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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15期
 花雨(第十五期)小说:断掌
 2006-2-16 13:54:12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58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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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掌
文/陈麒凌

雪似的浪花从容有力地卷绕进退,黑色的海鸟展开翅子窜起来,声浪似乎极近又极远。
周转暑假回老家带团,希望能攒几个钱。他把身体埋在沙里,修长结实的腿脚暖烘烘地,舒服得有些骚动不安,不知是沙子,还是心思,撩拨地,痒痒地——疼,猛地,他一下子叫了起来,才看见一个女孩子急急跑过,正踩到他埋在沙里的腿,也啊地踉跄一下。
女孩子回头望了他一眼,周转登时有点发晕。
眼前这个气喘的女孩,竟然长裙广袖,白衣胜雪,好像猝然闯过时光隧道的古朝仕女。
她眼睛很大,却清凌凌地散发着凉气,云水不惊地看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又挽起裙裾跑了,海风很猛,她白色的身影飘飘地远了,像一只摆着翅子的白鸥,又像一只摇曳而起的纸鸢。
走过的地方,白沙里两行湿润的印子,不是鬼,是人,她用脚跑的,而且,劲儿不小,周转的腿还在疼着呢。
司机在伞下晒太阳,周转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宏哥,这里是不是拍戏啊?”
“哪儿?哪儿?”司机抬起头,摘下墨镜。
“那个女孩子,穿白色古装的,刚跑过去——”
“哦,那是宋城弹琵琶的小姑娘吧,好几个呢,上个月才下来的。”司机解释说。“标致是标致,就是带队的老师管得紧,不听话还会打,挺可怜的,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
有游客水淋淋地上来,问,“周导,咱们等会去哪儿啊?”
周转眼神还在远方悠忽着,嘴里却果断地应道:“宋城,临时加个景点,去宋城。”


午后的阳光骄恣,宋城却青砖青瓦,碎石小巷,幽幽里的微凉。
大家都说这个景点加得好,有几个客人倦极,竟靠着城门的过堂风口,打着了盹儿。
周转独自闲走,小桥,短亭,曲曲折折的回廊,心里的期待也曲折延伸,时隐时现。
忽地,耳边似听得“淙淙”的琵琶声。楼边,栏畔,小轩窗里,端然凝坐着两个女子,一红一白,玉人般的,怀抱着琵琶,十指敏捷灵动,乐声流出汩汩如泉。
不知何时,琵琶声缓缓停歇。红衣少女整整长长的衣袖,甩甩手臂,不经意抬眼,却见只剩周转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仰头直笑。她有点意外,随即伏在白衣少女耳畔嘀咕了一句,自己却忍不住噗哧地乐了。
白衣少女只是淡淡看过来一眼,没有表情。
就是她,周转的心“砰”地一撞。
他站起来,一路笑着。“怎么不弹了,真好听!”
红衣少女拧拧脖颈说:“客人都走了,我们不要歇歇吗?手指都疼死了!”
“我不是吗?我可要去投诉!” 
不等红衣少女说话,那白衣少女已经静静拨响琵琶,音乐复又婉约流转。
红衣少女小声地说:“俞雪石,你的手指头都出血了。” 
周转忙让停下来,从背囊里翻出了药箱。
原来她是叫俞雪石。
雪石很安静,低着眉眼,把受伤的手指顺从地放在他手心,他炽热的手心,紧张地感觉那纤细凉滑的重量和质感,他给她消毒,上药,包扎,手脚变得很笨,红衣少女不停在耳边咶噪。她叫锦绣,姓花。
周转道:“脚用不用包扎一下呢?”
她抬起清水般的眼睛,听不懂。
“你今早踩了我一脚,我的腿可是长着倒刺的,有剧毒,说不定你的脚丫子现在中了毒,有点痒对不,还有点累?”
雪石当真往脚下看去,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真的吗?”
锦绣和周转一起大笑起来,“俞雪石,你真笨死了,这话你也信。”
那美丽的女子也窘窘地笑了,半低着头,微红了脸,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人。
周转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如晨钟,越撞越猛,震耳的回响。
然而表面上,他还可以老练地笑着,东拉西扯,打听到她们一共五个女孩子,苏州人,八岁开始练琵琶,暑假里跟了师傅南下实习——其实也是炒更,师傅姓秦,四十五岁的老女人,没结婚,极严,凶,会拿竹篾打人,她们住在宋城西北角的公寓里,离海滩很近,“就是那幢海蓝色小楼,三楼。”
锦绣站起来,踮着脚,遥遥指着。
周转趁势以旅行社的名义邀请她俩演出,当然也要许诺一定的费用,锦绣说这就不愁老秦不点头了。


