她推门进屋,然后母亲的身体直直的在她面前飘荡。她惊声尖叫,昏厥过去。从此精神上受到严重的刺激。下乡之后,大家都以为她已经痊愈,确实也没有再发生过大的事故。人们逐渐遗忘了那段不堪岁月。
不想事隔多年,又被重新揭起。
但是从此之后,对面班级的纪律好了许多。眼镜叔叔依然继续教他们英语。上课时候再听不到他们的喧哗与骚动了。
而密斯苏经此一役,离开我们。被调去了教研室,整天无所事事。偶尔见她在校园里行走,动作迟缓,看到果皮纸屑即拣起来,扔去垃圾箱。
她又渐渐回复了初时的打扮。着素色衣裙,盘S髻,身上带一方蓝底白花的手绢。只是再不见当年的优雅美丽,仿佛一下子老十多岁。眼神茫然,表情空洞。偶尔有学生喊她,她隔半天才回应一声“唔”。动作迟缓而板滞,声线苍白。
再不见她和眼镜叔叔走于一处。两人极少见面,即便碰到一起也是无话可说。仿佛初相识,客套且略有节制。

看得出来,眼镜叔叔是在故意躲着密斯苏。
许多时候,我们都能在对面班级的门口见到密斯苏。寂寞单薄的背影,圣洁而哀伤。特别是放学,她来等他一起回家。而眼镜叔叔总是推脱有事,要密斯苏先走。
密斯苏仿佛不曾听见,依旧站在原地,不离开,亦不进去。她已经不是老师,不再踏进教室半步,包括自己的班级。见到我们,她也只当陌路,不动声色。
两个人都不说话,彼此干耗着。连之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锋利,一触即发。
眼镜叔叔故意把补课的学生留在这个时间段,要工作支撑自己。光阴一分一秒过去。
最后仍旧是敌不过密斯苏的。
时间永远是她的手下败将。
有一次,我出板报。结束,天已经完全昏黑。刚出校门,便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只是这次调换了顺序,再不牵手同行。
隐隐听到密斯苏不时地抽噎,似乎落了泪,夜风中抑制不住的沁凉。眼镜叔叔却只是低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急噪的,逃一般的,迅速地行走于她的前面。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密斯苏已经不知不觉中悄然老去,不复光鲜。即便容颜保持再多娇艳,依然敌不过岁月千疮百孔的风雨侵蚀。
她终于力不从心。
一时间,极为平静。
可我总觉事情不止这般简单。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预感到有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风平浪静。
果不其然。

不出几月,传来眼镜叔叔杀人的消息。
对面班级最美丽的女生,亦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小燕子。
是真的美丽啊。小小年纪即已媚态横生,眼波流转间拿捏风情恰到好处,极其蛊惑人心。
她便是那个每日被眼镜叔叔留下来补课的女生。每日在密斯苏眼皮底下与之单独相处。
某种程度上,她帮助和拯救了眼镜叔叔。
和所有的美女一样,她是一个骄横跋扈的女生,性情孤傲,爱出风头。现在看来,不过是单纯,幼稚,不懂掩饰。
我在走廊里听到她与同班女生吹嘘,眼镜叔叔是如何讨好自己,为了得到她的亲吻,他甚至不惜下跪。
见到我,密斯苏班级的学生。她更是故意扬高了声音,惟恐别人不能够听见。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果然不久之后,学校里传出小燕子早已不清白的流言。同时她的母亲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揭发了她女儿试图勾引年轻教师的累累罪行,言之凿凿,有口莫辩。
小燕子第二天离开学校。同时离开的还有眼镜叔叔。
他们相携了一起私奔。

全校师生都在找他们。
其间,只密斯苏每日依旧平静上下班,看不出悲喜。神情淡漠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时我已不愿与她接近。那块她赠予我的馨香手绢,被我洗净折叠,收藏于书桌的最底层,不想再见。
我们在办公室碰上。我抱英语簿进去,里面只她一人。
背对我。坐在眼镜叔叔的桌前,手里捏一支烟。屋内烟雾缭绕,模糊迷离,大概她已在此待了许久。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面对她佝偻的背影,不由心酸。不知何时,原来她都已经驼背,后面弓起那样大那样大的一块。紧紧绷着缎面的旗袍,整个人仿佛都瘫在了椅子里。
曾经她是我心目中最优雅美丽的女人。然而现在,她发髻凌乱。发丝扫在旗袍磨损的领口,沾在衣服上,零星灰白。旗袍的下摆也已磨损毁坏,丝线一绺绺抽出来。就这样任其挂着,落满尘灰。
我的心不由得酸涩难安。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密斯苏的声音突然之间响起。喑哑破碎,吓了我一跳。
屋子里只我们两个人。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她。如何回答她才不致让她更加伤心。
我僵持原地,进退两难。密斯苏亦不再做声,拼命地吸烟,然后一下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烟雾刺痛了我的眼睛。

小燕子溺毙于镇前的河流。大家跑去看时,警察已经到了。她死得平静安详,甚至唇边隐现一丝苍白恬淡的笑容。
我在人群中找到眼镜叔叔。他浑身湿透,披一条不知谁拿来的毛毯。哆嗦着,不断抖颤。面色苍白,嘴唇青紫,神情紧张局促,眼睛里面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口里一直喃喃,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情状失魂落魄,惶惶然如一只丧家之犬。
我鄙视他。
为密斯苏感到深深的悲哀。还有小燕子。

