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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25期
 [古韵柔情]一点相思几时绝BY明净
 2006-12-8 13:09:25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137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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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孤伶丁。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成冰。
孤灯引梦记朦胧,风雨邻庵夜半钟。我再来时君已去,涉江谁为采芙蓉?

扶风山庄在江湖上扬名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二十年后,扶风山庄依然很有名。
二十年前的扶风山庄扬名,是因为庄主钱青锋手中那把不沾血的刀;而二十年后的扶风山庄有名,却是因为钱鸣玉那狼藉的名声。
钱鸣玉的声名狼藉,是因为有太多男人喜欢她。她是女人眼中的妖女,男人眼中的圣女。她的香闺,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芙蓉销魂帐。

冬日天寒,芙蓉帐暖。
今天的芙蓉阁难得的清静,前来拜访的江湖豪客都在山庄大门口被挡了驾,理由是小姐身子不适,不便接待外客。
而此刻,“身子不适”的钱鸣玉却正泡在洒满花瓣的温泉池子里,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美酒。
服侍她的丫鬟都知道,每年的今天,小姐都会特别的闷。她不说,也不笑,只是一个人愣愣地想心事。她们也都知道,今天的小姐要清静,却耐不得寂静。所以整座芙蓉阁内虽然不闻人语声,却始终有不断的箫声飘扬。
箫声呜咽,一丝丝,一缕缕,将断未断,似绝非绝,不停地撕扯着钱鸣玉的神经。
她本是最讨厌箫的,那样悲凉的音色,任是什么好曲子也给吹坏了。可是他却喜欢,得空儿的时候总是会吹上两曲。她听得久了,便也慢慢地喜欢上了箫声。因为他说,箫声里面是有故事的。
那厚重的喜悦,微扬的激愤,总是和人生的起起落落一样,没有纯然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她信他的话,所以她仍然活着,等着看她的人生会不会是绝对的坏。
她又倒了一杯酒,此时盛酒的小坛中已经没剩多少了,她却仍然只是微醺。池中的热气蒸腾着酒气,把她雪白的身子染成绯红的颜色,可是她还是没有醉。
也许明年,她应该多弄些酒来。
等到她把一小坛真珠泉饮尽的时候,丫鬟进来告诉她时候到了。她点了点头,仍然叫那丫头出去候着。
她没有贴身的丫鬟,自从原来的那一个丢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用过贴身丫鬟了。她的心只有一颗,不管是对爱人,还是对知己。所以丢了便丢了,她再也找不到第二颗来许人。
因此,所有的事情她都是自己做。她慢慢地擦干长发,慢慢地擦净身体,然后换上一身缟素衣袍。时辰到了,她要祭他去。
今日冬至,该送冬衣了。

喜欢钱鸣玉的男人虽然多,但是敢娶她的却一个也没有。
因为钱鸣玉是嫁过人的,她曾是君非凡的发妻。每当有男人提出要娶她的时候,她总是笑着问,你以为,你比之君非凡如何?
她的笑颜如花,她的话语似剑。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敢说自己比得过君非凡。
君非凡人如其名,不论哪一方面都绝非凡品。他武艺超群,当年曾只凭一把纸扇闯入魔窟,扫荡群魔;他秀美绝伦,在武林大会上的拈花一笑,醉倒了整个江湖。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不世出的翩翩佳公子竟然会早早地驾鹤西游,空留下如花美眷,让人思恋不已。
也许是姑爷太出色了,所以才得了天妒吧。丫鬟们唏嘘着,静悄悄地看着钱鸣玉祭拜他。
这间灵堂就位于芙蓉阁的旁边,是钱鸣玉未出阁时候的居处。君家将姑爷的死怪罪到小姐身上,甚至没有等到丧事办完就把她赶了出来。所以小姐只好自己做了一个灵位摆在这里,日夜供奉不断。
这个灵位做得很简单,上好的黑檀木上只写了一个字:君。
可是,又有什么字比这个更合适呢?他姓君,又是小姐的夫君。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君”字,包含着小姐的多少相思,多少寄托?
丫头们看着她的动作,有的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是钱鸣玉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已流尽,眼中剩下的只有冰。
她默默地打开包袱,里面是崭新的衣帽冠带,每一样都是她亲手作成。她将那些耗费了她无数心神的衣物一一投入火中,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肆烈的火焰将她的脸颊映得滚烫,却没有融化她眼里的冰。
听说九泉下很冷,所以她给他做了这许多衣裳,希望能够替他抵御几许霜寒。毕竟,他是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啊。记得那年冬天,他替她去捧雪烹茶。不过几个来回下来,茶还没有煮开,他却已经被冻得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那个时候,是她用自己的唇温暖了他。那么现在呢,又有谁会温暖他,涵烟么?
她怔怔地盯着那盆火,亲眼看它把自己的心血一一吞噬。正在恍神间,忽然一个丫鬟跑进来通传道:“小姐,老爷在议事厅里等你过去说话呢。”
老爷?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传小姐过去。老爷明明知道今天是姑爷的忌日,又有什么要紧的话非要在今天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钱鸣玉淡淡地说着,并没有起身。爹爹叫她过去,无非是斥责她不知检点。
她知道,可是她偏不检点,她以前就是太检点了,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钱青锋业已年逾半百,膝下只有钱鸣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之所以不说是“独生爱女”,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爱这个女儿。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将扶风山庄发扬光大的儿子,不是一个恶名在外的女儿。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养到十岁就夭折了,反而是他不想要的女儿一直健健康康地长大。
女儿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所以他想,如果他真的命中无子的话,那么能招一个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姑爷也好。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君非凡固然是极好的,可惜也是短命的,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此时眼看着女儿容颜未老却成新寡,他的心思不免又活动了起来。
“玉儿,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怎能总是孀居独活?爹爹近日托人给你说下一门亲事,你看喜欢不喜欢?”他拿出一张订贴,笑得颇为殷勤。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钱鸣玉冷哂,明明就是要用她来换取荣华富贵,却偏偏要说得好似一个慈父一般,没的叫她恶心。
看到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钱青锋也没兴趣再把这出戏唱下去了。他拉下了脸,硬声说道:“你喜欢也得嫁,不喜欢也得嫁!也不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名声,有人肯要你就不错了。别在这里废话了,赶紧回房去把喜服换上,人家一会儿就来接你。”
听到这里,钱鸣玉吃了一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娶亲居然像抢的一般。说来接人就来接人,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就在今天?”她心下有点慌,若是再给她几天,她也许能想出法子让那个人断了想娶她的念头。反正她的声名已然狼藉至斯,她也不在乎别人把她说得更难听一些,只要能让那些男人断了念想就行。可是如果眼下就要随他去,那她可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就在今天。”钱青锋满意地看着她煞白了脸色,随即又不放心地威吓道,“你别动什么歪主意,我会派人跟着你的,你要是有什么异动,我就叫人把你打晕了送过去,你信不信?”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转身回房。
她信,她当然信。他们要的都是她无条件的服从,甚至不惜以武力来惩罚她的不驯。不管是她的爹爹,还是那个人,他们都是一样的。