还有什么浪漫得过白白的海浪,黑黑的夜,红红的篝火,绿绿的青春?
雪石两人的琵琶一弹完,周转就在人群中周旋,一会跳一会唱的,他开朗风趣,把一群年轻人的气氛搞得活泼热烈。
他知道雪石和锦绣也在听他望他,尽管忙碌到只能用眼波的余光,却一切了如指掌。
雪石穿着浅蓝色的短衣,白色长裙,怀里搂着一把琵琶,抵着腮,睁着大眼睛,出神,火光把她精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有几个男学生过来搭话,她应也不应,像个聋子。反而是锦绣,笑得响,问得多,不一会就和大家玩熟了。
这就更显得她的落落寡合,但她不是傲,也不是冷,只是不合,却也安之若素,自给自足,那种天真的自在却又浑然不觉的美丽。
终于周转可以在她身边坐下,汗津津的脸,眼神亮且热,“你就只是坐着?不跳不唱也不吃?”
“我不止是坐着,我也看也想呢!”雪石只肯对他说话。“我看你们跳啊说啊,我就想,怎么你们会这么高兴呢?怎么你们有这么多话说呢?”
雪石的大眼睛,周转稍微看久一点,就有轻微的眩晕。
“你也可以的。”正好是支舞曲,周转去拉雪石的手,不料雪石非常敏感迅速地,把手藏到背后,同时飕地站起来,后退几步,眼神如急警的小兽。
周转一脸迷惑与尴尬,锦绣一旁笑着:“你们不知道,咱们俞雪石小姐的手,是只留给她的王子拉的,别的男人,碰都不能碰!”
雪石的脸有点红,嗫嚅着:“我是有点封建的。”
周转只能耸耸肩,这点憨气只是平添了她的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疼罢了。
只是他念念不忘那手,那手,小巧,白净,指节滑润,灵动活泼,像一只小而柔软的白鸽,让人想紧握,抓牢,贴在滚烫的心口。
司机宏哥看透他心思,小声地指点道,“追女仔关键是拖手仔,拖了手仔,就成功了一半!”
周转无奈地笑着看他。
宏哥凑近来,笑着拽过他的手拍了一下说:“我会看手相的呢!你要不要学一点?”
周转醒悟,连声道:“要,要。”


