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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14期
 花雨(第十四期)小说:我多么羡慕你
 2006-2-15 13:20:34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1997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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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么羡慕你
文:叶山南

盈盈
初识明训,是在我最美丽多情的19岁花样年华。那一年,我考入这所全国知名大学,修读英语系。
青葱一般掐得出水的年纪,造就我姣好容貌与身段,目光如水清澈,面色如霞娇艳,长发蓄到齐腰仍不开叉。每日穿行校园,引来不少眼光追随;有人捧了玫瑰在宿舍楼下枯等,有人写了情信在教室门口守侯。
班中同学向我打趣:盈盈呵盈盈,你不该姓方,应该改姓“任”。瞧你一声娇嗔,便号令天下武林,如此呼风唤雨,可不是黑木崖圣姑派头?
这话当然中听。听得多了,听得久了,骄傲和清高便日复一日膨胀起来。我既拿定主意要精挑细选,不是人中之龙,安能入我芳眼?于是,睥睨众生;追求者虽然不断,可我却只拿眼角淡淡略过。
心正高着,气正傲着,冷不丁遇上谢明训。他长我两届,计算机系,既是班长,也是“班草”。那是英语系与计算机系的联谊晚会,两个班一起包下特大K房唱卡拉OK。
我一向讨厌这种集体相亲节目,故意迟到一个小时。
到场之时,室内已是烟雾缭绕,瓜子零食堆了满桌。一背心男生正捧着话筒狼嚎: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我心中苦笑:这样的联谊,不令人厌恶已是万幸,怎会有人在此邂逅爱人伴侣?于是,挑一角落位子坐下,取了红茶静静地喝。大家兴致正高,想必不会有人发现来了一个方盈盈。
“男人哭吧”之后是“双截棍”,一孔武有力青年连唱带比划,吼得震天价响:“哼哼哈兮”;我捣住耳朵,闭起眼睛,恨不得就此人间蒸发。
狂歌热舞渐歇,我头痛欲裂。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干净的男声响起:下面这首歌叫做《VINCENT》,希望你们会喜欢。
《VINCENT》,梵高,我当然喜欢。我蓦然抬起头,见舞台中央立了一名高瘦男子,白衬衫,银框眼镜,相貌清俊,眼眸粲亮。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他从容淡定,和着伴音,低吟浅唱:
星月夜,挥洒你的蓝与灰,于夏日的窗口向外眺望……
他的声音像大海,宽厚而沉静。他眼眸低垂,额发遮眉,沉浸在歌词意境。有人在旁窃窃私语:谢明训,计算机01班的班长,极品男人。不知怎的,听了这话,我的脸颊竟然微微发烫。
一曲唱罢,台下一片寂静,明训用他清朗声音征服所有浮躁情绪。我忍不住举起双手,轻轻拍击。
然而掌声却响自另一个方向。黑暗中走出一名女子,宽大白色衬衫,卡其长裤,笑眼盈盈与他对视。
明训对着话筒笑道:方才那首歌是为她而唱,我心爱的女友林素颜。
台下掌声如雷,有人起哄:好一对才子佳人,亲一个,亲一个。
我望着林素颜。她并不算漂亮,至少,不如我漂亮。她的眼太狭长,唇太丰厚,卷发是稻草一般的黄;然而,这样的五官发型组合在一起,却是奇异的媚,媚到至极。
她上前去迎明训,轻轻抚他脊背;一举手一投足间,皆是醉人风情。
身旁传来小声议论:林素颜,美术系狩猎女神,极品女人。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极品男人配极品女人,天造地设;旁人只是艳羡评论,又有谁能插得进一句话去?我望着明训和素颜轻声私语,两个身子偎在一起,两个脑袋靠得那么近。这一刻,心头竟涌上酸涩。我嫉妒起这唤名“林素颜”的女子。

那天过后,我屡次在校园中遇上明训。时间一长,便渐渐熟捻起来。
明训总是笑着望我,对我说:盈盈,真巧,又是你。
其实没有那么巧,明训。是我托人弄到你的课程表,每日按图索骥,准时候你下课。我在心里这样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贯的心高气傲、睥睨众生;但遇上这名草有主的男子,便轻易失却所有理智。我追随明训背影,那般痴迷疯狂,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多少个夜里,我在白纸上写下:明训明训明训。然后,把脸埋进双膝,任泪水打湿裙裾。
