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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15期
 花雨(第十五期)小说:最后的黄昏
 2006-2-16 13:38:54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145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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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黄昏
作者:周玉洁

窗外又是刺眼的昏黄,这时光她是过得倦了。每日一样的下午,倒了茶杯里的残渣,换了咖啡。躺,或是坐,她的心都是空的。闷。
她这样的年纪和容貌与遭遇早已是不重要了。早和晚对于她亦不重要,男人也不重要。这些都在数年前,或是前世已经结束。男人留下的这小楼和足够她花销的存款,这对于她亦也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习惯了等待。把青春和虚度的生命都用来等待一个狠心的人未知的归期。
早先,她还时常因为风声,因为小巷里匆匆走近的脚步声,因为铁门的声响,激动过。
每一次她失魂落魄地冲出去,都不是他。
她有些绝望,连一封他的信也没有等到。然而,正由于连一封信也没来,她重又振作起来,她愿意相信,说不定哪天,他,还会回来。
男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永不能回来了?还是忘了这里曾经是他的家,这家里还有她存在着。这些也不重要了。
她只需记着存折上的密码,伏在银行的柜台上写下他的名字,键入那个密码,19760523。不过是八个单调的,没有丝毫意义的数字,却被她重复了许多年。她靠着这密码,领取一些钱来。她写下他名字的时候也不曾想起他。这早已是习惯了的事情,他来与去都是自由的。他告诫过她,他是有家室的人,他的妻子如花。她不再问。
她为什么要问呢?即便是他的妻子如花,但她知道他爱的只是她。
他同她一起,置身于这小楼。在这楼里度过了最甜蜜幸福的时光。那时光短暂,却紧紧拴住了她的心,把她所有的爱情挥霍地一干二净。
他们的缠绵如同梦,火热的纠缠,水波般的舒缓,无论是谁经历了那样的梦,都永生永世不会醒。
穿越幽深的弄堂,穿越寂静的天井,穿越院子里蔓延的青藤和木槿,穿越窗棂,只有风来窥探,只有风曾见证过他们。他守着她,无所求,倾尽所有。

*                                *                                    *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她第一次看到他。
在他的公司。很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她守在那里,给了保安一点小费,让他们在他出现的时候,提醒她。
其实,无需他们提醒。在他脸上携着成功男人常有的目中无人和冷傲出现在门厅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了他。
她快步上前,拦住他。
“我有事情想找你。”那时她是年轻的,她自信,因为她漂亮,她还有着让许多人都羡慕的文凭。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他漠然地打量了她一眼,抛下她,快步闪进了电梯。
第二次,她依然等在大厅。拦住他,他依然还是前天的表情,“我说过,不认识你。”
她准备好的问题和话语,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他再次走掉了。
她犯了钻牛角尖的毛病,顽固得厉害。
她不再去其他地方应聘。她拿着一本书,每天去那个大厅,斜倚着阔大的皮沙发,旁若无人地看书。
一连很多天如此,准时来,准时走,仿佛那皮沙发是她交了租金,订下的座位。
保安和门卫对待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向来是网开一面的。何况那是当时位数不多的大公司之一。他们有着大公司的做派,对进门的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她闲适地看着书,服务生还会偶尔送上一杯免费的茶。
是的,那时候,她可以去的应聘单位很多,有无数薪水较高的职业等待她选择,但她略有一点积蓄,使得她有资本不慌不忙地呆在大厅里,因为独独只有这里让她觉得满意。
有段时间,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来这大厅的本意。那雍容华贵的沙发,那一杯飘着玫瑰香气的清茶,那大气典雅的巨型吊灯和镌刻着花纹的石柱,都让她觉得喜欢。
仿佛那大厅属于她,仿佛那些轻手轻脚、礼恭毕敬地在大厅内走动的服务人员都是她的属下。

*                           *                               *

直到有一天,她不知怎么就困了。在沙发上睡去。
就在那时,他走过来。捡起了地毯上的书,看到了她熟睡的脸。
他静静地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她卷曲的睫毛盖着眼睛,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唇角挂着宁静地微笑,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微红。
原本该是他叫醒她,赶她走。但他不知为什么,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翻看起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1982年出版的旧书,一个秘鲁作家写的,关于印第安人的故事。
他被书中描写的印加国王的宫殿和会流动的古老石墙吸引。
他看见了她每一处的折痕,一些他所喜爱的段落,都正巧被她作了标记,那些标记大约是指甲划上的,浅浅的痕迹,他辨认出来,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                                *                                 *