老秦很痩,白脸,长脖子,眼睛微突,梳个髻子,穿着窄腰的粉红色绣花唐装,古典又歇斯底里的气质。
她对周转的来访并不十分反感,因为他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有礼貌,会说话,而且他是本地人,又带团,满口说旅游文化节可以介绍她们去闸坡,去月亮湾演出,在海滩上弹琵琶,创立一种全新的演出方式,说不定还能灌唱片,就不用老是守着景点赚死钱。
她一边吃着周转买来的成箩筐的“双肩玉荷包”荔枝,果肉晶莹甜润,撒落壳如一地红绡,一边憧憬着海滩演出的盛况,兴起了,索性招呼齐了几个弹琵琶的小姑娘,满满地挤在屋子里,一起吃,一起听。
雪石看到周转,微微有点羞色,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两颗荔枝,却不吃,只是低了头玩儿。
锦绣却十分兴奋,坐得很近,劈劈啪啪吃个痛快。
老秦感慨地,“我招徒弟,一定要才貌双全,这几个女孩,都是从小跟着我,我辛苦教她们,也打,就是盼她们有出息!”
老秦逐一评点弟子,“丽音是最懂事的,小可最勤奋,锦绣不怯场,阿芫能吃苦,——那个挨打最多的,雪石,最标致,也最有天分,就是脾气硬,不通气,像块臭石头!”
大家笑了,雪石眼珠晶莹一转,也抿嘴笑了。
“我是希望她们有出息啊!要是真能有演出的机会,就好啦!”老秦叹道。
周转接道:“我觉得有,秦老师您调教好,这几个妹妹都有明星相,将来肯定有出息!”
锦绣快嘴道:“哟,你还会看相!”
周转笑,“看相一般,手相倒是会一点。”
马上有很多手掌伸了过来,老秦还连连说,“先给我看看,先给我看看!”
女人就是这样,天生对一切命运的预言狂热迷信,对自己未来的路程总希望未卜先知,无论她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
算命先生的一个秘诀是,要学会说似是而非、摸棱两可的话,周转本来口才就好,懵懵撞撞,半真半假,竟被她们说准。
他暗自出了汗,好不容易看完了这么多手,抬头,最后一个,雪石。
她站在他面前,右手还攥着那两颗荔枝,眼神犹豫又期待。
他亲切地道:“你信不信我啊?”
姊妹们在旁咶噪,“他看的准,给他看看,给他看看!”
她的小手迟疑着落在他的掌心,轻轻地,微凉,他有点抖,这一刻竟然有点落泪的冲动,雪石,雪石,你可知就是等这一刻,苦了我多少的心思。
他先佯装捏她的掌心,细腻单薄,抬头笑她,“你的脾气是挺硬的,连手掌都很有原则。”
雪石赧然。
“再看看你的掌纹——”周转愉快地低下头,用手指寻觅她的纹路,“啊?”他不自禁地轻唤一声。
她的手心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纹细线,只有一条深红的纹路横贯手掌,像一条小河和它的两岸。
断掌。
周转暗叫,这是极为罕见的掌纹,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合而为一,“男人断掌掌朝纲,女人断掌守空房”,宏哥说这是女人最凶险的手相,克夫,败家,薄命。
虽然不当真,但他还是有点震动。
雪石不安地等待着,问:“我的命不好,是吗?”
“没有,没有。”周转忙笑起来,佯装继续研究,其实是想把那手握得再久一点。
“我的手相不好,人家都这么说。”雪石看了他一眼,还抱着一半希望地。
“那是旧社会的观念,因为断掌的人比较有个性,能干,以前的人生怕太有能力的女人管不住,所以才说不好。”周转安慰她,“我反而觉得你的手相最有出息呢!”
雪石又惊又喜,举起自己的手掌在灯下端详着,笑了。
老秦一边插道:“别的不说,我可真是快管不住她了。”
周转只满心地看着雪石,手上犹存她的微凉轻滑。
锦绣悄悄地撇嘴笑了。 

难得有一天不用带团,周转跑去看雪石。
她还在宋城的景点弹琵琶,今天是她和丽音搭伙,两个玉观音般的女孩子端坐在园里,纤指拨挑,仙乐飘飘。
早上的海风吹着周转的胸膛,吹开雪石额前的黑发,她抬起手掠了掠发鬓,看见脸红红的周转,一笑。
周转胸口一热,冲她喊道:“雪石,你来,我带你去玩!”
雪石愕然。
“你来,我带你去南澎岛,我们坐飞艇去,冲浪,看海鸥,好多的海鸥!”周转热切地伸出手。
雪石犹犹豫豫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丽音拉住她的衣襟,忙劝道:“雪石,你可别疯啊,老秦打死你!”
“最清澈美丽的南中国海!跟我走,跟我走吧!”周转往前走几步,灼灼的眼神,“我就带你疯一回!”
丽音还在警告,没用了,雪石像个聋子似的,已经放下琵琶,往外跑了。
她只能着急地看着周转拉着雪石的手跑出去,她还穿着戏服,拖拖沓沓地,裙带在风里纷飞。 
周转租了一条小艇,带了点干粮和水,雪石不敢回去换衣服,就这么古色古香地,仿佛白衣仙子飞降海上。
飞艇在南海上极速穿行,风很大,起伏的浪是一个个碧绿的小峰,飞艇劈头穿过,白花花的清鲜的海水在身前身侧绽放,溅湿了衣服和脸,风又顷刻吹干了。海鸥在头上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飞翔,身畔的海水清冽,不时路过悠游的小鱼群,最好奇的是银鱼,总要成群地跃出来看看,水面上一弧炫目的白光。
“我是一个神仙!”雪石纵情地喊着,闭上眼睛,脸上还有未干的水花。
周转深深看她,慢慢地说:“我也是一个神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风浪更大了,雪石的头发衣服纷纷扬扬,但她只是仰头闭着眼,不动,任水珠落在脸上。
周转想去擦她脸上的水,伸了一半的手,顿了顿,还是轻轻地收了回来。

他俩在南澎流连了整整一天。
这是个美丽的荒岛,灯塔,断崖,钨矿,深洞,野菠萝,小海龟,还有那长长的长长的洁白的海岸线,那湛绿湛绿的清澈可鉴的海水。
飞艇在黑暗的海上回行,海面上几点细细的灯火,潮在唱,浪在歌,雪石叹了一口长气,轻轻握握周转的手,“我还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高兴过呢!”
周转任她的手温婉停留,多少的冲动,却不忍也不敢动上一动,而小艇飞快,已见海岸线长长的渔火,私奔的思绪开始减速、着陆,他有点忐忑地想,一会儿,雪石怎么回去?