明训,穿白色衬衫衣袂轻扬的明训,唇边带笑温柔望我的明训,我偷偷爱恋不能自已的明训。他对我那么那么好,他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哥们,玩笑着对他们说,盈盈,我的好学妹,谁要追她得先上我这儿来报到。我乖顺地立在他身旁,浅浅地笑。心,却疼得拧了一下。
明训呵明训。在初识他的那一天起,我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他的身旁永远有这样一名女子,她的名字叫做林素颜。她素面朝天,并不十分美丽,但一出场便轻易聚集所有人视线。她穿白色宽大衬衫,亚麻色卷发拢在耳后,腕上系一串佛珠,指间夹一支香烟。
与明训熟识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认识了素颜。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他俩总是在一起。素颜懒懒偎在明训身畔,口里吐着烟圈,向我打趣:盈盈,你真美丽,追你的人这样多,我多么羡慕你。
我心头一酸,别过脸去。素颜,这句话应该换成是我对你说。我多么羡慕你,你拥有明训。


素颜
大学里,逃课和恋爱,是我坚持不懈的两桩快事。
我学美术,主修油画。太多时候,上课只是浪费时间。并不宽敞的画室,架起数十块画板,委实拥挤不堪。在那样的空间里,我无法作画。
我爱把画架搬去河边。这条河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丽娃”。一眼望去,水面碧绿,漾起一层厚厚浮萍。浮萍上有荷花,荷花上有蜻蜓。
我画浮萍,我画荷花,我画蜻蜓。太多的日子里,我这样打发一个上午,偶尔抽两支烟,直至午饭时间,腹中开始咕咕作响。通常这时候,明训会来找我;他每次都满校园满校园地找,因为我每次都会换个地方写生。
明训爱从身后拥住我,抽掉我指间香烟,按灭在一旁树干上。他总是对我说:素颜,你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抽烟。
我淡淡地笑,并不答腔。是呵,在明训眼中,我什么都好;他这般爱我,宠我如天边晨星、掌中明珠。
明训拉了我去校园餐厅吃饭。刚坐定,便听得身旁响起脆生生女声:素颜学姐,原来你在这里。
我抬头看:是方盈盈,英语系一年级新生。她这般生动美丽,宛如一颗刚摘下树的苹果,表皮闪着甜润光泽。19岁的年纪,眼神已如红酒般醇厚。倘若假以时日,必定是倾国倾城女子。
趁明训去买饭时,她对我娇甜微笑:学姐,我多么羡慕你。你画得一手好画,还有明训学长这般伟岸男子深深爱你。
我失笑。这小丫头。她若知道我的油画作业每次都被导师退回,期末考试甚少及格,便不会这样说了。
这时明训端了餐盘走来,看见盈盈,脸上漾开温暖笑意。他对我说:你瞧盈盈,越来越像你。穿得这样宽袍大袖,连眼神也是这般懒散。我看呀,人家八成是崇拜你来着。
我窃笑,我哪有那福分让人家崇拜?只怕,她崇拜的可不是我罢。
此言一出,明训一头雾水;盈盈的眼神顿时失却光彩。
我急忙捣住嘴:少女情怀本已幽微,而我却八婆地一语戳破,真不厚道呵。
这一顿饭吃得甚是辛苦。明训细心为我剔去鱼刺,动作温柔;盈盈楚楚可怜睇凝我俩,那如水的目光几乎要化成泪珠滴上桌面。我夹在中间,分不清心中滋味是甜蜜抑或苦涩。
三个人的午餐,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如坐针毡。我知道明训爱我;可是,他却迟钝得没发觉另一个女子爱他。我望着盈盈的苦涩笑颜,心里突然觉得内疚。也许,我的存在便意味着她的伤害。

第二天,厄运接踵而来。导师将一大叠画稿摔到我面前,警告我说:林素颜,你再这样胡混下去,不要指望毕业。
结果,我苦笑着接受了她为期一个小时的遵遵教诲,并答应她以后一定乖乖上课。回到教室,却发现里面传出标准美语。我推门一看,见讲台上站了一名高大老外,白肤碧眼,笑眯眯地用生硬中文对我说:美女,你迟到了。从今天起,你们班的油画课由我指导。
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叫我美女。以往总是被人夸赞“有气质”或是“有个性”,我听得习惯且厌倦了,总是淡淡一笑略过。而如今被这老外用洋腔洋调这么一赞,心里倒冒出几星喜悦来。可见女人总归是虚荣的呵。
老外老师向我们作自我介绍。他叫BENSON,美国知名艺术学府毕业,小有名气的业余画家。他看到了我手里的画,立时双眼放光,跑上前来欢欣大叫:WOW,THEY ARE FLOWING!