她醒了,听见他的笑声。看见他孩子般明媚的脸。当他褪去了目中无人的冷漠,他另一面的美,在他充满魔力的面庞上闪现得一览无余。
她轻轻地翻身,静静地盯着他看。
直到他的目光掠过书页,忽然碰见了她的凝视。
“现在,你该已经认识我了。”她起身,扯扯裙子。
他一时有些愣怔。
“我找你,有事情要说。”她看着他的眼睛。
“嗯,好吧,你说。”他合上书,听她说话。
“不过现在,我要说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我喜欢这里,在这里上班和在这里看书没有区别,”她指指坐着的沙发,“好像它已经是我的了,”她又指指大厅,“好像它也是我的了。”
他突然爆发出大笑,“是吗?真有意思。”
“是啊,我在家也是一个人,不过我家远不如这里光线好,也没有玫瑰花茶。”
“说说,你找我什么事?”他嘴角带着笑,问道。
“他们,你们公司人事部的主管,他们蛮横无理,他们不看我的一切资料,竟然很鲁莽地说我不符合应聘要求。他们说得非常可笑。只是一句话,说,你们公司不要花瓶,长得漂亮的统统不要。”她有些激动,脸色绯红。
“是的,这个规定是我定的。”
“所以,我来找你。”她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大厅,缓慢地补充道,“不过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感觉这大厅比楼上的那些工作间更好。”
“这么说,你不打算应聘了?”他温和地诘问。
她笑了。

*                        *                               *

应聘的事情彻底变得无足轻重。
而他和她竟然如同两颗在夜空中相撞的星,擦亮了整个世界,改变了一切。
他们相爱,那么突然,那么深…….
只是她的心里,永远有一块阴影,那是因为他告诉她,他的妻子如花。
经过蜜一般甜美,花一般芬芳,梦一般缠绵的时光之后,爱与幸福嘎然而止,如同他们相爱那样来得突然。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                                     *                                 *

他匆匆地回来,满脸的焦虑,那一晚,他冷得像冰,忧郁得像一尊雕塑。
而后,清晨,突然地,他要走了。
一个凄凉的凝望之后,他留下了8个数字和他简短地告诫:若是我不回音,便是不再来了。你记下这存折的密码。这小楼也是你的了。
他的公司在转瞬间被变卖,他杳无踪影。
若是不再回音,便是不再来了。若是不再回音……这“若是”二字包含的期限是多久?一辈子?一年?十年?二十年?
他没有给她一个期限,她便还可以等,还可以以为他会再来。她是死心眼的女人,拥有顽固的,死心眼的痴情。

*                               *                                *

她走出巷子,拦了车。总是等到暮色降临的时分她才清醒。她意识到需要再次去填上那个人的名字,输入一次密码,换取一些她所需要的东西,一些最简单的消耗。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智商,那存款足够她肆意挥霍许多年,可是她仍如从前单身时一样,穿着街上无名的店面买来的布衣和裙子,买普通的饮食和价位不超过50元的低档红酒。她总觉得她得仔细地开销,好省着他的钱,说不定哪天他回来,他们还得继续好好过日子。
她想起前些天打算去买一只猫。又想起周五才有猫市。

*                                *                                *

街灯次第亮起,她忽而发觉自己是累了,也许是老了。
她不能忍受那些年轻的男女搂抱在一起在街角或是路旁的公交车站台上疯狂接吻的镜头。
她也不能忍受刺眼的车灯和霓虹,以及这嘈杂的声音和空气中复杂的气味。
她甚至不能看见孩子和母亲拉着手,不能忍受眼见的一切景致。
这个世界是枯萎而杂乱的,有着万般的颜色,却空洞无物。她需回到她的小楼里去,固然打开铁门之后,每日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那楼里游荡和呼吸,但那里是有秩序的,她习惯的秩序。
她习惯的秩序是遵照他在时的秩序。多年不变的秩序。