“我自己上去。”雪石回头对他说。
她的白衣服很脏了,在矿洞里钻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只有那张白壁似的脸,在夜色海风里依然皎洁娟秀。
周转立在原地说:“要不我陪你上去解释一下,都是我不好,硬要带你去——”
雪石马上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她转了身,急急地往前走,待到大门,又忽然回头冲周转笑了笑。
周转的心提着,站在门外仰看三楼,静悄悄的,让他发慌,他不想多留,小跑着走了。


第二天他带团去合山温泉,没精打采地,心里想得全是雪石,又是牵挂又是不安。
回到海陵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他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地上去找雪石。
老秦的房间黑着,想是已经睡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女孩子的房间门口,正愁怎么唤人,正好门吱地一声开了,出来的是锦绣,正要丢香蕉皮,一见是他,先将一袋子果皮劈头打了过来,周转躲闪不迭,“干什么,你干什么啊?”
“你还敢来!你命好,没遇见我手里拿刀,阳江的刀不是削铁如泥吗?”锦绣低声骂道。
周转只好赔笑,“改天我送一把给你,雪石呢?睡了?”
“你别找她,你还没害死她!”锦绣动手推他走,手里下着狠劲儿,抓得他疼。
“她怎么了,我看一眼就走好吧?”周转求道。
“她不好,她差点被老秦打死了,你想不到吗?你这没心肝的人,自己躲得远远地,你走,你快走,你别害她了,走吧,快走吧。”锦绣不容他分说,一味地推他,周转不敢挣扎,怕吵了老秦,只好溜溜地下了楼。
他垂首站在楼下,不甘心地又望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海滩上。
突然,背后被一个身体猛地撞了一下,他回头,雪石!
她猛跑着追上来,却无声无息地,此刻一只手按着肚子蹲在地上喘息,抬起一双清溜溜的大眼睛,虚弱地笑笑。
周转心头一热,又惊又喜,俯身环住她的头,她没有挣扎,像一个孩子,温软乖顺,就势在沙滩上倒下,软在他怀里。
黑漆漆的海上,一点灯火也没有,只有雪花似的海浪,纷纷飘涌上来,涌上这白净细腻的沙床,这沙床,多长,多大,多平滑,多绵软干净。
周转低头看雪石,她也仰头看他,这么近,微亮里,她的眼睛荧光扑闪,皮肤的浅香轻轻地绕了上来。
唇与唇,气息与气息,自然地相遇缠绕,雪石的初吻,一会儿热情地迎接,一会儿又愣愣地防守,周转只有更想抱紧她,更紧更紧地爱与接近,让沙紧成粉,让雪紧成水。
微光下,雪石的肌肤像黑暗里的绸子,微滑的光泽在浑身流淌。
周转只有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
“老秦会打死我的,不行啊不行。”
海浪咻咻地喘着爬上来,无人作答。
“你会爱我一辈子吗?你会吗?”
涛声在耳边呜呜翻涌,无暇作答。


“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大海作证!”周转细心地为雪石拂去发边的沙,又轻轻地给她系上一个扣子,亲了亲她。
雪石忡忡地望着他,“一辈子,顶老顶老的时候也在一起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在一起的,是不是?”
周转笑了,“是,是,行了吗?”
雪石又急急地说:“我就一辈子跟着你,你总对我这么好是吗?”
周转握住她凉凉的手,“是,当然是。”
    雪石伸出小手指,“我们要拉勾才算数的。”
周转暗笑她孩子气,但还是伸出尾指和她勾了几下。
雪石终于笑了,又不禁轻皱了一下眉。
周转这才得空问:“老秦打你疼不疼?对不起——”
雪石转过头去,低低地说:“不疼。”
层层奔涌的海浪在脚下,她喃喃地说:“大海作证——”回头莞而一笑,风把她的发丝牵在脸上,那天真里却有点凄然。