我怔住。
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画是流动的。以往导师总是拍着桌面、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林素颜,告诉你多少次,画画不是想当然,不要由着性子来。
而今天终于有人对我说,他喜欢我画中流动的笔触。我抬起头,望进BENSON带笑的绿眼睛。这一刻我发现,原来不仅仅是我的画,我的心里有种什么情绪正在流动起来。
晚上与明训见面,我向他说起此事。
他捧住我的脸,声音饱含鼓励:素颜,我知道你是最棒的。
明训呵明训。我伏在他肩头叹息。原是应该感动的呀,可不知怎地,心里却有些许疲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他这样说:素颜,你什么都好;素颜,你是最棒的。他那样爱我,崇拜我,为我所有一切而感到骄傲;然而,他不懂我的画。

从那天起,我开始感到焦虑不安。
我不再每天去河边画画,等待明训来约我午餐;我开始乖乖上课,听导师一千零一次在我耳边念叨:林素颜,你还有好多个学分要补,不然毕不了业。我不答腔,只是埋头拼命画画;在这间狭小的画室里,我的画不再流动,我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与此同时,明训开始为找工作奔波。他踌躇满志,如同即将踏上征程的将军。他拿各大公司的面试题目考我,然后笑着对我说:素颜,其实你很聪明。努力一点,等我们毕业两年后,就有能力结婚了。
盈盈也跑来关心我:学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设计师好不好?毕业真好呢,毕业了就自由了,我多么羡慕你。
我望着盈盈苹果般新鲜娇美的脸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她竟然以为我是自由的。我突然仰头朝天,在盈盈的错愕眼神中哈哈大笑。
我想我快要疯了。在我发疯之前,我迫切需要有谁来拯救我。
后来,终于有一天,BENSON来我的宿舍找我。他甚至没有进门,只是悠闲地站在门槛上,笑着对我说:美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
说着他揉乱我的卷发,并且随意地把一枚戒指塞到我的衬衫口袋里。
我怔忡地瞪了他足足有三分钟,然后,我发现自己竟然点了头。
在答应了BENSON求婚的那天晚上,我独自留在明训的宿舍画画。明训去了同学的散伙宴;他如愿以偿进入一家知名IT企业工作,所有人都争着为他庆祝。
我对着镜子,在画布上涂出一名女子轮廓。苍白,干瘦,枯黄卷发,困兽般的眼神,那是我。画完成以后,我狠狠地抽掉了半包香烟。在满室烟雾缭绕中,我收拾好所自己的行李,默默地关门离开。BENSON在楼下等着我。
我没有告诉明训我为什么要走。但是我留下了我的自画像,我想或许他能从那上面读懂一些我想说的话。
在机场,我挂了个电话给盈盈。我实在想不出该跟她说些什么,只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三遍。替我照顾明训。替我照顾明训。替我照顾明训。


盈盈:
在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向往毕业,我以为那是一种自由。然而现在,我毕业已有七年,我开始怀念起当初那段美丽多情的花样年华。
我今年三十岁了。人说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便不应该再蓄着长长直发假扮青春少女,那样会使她显得矫情。可是我不。我将长发留到腰间,漆黑如同夜色一般。我穿棉布长裙,平底布鞋,不见客户的时候,我尽量不化妆。
哦,忘了说了,我自从毕业后就一直留在一家知名IT企业工作。我的老板叫做谢明训。
是的,明训,谢明训。这个自我十九岁起便深深占据我生命的名字,到如今依旧停留。
时光荏苒,当年目光如水的白衣少年如今已成商场上一名骁勇战将。谢明训今年三十三岁,依然单身,旗下资产已至千万。这些年里,很多女人爱他,却没有一个能在他身旁多做停驻。
这是当然的事。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再绝艳动人如林素颜。在我十九岁时,我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素颜走的那一夜,我穿着拖鞋跌跌撞撞地跑到明训的宿舍,见他坐在窗前,怀里捧着一幅画,手里攥着一包烟。他见我来了,温柔地转过头冲我微笑:盈盈,素颜走了。
我心里一凉。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和明训都没有再离开那个房间。明训不吃不睡,只是盯着素颜的画像发呆。
我为他煮面,打电话订比萨,他语声温柔,手劲却强蛮地摁下听筒:盈盈,别张罗了,我吃不下。