*                            *                                     *

他喜欢躺在地毯上抽烟。地毯上,靠窗的角落一直放着他常用的方形靠枕,靠枕旁是他的水晶烟灰缸。
他临走前的清晨留下的9个烟蒂,仍旧按照当时的秩序呆在烟灰缸里。
她每天小心地把它捧在心头擦拭,生怕打乱了烟蒂的秩序。一块洁净的白布,轻轻地,温柔地擦。烟蒂已经不像烟蒂的样子了,就像几个丑陋的小虫豕,霸占着昂贵的烟灰缸,但他的气息犹在。

*                            *                                     *

他是多么完美的男人。温情而冰冷。
他为她买回的软底真丝绣鞋,她那么喜欢。蹬上脚便舍不得脱掉。
他由着她,一任她穿着它躺上床。在她沉沉睡去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脱下它,他在屋子里来回转悠,不知道把那鞋放在哪里才好。
他寻着了一个桃木的高凳,一双鞋,稳稳地排在高凳上。
她醒来,找不见脚上的鞋,低头看看床脚下,依然不见。
他笑,看,我为你放得高高的,你一醒来便可以看见。
她抬头看,看见了。那双软底绣花鞋,高高地摆在桃木凳上,就在屋子中间。宛如陈列的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高贵得让人心软。她由此掂量出了她在他心里的份量。
可是,他竟然弃她而去。走得匆忙又绝决。

*                                  *                                   *

那冰冷的脸和冰冷的眼睛,那紧皱的眉头和紧闭的嘴唇,那是他最后的表情。
那一天,她想起了狼狗。
他们惟一的一次争吵。才买了小楼,他执意要去买一条狼狗。而她万万不同意,那凶猛的动物无论如何也不能养在这只属于他和她的楼里。
他不提狼狗,也不再理她。冷得让她害怕,他一个字也不再说,只是拿着冰冷的眼神,狠狠地伤她。
为此,她开始痛恨狼狗。直到他和她和好如初,她依然恨。

*                                  *                                *

她疲惫地在黑暗中穿过弄堂,打开了她的铁门。
她的院子亮着灯,昼夜亮着灯。那是她的习惯,不管她在不在,灯需是亮着的。
她仰望着她的灯,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阿姨。”
她吓了一跳。
回过头,她看见一个站在灯影中的少年。那少年见了她的脸,忽又慌乱地改口:“姐姐?”
他显然看不出她的年龄,他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一个既年轻又衰老的女人。
她站定,就着微弱的灯光打量了他。她又吓了一跳,心里凛凛的一击。
那鼻梁,那眼睛,那嘴角。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幻觉,除了店铺和银行的业务员,她几乎不与人说话,也很久不曾用眼睛看过人。她当然不曾见过这少年。
她又望他一眼,等他说话。
他用手捋一捋肩上背包的带子,拘谨地看看院子,忽又止住了话。
她看不清他的身后背着什么,黑乎乎的一个大包,和另一个长形的包,压在他的肩上。如若是在沙漠里,他黝黑的脸庞和这行头,倒是很像一个历经沧桑的旅人。但这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而这里是有钱人居住的弄堂。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对那少年说:“说话!简单点。”
那少年获得了许可,返身指指弄堂的一端,“我只顾看这些尖顶的房子,我喜欢看古老的建筑,就找不到了出口。”
她明白了,他和她一样,迷失在了这弄堂里。只不过她是不愿意或是再也走不出去了,而他,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离开这里。
“左转。”她说。
“你是说见了岔道,向左就可以走出去吗?”他问。
“嗯。”她点头。
“谢谢!”
她看着他走。然后推开铁门。

*                             *                                     *

如果有一只猫就好了。她想。她泡了一杯茶,将买来的菜蔬和食物一一放好,便拿出那瓶红酒,去洗玻璃杯。
她听见了铁门被晃动的声响。凝神细听,仍是自己的铁门。
屋子里的东西不重要,自己不重要,即便是那个巨额的存折,没了密码也是不重要的。没有了重要的东西不能舍弃,她便不害怕,得以独自居住在这楼里。
她打开铁门的缝隙,看见了那个窘迫的少年,于是舒了一口气。
“我还是没有走出去。”他说,“我可以租你的房子住一晚吗,我自己在这巷子里走得有点害怕。”
害怕?是的。她也害怕。独自一人,幽魂野鬼一般,她也怕。怕无边的黑,怕深深的枯井般的弄堂,怕寂寞,怕天黑了还一个人在枯井里游荡。
一时的恻隐之心,让她第一次允许楼里进来除她的男人之外的另一个人。