是老秦先找周转的,周转见她仰着脖子走进来,知道这场交锋是必须面对的。
“如果你能好好对她,我就没有什么话了。”老秦深深地盯他。
他逼不过这强悍的目光,眼睛转向一边,“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老秦松口气,“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人。雪石很苦,父母很早就离婚,母亲嫌她命硬,改嫁去上海也不肯带她,她读书也不灵,就只有弹弹琵琶——”
周转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他感触地说:“我会好好对她。”
老秦不放心地又瞪着他说道:“还有,她还小呢,才十七岁,你不能伤害她——”
周转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心里有点虚,但还是笑着保证:“我疼她还来不及。”
老秦叹道:“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她认定你了,我不能不放手,只是天下的男人
——靠运气吧。”
临走前老秦又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好,就把她留下吧。”
周转有点意外,这么严重啊,好像要谈及终身大事似的,只是随意笑笑,点点头。


狂潮似的热恋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老秦的默认,雪石越发不顾一切,她连景点也不去了,每日里只是跟着周转,他持着小旗解说,她就帮他抱着包,他陪游客下海戏水,她就帮他看管衣服鞋子,还把自己踩满了沙的小脚,伸进他的大鞋子里,他站在车厢里说说唱唱,她就弯了眉眼地笑着看他,唇边那融融的笑意,像流了蜜糖。
锦绣说,她认识雪石十年的笑,也比不上这半个月多。
周转回眸深情望她,她也仰着下巴看他,这样相爱的一对璧人,此刻,任谁都相信天长地久不渝。


然而周转总是觉得,雪石,不知是太小,还是太脱俗的缘故,他不知怎样带她进入这个热腾的凡俗的世界。
团里的游客换上泳衣下水,丰满的妇人弯腰拾贝,她在一旁说:“她的肚子好像一个救生圈啊。”这么直率的话,虽不是恶意讥笑,却也不懂得放低声音。
周转要她注意说话,她老实接受,却从此一天不做声,旁人讲笑话逗她,她也不懂得随便笑笑敷衍一下。