明训很固执,他执意要用他的方式来怀念素颜。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怀念里饿死。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跳到他面前,抢下他手里的香烟,点燃一支放进嘴里,冲他大叫:明训,明训你看看我,你看我像谁?!
那个时候,我穿白色宽大衬衫,蓄枯黄卷发,我知道我自己像极了素颜。
然而,明训看着我,就像看着一面毫无生命的墙壁。良久,他逸出长长的叹息,哑声道:盈盈,别闹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林素颜。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十足像个傻瓜。我终于明白,明训的双眼只识得素颜一人,即使他再伤心,也不会将我错认为他心爱的女子。
那一夜,我哭着跑出他的宿舍。第二天,我把卷发拉直染黑,换上棉布长裙,买了早点去看他。
门打开时,明训已换上西装领带准备去上班,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仿佛昨日种种已死,今日种种才正要新生。他对素颜的怀念只持续了三天,短暂而又深刻。
我们都极有默契地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样的难堪根本未曾发生。
直到今天,我们依旧绝口不提“林素颜”这个名字。刻意学习忘记,是我和明训共同养成的一种习惯。
只是我知道,明训将素颜的自画像装裱,挂在卧室的墙上;每夜每夜,他在她的目光中入眠。还有,他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素颜留下的半包香烟。
大学毕业以后,我没有考虑地便进了明训的公司工作。时至今日,明训升上总经理,而我亦成为他机要助理。三十岁的我依旧美丽无双,在公司里却乏人追求。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和明训是一对。
我和明训无疑是亲密的。我有他公寓的钥匙,知道他冰箱里的每一格里摆放着什么食品,我把我的香水、拖鞋、牙刷都留在他的洗脸台上。然而,我们并不是恋人。我们在事业上比翼齐飞;但是谈到爱情,我只能说:我不是林素颜,我没有福气能拥有明训的爱。
偶尔,我会在明训的公寓过夜,帮他处理一些报表和企划。每当这个时候,明训会把他的卧室让出来,而自己则在客厅沙发上蜷缩一夜。在这样的夜里,我躺在素颜的目光底下,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早晨,我会为他冲泡牛奶,挑选与衬衫相配的领带。他会对我说“谢谢”,嘱我多加件衣服,然后拎着早餐袋出门。相识十一年的我们,甚至不曾分享过一个早安吻。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说一句俗气的话:明训,我要的,并不是你的感谢。然而我说不出口。我不是林素颜,在明训面前,我没有太多任性的权利。
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分。
那一日,明训带我去见客户。客户是个金发碧眼老外,来自芬兰,一个寒冷的北欧国度。我的外语派上用场,我们三人相谈甚欢。
临分手的时候,这个叫RAIMO的异国男子向我要了电话。我知道并且希望这只是例行公事,然而从他的蓝眼睛里,我读到风吹草动的气息。
与RAIMO交换名片时,明训就站在我身旁。他面带微笑,轻轻抚我肩头,道: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托他的福,我和RAIMO足足聊了十五分钟。我心里恨起明训,也许,他是在刻意为我和RAIMO制造机会。
回公司的车上,我告诉明训:那个老外想追我。
他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对我说:盈盈,你已经成熟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不再说话。我已经学会习惯失望。心里的难受,也只持续了零点零一秒那么短暂。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接到老妈的电话。她在听筒那端泫然欲泣:盈盈,别忘了你已经三十岁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老大不小。可是三十岁的我,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我甚至连个男朋友也没有。
老妈几乎被我气死:我记得大学里有很多人追你的,现在怎么连一个都没有?你再拖下去,都成大龄青年了,我看你是一辈子也别想嫁出去了!