*                            *                                  *

他随着她走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她司空见惯的,只是他愕然着,如同雷击一般,僵直在屋子中央。
“把你的东西放下。”她说。
于是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响。“什么东西?”她有点发怒。这屋子一直是安静的,她讨厌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吉他。”他轻轻地拉开长形的包,露出了一截淡黄色的吉他。
“把它拿出去。我不喜欢这东西。”她说。
“我不弄响它。”他望着她,眼里带着乞求的神色。
她倒在沙发上,独自喝着她的红酒。
“这是哪个年代的东西?”他像在参观一座博物馆一样,逐一看着她屋子里的陈设,用手抚摸着那些灰尘,“这钟怎么不走?坏了吗?很古老的座钟?”他的表情复杂,那是少年的脸,单纯又看不到内心。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她慢慢地抬起眼皮,看着他在屋子里好奇地走动。
“这些难道不是你的吗?”他仍旧问。
“我不知道它们是谁的,我来这个楼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在,它们都属于我,但没有一样是我买的。我今天原本打算去买一只猫…….”她有些醉了,眼光有些迷乱,忽而有些怜悯起自己来。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有身世的,大约都是他一一买回,按照他喜欢的布局精心地摆设的。而她竟然从未想知道,也无从知道,那些家具从哪儿来。她是突然走进这里的,他走后,它们守候着她,秩序井然,却彼此陌生。但她不在意这些。
“你说买一只猫?我不喜欢猫,我喜欢狼狗,我父亲也喜欢狼狗,我们家就有,”他说,“大个子威武的狼狗!”他两眼发光,兴奋地比划着。
“砰”!她把手里拿着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                            *                                    *

是的,狼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他曾经说要买一条大个子威武的狼狗,来看护这个院子。而她第一次违抗了他的意志,没有听从于他。后来她胜利了,他们没有买狼狗,也不再提起狼狗。
可是她恨,因为狼狗,他第一次对她显出冰冷。
少年看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又望望她阴郁的脸,怔怔地沉默了一刻。
她的心忽然酸痛,刹那间,她的眼睛就干瘪下去,泪水慢慢地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淌下来。
“你,过的不好吗?”少年讷讷地站着,望着她。
“和死了没有区别。寂寞有时候是可以杀人的,活着也同样能感受到死。”她的声音低沉。
“你一个人住?为什么没有人陪你?”
“你问得好,为什么没有人陪我?我等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她捂住脸,开始抽泣,肩膀抖动着,肩胛耸得很高,看着让少年觉得可怜。
她的哭泣似乎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歇。少年打了一个呵欠,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在你的浴室里洗个澡吗?”
“你可以把水提到院子里去洗。”她抬起头,木然地抹把眼泪,起身又拿出一个杯子,继续喝着她的红酒。
什么都不重要了,红酒便是她的消遣。她习惯了在晚上喝酒,然后昏昏沉沉地醉,而后便哭。眼泪和红酒是必不可少的消遣,她这么想。

*                                    *                            *

她听到了院子里的水声,她停止了哭泣,忽而想起今晚不是自己,虽然屋子里多出的这个人一样的不重要,可是他不是座钟和任何一件陈设,那是个人。她走进浴室去擦干眼泪,洗了个脸。
月光就是在她走出浴室的这一刻开始谋划着夜晚的。那些朦胧的光辉洒在院子里一个年轻而健壮的躯体上,水流顺着他的脊背流下,那肩膀和脖颈,那有力的胳膊和大腿上的肌肉,刺疼了她的双眼。
那分明是一个男人。
她隔着窗子偷窥着他。而后她想起了他和他同样恶毒的言语,他们竟然用了同样的词去说到“大个子的,威武的”她厌恶的狼狗。她恨。