八月初的一天,周转接到教授的电话,系里几个老师要来海陵消暑。
这是个好机会,周转马上想到,明年考研的导师杜教授,就在此行。
他带雪石去银行取钱,咬咬牙,取完三千块。
雪石不解,“你不是说这钱是用来交学费的吗?”
周转叹气,“但是有的钱不能不花啊。”
有的钱不能不花,最起码的,要以地主之谊的名义,请恩师们吃一顿海鲜。
美食当前,酒酣脸热,昔日讲台上一脸威严的师表们也活泼起来。
杜教授眯眼看着雪石,赞道:“周转的女朋友,真是雪做肌肤芙蓉貌啊!”
辅导员李老师接道:“弹琵琶的,气质也古典。”
雪石只是置若罔闻地听着,周转用肘碰她,她才匆匆笑了一下。
杜教授很有兴致,“弹琵琶的?难怪这手这么,怎么说啊,十指纤纤,软若葇荑。”
雪石低头不语,只管剥了一只大红虾,把雪白的肉放进周转碗里。
周转于是说:“你也给杜教授剥一只,他可是德高望重的大学者呢!”
其他老师不干了。纷纷逗她,“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李老师还转着眼珠说:“你的手香,剥的虾也特别好吃!”
雪石沉着脸不动。
周转桌下用腿频频暗示,她才慢慢地抓过一只大虾,一点一点地剥干净,杜教授的嘴张得老大,碗就要递过来装——
不料这雪石,自己拎了虾须,仰头放进自个儿嘴里大嚼起来。
满座哗然,杜教授的笑容还干干地挂着,周转只好打圆场,自己急急动手剥给他。
一顿饭往下就没什么意思了,老师们又恢复了课堂上的矜持和高贵,连吃也是蜻蜓点水似的有姿态。
直到去逛土特产商场的时候,杜教授才又焕发了精神,他看中一套十八子的礼品刀具,三国人物的造型,美轮美奂。
周转趋近去看价格,哗,要五百八十块。
果然杜教授也嫌太贵,又放下了。周转在他身后站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
老师们要回去了,周转和雪石去送,这套刀具,周转悄悄地在转角塞给了杜教授,推来推去的,出来的时候,刀具已经在杜的行李箱里,两人谈笑风生的依依话别。
雪石冷眼看着,不做声。
周转要去买些水果给他们车上消闲,暗地里叮咛雪石和老师们说说话,别太高傲。
当他买了龙眼回来的时候,却只见雪石一人怀抱着那套刀具在票口站着。
“他们上车了。”雪石开心地说,“总算是走了。”
周转沉着脸,“这刀具不是送给杜教授的吗?”
雪石道:“他自己突然又不要了。”
“为什么?”
“我没向他要,是他自己说不要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说你暑假打工很辛苦,赚的钱是交学费的,他们来一趟,你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了。”雪石老实地说,还有点得意,“于是他就说不要那套刀具了,看来这个杜教授心地还很好的呢!”
周转跺跺脚,又骂不出来,只是掉头便走。
雪石愣在那里,始终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暑假快要结束了,周转的兼职也期满,他要回趟家,本来没想着带雪石,但她很是自觉,早上收拾了个小包,乖乖地跟在周转后头。
周转无奈,“你就不用去宋城弹琵琶了吗?”
雪石道:“我要一辈子跟着你,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周转的家在东城,开着一间药铺,母亲父亲哥哥嫂子都靠这个吃饭,刚好吃饱,所以周转要靠自己吃饭。
雪石的美丽让周转的虚荣心大大满足了一回,晚上吃饭的时候,门外还有人借买药为名进来看看美人。
雪石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坐着,她不懂粤语,无法和周妈妈交流,只是和周转说话,周转去哪里,她就自然地跟着去哪里,旁人她都不在心上。
这一切落在周转嫂子眼里,她撇着嘴在周妈妈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
周妈妈讪讪地不响。
晚上,周转四岁的侄子贝贝和周爸爸散步回来,高举着一只冰淇淋蹦蹦跳跳进门。
嫂子为了表现良好家教,小孩不能自私,命令贝贝把冰淇淋先给大家咬一口。
小家伙知道这是例行表演,只要依次在众人面前虚晃一招,大家也合作地做个飞禽大咬招式,然后就可博得赞美。
所以他很放心地把冰淇淋举到美丽的雪石面前,雀跃着催促:“你吃啊,你吃啊!”
雪石见他认真,感动他的热情,竟真的伸嘴咬了一小口。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家教良好的小家伙马上丢了冰淇淋满地打滚痛哭,哭得上不来气,还怨恨地指着雪石尖叫,“她真吃了!她真吃了!”
一家老小忙着抚慰幼小的受伤的心灵,雪石一口冰含在嘴里,又冷又黏,她惊恐无措地望向周转,周转阴着脸,也不理她,径自走出门去。


送雪石回到宋城,周转连续几晚失眠。
她是仙子,他是凡夫,她脱俗,他平庸,她合该生活在真空里,被供奉着,他只能奔波在名利中,自顾不暇。
现在他有什么资格和她在一起呢?
离家前问母亲要钱,母亲沉着脸说,“一个这样的女孩,又没有文凭,又没有出身,担不能担,抬不能抬,靓要来摆景吗?你以为你是少爷仔,吃饱了得闲,玩玩恋爱过日子?家里没能力安置她,你自己有多大本领办多大的事,好好思量过吧!”
想到离开她,他的心是剧痛的,但是他现在急于这么做,暑假即将结束,美丽的十里银滩,美丽的雪石,美丽的海,都是童话,像一场美丽的白日梦,马上,他就要投身到钢筋水泥的丛林,去搏杀去竞争——没有童话,不能负累。
下了这样的决心,虽然困难矛盾重重,但他轻松了很多。


老秦也在准备行装回苏州。锦绣见雪石悠闲里又透着心事,问她:“你果真不和我们走?”
雪石肯定地说:“我和周转说好了一辈子在一起,又怎么能分开?”
“那你打算在这里干什么呢?”
雪石又发愁了,“不知道啊,我只好跟着他。”
“他也要念书呢?又怎么能时刻带着你,我看你还是学点打字什么的找个工作是正经。”锦绣建议。
“这很好啊!我也可以赚钱帮他交学费嘛!”雪石拍手道,“我等一下就打电话告诉他!”
话音刚落,小可拿了封信上来,“雪石,你的信!”
雪石溜上一眼,先羞了,“周转呢,他给我写情书呢,他还从来没给我写过情书呢!”