后来事情的真相慢慢被揭开。原来他们并未走出多远。一个永远无法成长的大人,一个未及成年的孩子。他们走不出多远。
日渐式微。
只因为一时的冲动,无法回头。心情冷静下来发现彼此连一点谋生的技能都没有。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用光了之后,他们无以为继。
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已无力回头。除去爱情,他们一无所有。
但是眼镜叔叔是有办法的,他提议回去。风言风语不过是一时的喧嚣,热闹过后,则必然归于平静。又有何关系。况且唇枪舌剑不痛不痒,又不能置人死地。可以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依然一天一天的风风光光活下去。
小燕子说,你是否还想着回到那个老太婆的身边?语含讥讽,咄咄逼人。目光里面有无限寒意。
眼镜叔叔不敢看她。低下头,小声嗫嚅,这是你说的。
你就是这样想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回答我,是不是!
声音渐转凄厉。
眼镜叔叔不说话,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默认了。
小燕子在步步进逼的声势下终至颓然。终至看清这个胆怯,应声,趋炎附势的男人。她以为是爱情——神圣,崇高,美丽。到他这里一钱不值。
他有本事将她对他的付出,拿来讨好另一个女人。
而他其实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于是两人起了争执。
在镇前的小河边,弱不禁风的眼镜叔叔被推搡跌落水里,拼命挣扎,高声呼救。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腾跌挪,载沉载浮。
小燕子有那么一刻的犹豫吧,因这个怯懦的男人让她失望透顶,让她伤透了心。
然而,她还是下去救了他。
把他推回岸边。
自己却再没有上来。
眼镜叔叔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海誓山盟的女人被河水整个地吸纳吞没。微笑,淡定,无奈地与他,与这个世界挥手作别。
从此幽冥永隔。
自己还不忘在一边推卸责任,不是我!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责任?!仿佛这两个字从来就与他无缘。
我鄙视他。
法医证实,死者生前已经怀有身孕。
我鄙视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眼镜叔叔,还有密斯苏。她于众人中短暂一现。洁白的鞋子上沾满了泥污,手帕落在地上,被来往人群反复践踏,落得同泥土一样颜色。
人群逐渐散去之后,她独自站在河边良久。默然无言。晚风吹起她雪白的衣袂,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投于水面。她安宁地立于河堤之上,良久,沉默无言。

而不久之后,我升学离开小镇。
离开了那里熟悉而疏离的人们,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密斯苏,还有眼镜叔叔。
偶尔回去度假听到他们的消息。平静,淡漠,仿佛一下子俱沉寂了下来,没无声息。时间一晃就是七八年过去。

今年我回去实习,母校,我的初中。变化大得令人起疑。曾经低矮破败的教室被簇新的校舍大楼代替。操场扩出去一倍多。整个校园宽敞明亮,气势宏伟。像一个一夜乍肥的暴发户,处处显摆。而当初那些教我的老师也都一一离开,逐渐散去。我未曾见到他们之中一人,包括校长,密斯苏,眼镜叔叔。
物非人非。
而那些年轻的老师听我询问起关于密斯苏,眼镜叔叔,小燕子,总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略有生动的表情也只是探究与好奇。
而密斯苏曾经一度是这里最优雅美丽的女教师。
终至式微。
后来有好事者告诉我眼镜叔叔的近况。他早已离开了小镇,回城结婚。孩子都快上小学了。算来,也不过是我离开之后,两三年的事情。时光荏苒。
然而依然没有密斯苏的消息。听说她依旧孑然一身。很早便闭门谢客。小镇上再没有几个人能够见到她。
我于书桌屉底寻出那方浅蓝碎花的手帕。时日渐去,手帕的颜色泛成微黄,浅蓝亦淡出,接近于无。然而放至唇边,仿佛依然可以嗅出那清新淡雅的花露水的香味。和密斯苏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永远是我心目中最美丽优雅的女人。
我终生难忘。

后来的某天,我在小镇的市集上,仿佛看到了密斯苏。
时间太久,我已经无法确认她而今的模样。然而眉眼之间气质神情似乎依然未变。
穿一身蓝布衣裳,袖口处的扣子随意地散着。手臂上挽一只竹篮,里面是几根大葱。头发用手帕扎在脑后,灰黑花白。手绢上面黑黑黄黄,不知何物。
我看许久,才敢上前和她打招呼。
密斯,苏老师。您好。您还认得我吗?
她转头看我,容颜苍老凌乱,神情呆滞。有瞬间的错愕。然而随即转身,继续和面前的小贩讨价还价去了。
不曾理会我。
仿佛根本就不认识我。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臃肿不堪的体态,潦倒落魄的神情。我不忍目睹。
密斯苏曾经是我所见最优雅美丽的女人。
然而如今她混迹于一班三姑六婆中间,神色无二异。转眼,便隐没不见了。
这一年,她不过才四十多岁。

然而,后来我想,或者我真的认错人了。密斯苏怎会变作这样。她怎可允许自己如此潦草,让人无法认出本来面目。是我思念炽深,庸人自扰了。
密斯苏她是那般优雅美丽的女人。她系出名门,美丽高雅,气质大方。骄傲孤独地行走于小镇的历史长河中,不眷岁月,不染红尘。兀自年轻美丽,永远不老。必将一直美丽,一直一直的美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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