我不语。一辈子不结婚,这原是我的本意。可是听到老妈这样气急败坏,我的心却突然悲哀起来。原来,为了一份虚无飘渺的爱情,我竟已不知不觉蹉跎了这许多岁月。明训呵明训,如果你知道你已害我变成大龄青年,你是否会大发慈悲收容我的下半生?我自嘲地想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漫上眼眶。
那一晚,我彻夜难寐。唱机里反复响着刘若英的歌声: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泣,莫非我还依然年轻。
我恍然发现,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第二天,如预料之中的,RAIMO开始约我。我将长发挽起,盛装欣然赴约。我告诉自己:从这一秒钟开始,不要再想谢明训。
RAIMO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绅士,我们一起喝咖啡谈天,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一直聊到现今的中国市场。我们接连喝了一个星期的咖啡,终于在一家STARBUCKS里,他状似不经意地向我抛出一个问题:方小姐,我想你还没有结婚吧?
霎时间,我屏住了呼吸。我知道我即将面临林素颜当年的抉择。我的脑海中闪过明训的脸,那个大学校园里的白衫少年,他修长的手指、干净的眼神和略带磁性的嗓音。我用力地掐了一个自己的手背,疼痛使我恢复意识。于是我知道,我准备好了。
我回答RAIMO:我还没有结婚对象。
他的眼光闪了一下,然后大叹道:那真是可惜。我儿子今年三岁,他非常可爱。来中国的日子里,我天天给他挂电话。
呵呵,又自作多情了一回。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林素颜那么好运,当她想学游泳的时候,就会有个救生圈自动飘过来。也许是因为太郁闷了,我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笑出声来,让RALMO大为诧异。

一路笑回公司。同事们见我笑得像朵花,纷纷猜测好事已近。有好事的过来探问,我一律回答:是呀,我要辞职了呢,和RAIMO一起去芬兰。
托公司八卦人士之福,终于在临下班的时候,明训把我请进了他的办公室。我走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锁紧了眉头,严肃地望我。好久好久,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才缓声道:听说你要去芬兰?
是呀。我故作天真地歪着头:听说那里的冬天很冷呢。
方盈盈,你要想清楚。这不是游戏,不能随时反悔。
明训的声音开始带上怒意。我想他是气我和当年的素颜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人能和素颜一样。即使是背叛的方式,也不可以相似。
在这一瞬间,我的心里略过一丝莫名的快感。我望着面前神情肃郁的男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赢家。我爱了他这么这么久,陪了他这么这么多年;现在我说要走,他终于慌了、害怕了。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用力摔到他桌上,一字一句、清楚响亮地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谢明训,我已经忍耐得太久了,现在我告诉你,我要辞职,我不干了!