寄出了信,把难说的话都写在上面,周转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然后接连的几天,他关机,躲到东平渔港的同学家里钓鱼。
对不起雪石,你年轻,又那么美,理应有更好的选择,时间会帮你忘了我,忘了一切的。他在东平的海边默默地想,心里也阵阵地难受。
周转在四天后的夜里回家,黑暗里乍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大门旁边蹲着。
他吓了一跳,原来是雪石。
她热切地扑了过来,伏在他胸口,周转感到胸前又热又湿,她哭了,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要我了?你怎么不要我了?”
“我等了你四天,从早上到晚上,你妈妈好像不认识我了,他们说你上广州了,我多怕啊,我怕死了!”
周转心慌意乱,又怕别人听见,只能生生推开她,小声说:“雪石,你清醒些,清醒些,我必须离开你,这对你好,你那么美,那么好,我没有条件让你享福,你该找个更好的人,有事业有钱又爱你——”
“我谁都不要,我只爱你!全世界我只看见你一个,我爱你,我喜欢你,我跟着你,一辈子,咱们不是说好了,拉了勾的,大海作证!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忘了?”
“雪石雪石,你清醒些,我配不上你,你不适合我,在一起以后不会幸福。”
“我知道我不好,你生我的气,我改,行不行?你要我干什么,我都干,行不行?”
“雪石,你的性格不是我要的那种。”
“我改好吗?以后你让我剥虾就剥虾,让我笑就笑,讨好就讨好,行不行?”
“哎不是这个问题,你知道吗?我不能再继续爱你——”
“可是你说过的,一辈子爱我,大海作证的,我们都已经那样了,你怎么——”女孩子说不下去了,她的脸浸在眼泪里,水汪汪地。
周转又烦又乱,他看见楼上不知哪个窗户亮了灯,不想纠缠下去,于是软了声调:“好啦,好啦,多晚了,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说吧。”说完又不禁给她擦擦眼泪。
雪石终于破涕而笑。
吃夜粥的时候,雪石狼吞虎咽,她也许几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周转心里一阵辛酸。
“周转,我没和老秦走,他们还不放心我,我说你在家里等我。”
他俩走在深夜的大街上,雪石小心地勾住周转的手,低低地又说了一句:“周转,我爸妈不要我,我最亲的人只有你了。”舒了口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周转觉得重,真重,他只想逃,快快地,远远地。


早上七点的车,周转匆匆忙忙带着行李上车。
车开了,他松口气,望向窗外,却猛然看见雪石,凌乱着头发,在来往的人潮中,又是着急又是可怜地张望寻找,有人故意去冲撞她,她不懂保护自己,被撞了几个趔趄,又慌忙扶着墙站稳。
车越开越快,周转忍住不看,不想,把一切都丢在背后。


回到学校,一切就好像是汽车驶过的声浪,远得像是一个梦。
这天午后,几个师妹上来打拖拉机,其中有一个叫做吴豫的,听说老爸是省宣传部的副处,喜欢笑,咯咯咯咯地,像个小母鸡,
周转存了心思,说要给她们看手相,看看她们的桃花运。
宿舍里的哥们笑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招,是不是专门骗女孩的手捏来捏去的?”
女孩子们就谁也不肯给他看了,而周转的心,被梗了梗似的,好一阵子安定不下来。
这时传达室说周转有人找。
周转下来,倒抽一口冷气,雪石还是找来了。
她如此消瘦,弱小,眼睛太大,脸太尖小,但无损于她惊人的美,尤其是,亭亭立在树下,微风过处,带露的小小的百合。
“雪石!”周转叫了一声。
那孩子竟然勉勉强强地笑了笑,虽然眼泪在眶子里已经撑不住了。
“我——上午到的,在你们学校的招待所住。”她小小声地说,“我来看看你,好想你了——”
周转的心软了,这时楼上的师妹们下来了,叽叽咕咕地神秘笑着经过,吴豫笑得最响,她的笑令周转刚刚软下来的心烦躁起来。
他没好气地说:“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不是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吗?”
雪石汪着眼泪看他,“周转,我把脾气改好行吗?我想跟着你——”
“你别跟着我,跟着我运气坏透了!”周转不耐烦地,突然心念一动,恶毒地说:“你改什么都没有用,因为你是断掌,生下来就没有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女人断掌守空房,克夫又败家,这是命,命是改不了的!”
他一气说完,抬头看看雪石,有点后悔。
那孩子的脸煞白煞白,也不哭,也不响,仰着头,硬生生地背了身子就走,周转叫她,不回头,坚决不回头的样子,越走越快,快得周转跟不上,只好叹着气停下来。
对不起,雪石,不这样,你不会死心,周转心里说。
他这一天一夜过得不好,惴惴然地担惊受怕。 
次日他逃了课去招待所找雪石,一问,服务员说昨晚有个很美的女孩子用刀割手,送进附属医院了,流了很多的血。
那么刚烈的性子,雪石,你又怎么可以这么傻呢?
周转心急火燎地奔去附属医院,一间间地去问,护士说是有这样一个病人,但是今天一早自己走了,伤口还很严重呢!
这是他知道的关于雪石的最后的消息了。