钱鸣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发现大红的喜服不知何时已经被送了过来。
她轻轻摩挲着那件华美的嫁衣,忽然笑了起来。旁人家的女孩儿在出嫁之前都要自己忙着张罗嫁衣被褥之类的喜庆物事,唯有她两次出嫁,自己却没有动过一针一线。两次她都嫁得匆忙,夫家送来全套的物事以及丰厚的聘金,然后就急匆匆地把她抬走了。所以她说爹爹是在卖她,实在也不算是过分。
只不过上一次她被卖掉,身边总还有涵烟陪着。这一次却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独自面对那不可知的前途。
不会是绝对的坏吗?
她冷笑,伸手展开喜服。但是在看清楚喜服上的图样之后,她却不禁愣了一下。那上好的宫绸上不仅绣着凤穿牡丹的富贵花样,衣摆上还有连绵不断的宝相如意相互缠绕。
佛门宝相,释家如意。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净慈寺中,宝相花下。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春天,她和涵烟一起偷跑出去玩,结果就在净慈寺里看见了正在练剑的他。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那般好看的男子,俊朗而又温厚。他的出现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不应该这样疯疯癫癫地四处乱跑。她急着想把自己藏起来,却阴差阳错地跌倒在他面前。
那时她尴尬得要命,只愿自己能够赶快消失。他一定会笑话她吧,这样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儿家,她忐忑地想着。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地把她扶起来,温柔地问她摔伤了没有。
她想,他一定就是她在等的那个人了。那天夜里她跟涵烟说了好多好多,每一句都没有离开他。
所以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等到和他成亲的时候,她一定要穿上绣着宝相如意的嫁衣。这一是感谢佛祖,让他们在芸芸众生间相逢相识,进而相知相爱。二也是祈求佛祖保佑他们,不但今生能够相依,也求来生还能再聚。
可惜那个时候,她终究是没能拥有这样一件嫁衣;现在有了,他却又不在了。
宝相如意,宝相……如意?钱鸣玉默默念着,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你们下去吧。”她对丫鬟们轻轻笑了一笑,看得她们一阵心惊。
那笑容是很美,但是里面却有一种决绝的狠戾。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离开。小姐该不会做什么傻事吧?虽然她跟死去的姑爷感情很好,可是逝者已矣,以后的日子她还是要自己好好过啊。
“小姐……”领头的大丫鬟想劝她两句,可是刚一张嘴就被她堵了回去。
“你们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地出嫁的。”她笑得别有深意。她会平安出嫁,可是她不能保证等自己嫁过去之后,那边还会不会平安。
虽然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但是小姐的事情哪里有她们这些丫鬟插嘴的余地?那个大丫鬟只好说道:“小姐,至少让奴婢们服侍你穿衣吧。”这样繁复的喜服,怎么能不让她们服侍帮忙呢?
“不必了,难道我没有穿过嫁衣不成?”
丫鬟们听了这话,只好唯唯地出去了。听到房门在她们背后砰地一声紧紧合上,她们互相瞧了瞧,心中的阴郁始终挥之不去。
小姐的这一次出阁,结果会是幸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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