在明训愕然的眼光中,我摔门而去。
走廊里传来我放肆的大笑声,好几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出来探头探脑。托谢明训的福,我终于把自己变成一个脾气乖戾的老处女了。


明训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做林素颜。我爱她至深,像所有的初恋一样;她是我的血肉,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当她离开的时候,我痛不欲生。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痛过了。当年素颜走的时候曾经留下了半包香烟,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将烟头烙上自己的手臂,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减缓心里的疼痛。而现在,我发现这一招不再管用。
从晚上七点钟开始,我不断拨打方盈盈的手机,她没有答我。语音信箱里屡次传来冷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声: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有事请留言。
于是我留言,我告诉她:盈盈,我需要跟你谈谈。然后我坐在窗台上,点上一根香烟,在雾色缭绕等待盈盈的来临。
在以往的记忆中,盈盈总是随传随到的。她是个最乖的学妹,最称职的助理。她从来不会让我找不到她。而这一次,我竟然没有把握可以等到她。
我不停地抽着素颜留下的那半包香烟,香烟有些受潮了,有几根甚至点不着火。
我抽着烟,等待着,我渐渐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不管怎样细心存放,却终是会过期的。
比如旧爱。比如这半包香烟。再比如盈盈对我的热情。

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她来了。
脸色很疲惫,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做什么?我正收拾行李呢,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坐在窗台上,呆呆地望着她。
盈盈见我沉默,突然生起气来。她瞪着我,恨声道:谢明训,我大老远跑来了,你却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沉默。也许,我从来就不擅长挽留一个女人;又或者,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挽留这个女人。
谢明训,你耍我啊?盈盈的眼圈红了。
我惟有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个时候,盈盈突然冲向我,我以为她要打我,谁知她却一把夺下我手中香烟,掷到地上,又使劲地跺了好几脚。
我愣住了。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用含泪的眼光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谢明训,不要以为只有你会心痛。
说着,她蓦地一下捋高毛衣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我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她洁白晶莹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那些都是烟头烙烫上去的痕迹!
明训,我们都傻得太久了。但是我希望,至少我比你聪明得早一些。
这是方盈盈当晚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在我错愕至极的目光中,她捂着脸夺门而去。
那一个夜晚,那么那么难熬。我把自己摔到卧室的大床上,素颜的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我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生平第一次,我躺在素颜的目光底下,却为了另一名女子而失眠。
潮水渐渐涌上我的眼睛,我的脑中波涛汹涌。我想起在我最痛苦的那一个夜晚,盈盈曾经跳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衣领大喊:明训你看看我,看看我像谁。我想起盈盈那满是烟头烫伤的手臂。我想起盈盈流着眼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明训,我们都傻得太久。
我突然一阵心痛,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而盈盈说过,不要以为只有你会心痛。
窗外,天渐渐地亮了。


盈盈
故事的结局还是由我来说罢。一直以来,都是我说得多些。
那个早上,他来了。我以为他会在国际机场堵住我,就像所有日韩偶像剧里演的那样;然而没有——他直接把我堵在了家门口的出租车上。
我以为他会上前拥抱我;然而他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我手中的皮箱,然后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塞给出租车司机,笑着说:师傅,这一趟不拉了。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出租车开走。我的眼泪突然滴滴答答地掉下来,掉进脚边的黄土地里。明训看着我狼狈哭泣的样子,缓缓地绽出了笑容。
他对我说:盈盈,其实你只订了一张去芬兰的机票,那是替RAIMO订的。
他对我说:盈盈,其实你一点都不想辞职,你的辞职信上连署名都没有,不合规矩呢。
他对我说了很多很多,终于他对我说:盈盈,你已经老大不小。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可以结婚。
很失望吧?一直到故事的结尾,他都不曾对我说过“我爱你”;但是我却欣喜若狂地扑进他怀里,像所有脾气乖戾的老处女那样,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飞快地答应了他的求婚。
我想,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不必再羡慕林素颜。在她走后十年的某个早晨,这个叫谢明训的男人终于拥我入怀;而他的怀抱——非常非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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