*                            *                               *

在他洗完澡进屋来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了。
他披着她的浴巾,甩一甩头发上残留的水珠,问:“我睡哪里?”
她躺在沙发上,被红酒缠绕的有点眩晕,她指给他卧室的门。
他进去,而后又退出来,“是这个床吗?”
“是。”她说。
这个楼里就只有这一张床,依旧是他在多年前买来的,包括锦缎的被褥和苏州刺绣的蚊帐。

*                            *                              *

她在浴室里褪去了衣裙,简单地冲了一下,便赤裸着身子在胸前挽着一条浴巾进了卧室。这都是不重要的。她想。
她倚着熟睡的少年,她炽热的身体和他微凉的皮肤靠在一起。她很想再喝一杯红酒,只是有点昏眩,便懒得动身起来。
睁着眼睛,恍如多年前的样子,这样锦缎的被褥和刺绣着牡丹的蚊帐,她的男人压在她身上疯狂地冲击着她,并大声地命令她:“我喜欢听你叫出声来!我喜欢听你叫!”她叫了,他便更加猛烈地似乎要将她撕碎。而后他倒在她的怀里,呢喃着:“你真让我舒服。”便如一个孩子一般地睡去。
这些梦境,淡了颜色,不再被她想起,却总不能忘记。
她感觉到炽热和鼓胀,她觉察到身体的变化和被酒精点燃的欲望。她扯掉了身上的浴巾从背后抱住那个少年陌生的身体。
他依旧熟睡着,呼吸均匀。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抚摸着他光滑的皮肤和脉搏的跳动。
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仿佛嗅到了多年前男人身上的气息。她静静地躺着,梦着,清醒着。
年轻的身体,翻身,很自然地换了一个睡姿,躺在了她的怀里。
月光。刺绣的蚊帐。多年前的男人。少年。停摆的座钟。
一整夜,她做着梦。她在梦里甜蜜地拥抱着怀里的孩子,做一个母亲是多么温暖的事情。
她在梦里想了很多,她仿佛已经是一个母亲了,怀里搂着她幼小的孩子。那孩子时而是他的男人,时而又成了粉嫩的婴儿,吐着可爱的舌尖,吸吮着她。她在梦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作母亲的幸福和丰盈。

*                          *                            *

窗外大亮了。
她醒来的时候,那个少年发呆般地跪在床上。
她看看枕头和凉被,稍稍清醒。
她知道他受了惊吓,她也清醒地知道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做了一个杂乱无章的梦。她淡淡地起身披上睡衣。她听见他说:“我昨晚梦见了我的母亲。”
“是吗?”她望他一眼,看见了他食指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银戒。而他正低头抚摸着那枚戒指。
“这是我母亲的,我父亲和我母亲的订婚戒指。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钱,我父亲只买给我母亲一枚银戒指。”
“哦。”她重新在枕头上倒下。他的父亲和母亲是一对幸福的人。他们订婚,他们有孩子,他们有戒指。而她,这些她都没有,也将不再有。
“后来他们有钱了,可是我父亲却离开了我母亲,很多年之后,直到我母亲快要死了,给他发了电报,他才回去。”他带着哭腔。
她讨厌看一个男人哭,她有点厌恶地翻过身去。
她背对着少年,淡淡地说:“他为什么离开她呢?无非是不爱她了罢。不爱她了又为何在一起?他得离开。”
“不,不是这样的,我母亲说过,他们爱。”
“你怎么相信他们爱?爱难道会离开?”她白了他一眼,“那就是不爱。”
“爱的,母亲临终前,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他看着母亲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悔恨和痛苦。那一刻,我就相信了母亲的话,他们是爱的。母亲说只是他太贪玩了,一定是什么吸引了他。母亲原谅了他,要我一定也原谅他。”
“什么吸引了他?”她呆呆地看着少年。
“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这个城市,我想知道到底是这个城市的什么让我父亲离开了我母亲那么多年。”他哭着,“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家,他整天看着母亲的遗像发呆,再也不出来…….”
“够了!我不喜欢听诸如此类的故事。我不喜欢。”她厌烦地打断他,“你该走了。”
她愤愤地起身去继续喝着她的红酒,她无原由地感到虚弱和愤怒。
这个世界上,太多不该发生的爱。偌大的一个城市,他能找出什么原由来?
她烦躁地想,她该去看看是否有合适的温顺的猫,她今天必须去买一只猫。