他后悔,也恨,还担心,还怕,雪石,你还在吗,还好吗,是不是爱极恨极痛极怨极绝望极,然后又怎样呢?他不敢想,却时刻不能安宁,虽然,十年已经过去了。

十年已经过去了,研究生毕业,在政府部门混个小职务,周转也就是这样了。
这年夏天,女子十二乐坊走红港日,大幅的宣传海报铺满了整个城市,有一张,真的,十二个女子真的在海滩上演奏,蓝色的海,红色的衣,有个弹琵琶的,竟有些像锦绣,很美。可是,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雪石美,雪石,又在何方呢?

八月里周转回了趟海陵,也顺便去了南澎岛。
南澎不再是当年的荒岛,每隔十分钟,就有一班渡轮对开,岛上有亚洲最大的海上乐园,听人说,新加坡商人投资兴建的情人碧波度假村,也在热火朝天的破土。
海没变,涛声没变,周转登上高高的灯塔,太阳不是很晒,但他不睁开眼睛。
然而年华已变,心境已变,人已变。
脚下有几个男女,说笑着爬上来,他们的国语不是很纯正,看样子像是侨胞,几个人兴致不错地对岛上的地势指手画脚。
周转低着头想离开,和那些人擦肩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正好碰上一双清泠泠的大眼睛正在看他,他有点晕,不是这酷暑的日头,是这眼睛,这眼睛是——
“周转。”那女人唤他。
只是轻轻一声,却如石破天惊。
是雪石吗,又分明不像,他定在那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的短发轻俏干练,挑染成时尚的浅红色,身上是黑色的休闲装,右腕上一串碧绿的玉珠,衬得手臂越发莹白圆润。
周转只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一个男子马上说:“俞总,你们聊,我们去那边看看。”
雪石笑笑,淡定从容,“我的老朋友周转,十年前还是他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呢!”

谈话没有想象中的艰难。
他不认识她了,这是另一个人,娴雅,自信,圆熟,迷人。
好像昨天才话别的老友偶然撞见,随意地拉扯起家常细务,好几次周转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往事认错了人。
雪石很健谈,她现居新加坡,这次回来是公司在南澎投资兴建度假村。
她是去年才升职副总的,因为对国内情况比较熟悉,这个项目亲自跟。
雪石的电话在响,“我儿子,才学说话,他很黏人。”她笑笑,背转身,声音温柔地低低说着。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衣带纷纷,周转想起当年,雪石的长裙飘飘。
这很好,她现在很好,这样的结局很好,十年的抱愧不安,他可以放心,释然了。
他看到雪石含笑关了电话,抬起右手抿着头发,不禁前了一步关切地说:“这么美的玉珠,能遮住伤痕吧。”
雪石不解:“什么,我这里没有伤痕啊?”她把珠子褪下,抬起手腕。
“当年你不是为我割腕自杀?这么多年我好担心好后悔。只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雪石怔了怔,明白过来,却忍不住仰头笑了半天,“没有,没有,我没有为你自杀——”
她停住笑,目光清炯地望着周转,慢慢地张开自己的右手,“伤痕在这里,但这不是伤痕,是我改变的命运——”
那小巧白净的手掌,那深红的断掌纹外,是上下两条突起的刀痕,粗、重、深、红,像隆起的两纵山脉,蜿蜒前行,各自展开。
那里刻着最惊心动魄的命运地图,刻着最惊心动魄的生命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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