*                             *                                     *

少年整理好了他的东西,重新背上他的大包和长形的吉他包。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喝着她的红酒。一切对于她都不重要,她得等到傍晚,出去买一只猫。
他站在屋子里,看看座钟。他忽然瞥见了地毯角落里放着的水晶烟灰缸。
“那是什么?”他惊讶地问。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尖叫着扑过去,“不要动!”
少年诧异地望着她,喃喃地说:“我不动它,我家也有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还有座钟,也一模一样。”
少年以她不能读懂的目光,环视了一遍屋子,在屋中央站了一会,茫然地望了望她。他似乎在犹豫,在踌躇,在思索,他的年轻的前额上的眉毛紧皱,又渐渐松开。
他朝着她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地取下了食指上的银戒,把它放在茶几上,“这个送给你,算我昨晚的房钱。”
“你说什么?”她恍惚着。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走出几步,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恶狠狠地,冰冷地对她说道:“我来这儿原本是找一个人,为我的母亲报仇。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那个伤害我母亲的人,已经老了,她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住进了一个坟墓,她活着,可她活得比死还痛苦。”
少年的脚步踏响了门廊前的台阶。他站在爬满青藤的院子里,朝着天空,对屋子里的她说道:“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他们是爱的。我相信!”
她听见铁门被“通”得一声关上了。她想,一直向左转,几分钟之后他就可以离开这弄堂,而她,永久地不能出去了。
她回味着他的话,“他们是爱的。”
爱?哼!爱!

*                                 *                                      *

刺眼的太阳破窗而入,她的消遣只是红酒和眼泪。茶几上少年留下的银戒明晃晃地反射着白光。
她支起身子,拿过它,那枚原本是套在他食指上的戒指,轻轻一滑,稳稳地套住了她的中指。
她忽然惊慌起来,死命地用手抠,却怎样也无法取下它。
她仓惶地冲进浴室,涂了浴液,抹了肥皂,万分凶狠地捋下它。
她的中指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箍痕,火辣辣地疼。
取下的银戒在大理石面板上滚了一圈,停下。她呆呆地看着它停稳,将它拿到眼前。
宿命!她尖叫起来。
在那枚银戒上雕刻着的不是花纹,是一串让她惊骇的数字——她颤抖着,19760523。她不会记错,这是他给她的存折的密码。
是的,19760523,8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却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订婚纪念。

*                               *                            *

窗外又是黄昏,那是最后的黄昏了。
她终于明白,她多年维持的秩序不过是他在心里放不下另一个家而设的局。她遵照了他的习惯,从不打动他摆放家具的秩序,只不过违抗了一次他的意愿,没养一条狼狗。
她终于明白,他那没有原由的,无缘无故的冰冷和忧郁,缘何而来。
她的等待,被他的儿子突然地到来,提前宣判。她的秩序已经被彻底打乱。
她等的那个人,她一生的爱情,永不会再回来,那个归期,是无限。
她悲悯这个世上的爱情,绝望的爱情,可是又怎样呢?她的一生已在瞬间枯萎,镜子里是她干枯的容颜。
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等不到暮色降临,那是她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她等不到了。
无尽的绝望,无尽的寂寞和凄凉,无尽的漫长,她不会再无望地等待了。一切早已结束,那少年,来的居心叵测,来的诡异。
他说什么?他说她住进了永久的坟墓。是的,一个不见天日的坟墓。

*                                *                                 *

她优雅地举起的最后一杯红酒因为融化了一些白色的药片,颜色已不是那样美艳了。但她一脸安详,仿佛刚刚了却了一笔重债,心安理得、从容不迫地享受着最后的消遣。
夕阳照耀着空旷的院落,一片荒芜和凄迷。当阳光再次洒向天井的时候,一切秩序依旧,而她终将解脱。生命的另一端,再没有苦痛和煎熬,没有冰凉的等待,没有归期的烦扰。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爱是什么?爱是瞬间的幸福过,爱是冰冷和绝决,爱是一个人深陷囹圄的寂寞。
在她的意识还有些清醒的时候,她还有呼吸的时候,她无神的双眼瞪着窗外的院落,她忽而想起竟然留下一个遗憾,她还没有去买回一只猫。这个空旷的院落自此将连她的呼吸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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