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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28期
 [古韵柔情]为尽真心 BY公孙羽
 2007-2-9 15:31:27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32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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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醉倒在她的眼波,她钟情于他的木讷,他们差点儿幸福。
  为了她,他什么也肯做;为了他,她什么也肯付出,因为那么尽力的表达真心,因为那么尽力的想要成全,他们错过。
  自误误人后终于了悟,自苦他苦之后终于幸福。
  
   夜雾
  
  简繁展开那幅画。
  银月如钩,夜雾如烟,高烛盛筵,美人如织,最美的就是首座上那位,团扇轻遮秀颊,笑语调笑,顽皮娇俏,眼波欲流,栩栩如生,似乎立时就会从画中走出来,娇嗔一声,你这狂徒,盯着我看是为着什么?
  简繁神摇魄荡,贴近画幅,正要细看,一阵狂啸破空而来,简繁立即敛容整色。
  “谢却尘劳上野居,一囊一葛一餐鱼。早眠晏起无些事,十里秋林映读书。”
  高歌毕,双绝书生人也到了简繁身后。
  “如何?”书生信心十足地问。
  “不及真人那么美。”简繁老实回答。
  书生差点儿气得吐血。“撕了撕了!”
  简繁一把夺过,藏在身后,“我要用来求亲的。”他仍是一板一眼。“你还没有用印。”双绝书生书画双绝,他的画千金难求,简繁乃是江湖浪客,身无长物,申屠世家家大业大,平常珍宝必然不看在眼中,简繁思前想后,还是求老友双绝赐画一幅作为聘礼最为妥当。
  双绝书生本不是双绝书生,他为忘却前尘不肯再提及真姓真名,他全身武功已废也无意再涉足江湖中事,就着一片竹林隐居,每日诗酒文章,倒也逍遥快活。
  双绝那一身差点儿称霸天下的好武艺毁在简繁手上,照理,双绝应对简繁恨之入骨,但恰恰相反,双绝感激简繁的仗义出手,那日他练功走火入魔,杀妻灭子,又冲入市集,正要大开杀戒,犯下万死不赎的罪过,简繁路过,不惜使用七伤拳自毁心脉,制止了双绝。简繁从不以“侠士”自居,但却有一颗真正的侠义之心,双绝与简繁遂成莫逆。
  妻死子亡之后,双绝大彻大悟,镇日书画自娱,人封他为书画双绝,他却自嘲自己情义双绝。
  “申屠绿意到底有什么好?”双绝拽起腰带上系的小印。“听闻她美则美矣,却闺德有垢?”
  简繁不以为然,“用印!”申屠绿意是当今武林第一美女,追求者如过江之鲫,那些求亲无果、铩羽而归的人气急败坏放出此等中伤之语惑乱人心,只有那心歪的人才会听进此等歪话,简繁想,申屠小姐是爱玩爱笑爱闹,他第一次见她,她就在自家后山小亭中与丫环们赏花畅饮调笑,别人怎么看申屠小姐,简繁管不着,但在简繁看来,申屠小姐天真无邪,礼法难拘,是天底下第一至情至性的人。
  “到底好在哪里?”双绝用了印,不依不饶的追问。
  “人美,心更美。”简繁言简意赅。
  双绝不以为然,“人美,这个看得出来;心美,从哪里瞧得出来?你挖出她的心来了?”
  简繁想了半天,斗嘴他可不是双绝的对手,他粗着嗓子嚷了一句,“就是美!”
  双绝书生差点儿气绝,“这算哪门子理由!”
  简繁不理他,目光在画上留连,自顾自的傻笑起来。三个月前,名列江湖十大高手的他受到一苗疆少年的挑战,他赢了那少年却被他的毒蛇所伤,简繁无力解毒,便前往申屠山庄求助,申屠庄庄主夫人来自苗疆,是解毒高手,简繁毒发,意志不清,误闯后山,正值申屠绿意大摆宴席照灯赏花,申屠小姐发现重伤的简繁,立即施救,不管不顾的帮简繁吮毒,结果简繁伤愈无碍,申屠小姐还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回想起申屠小姐对自己的情深意重,简繁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幸好他面紫,脸红也不大看得出。
  双绝看简繁捧着那幅画,神思恍惚,如入无人之境,心中不免慨叹,看来这木头疙瘩一样的老友这次真的泥足深陷,那位什么申屠小姐,美是美奂绝伦,但性子浮躁,母亲又来自蛮族,不懂管教,所以名声大坏,双绝想老友这次求亲不成还好,若成了,余生岂不都以戴绿帽子为业?
  大不吉!大不吉呀!
  “此次求亲,前途未卜,我帮你算一卦如何?”双绝道。
  “不要!”简繁断然拒绝,此次求亲,简繁根本没抱什么希望,他是什么东西,配得上美丽如仙的申屠小姐?他只是想表达自己的一番爱意,能令申屠小姐明白他对她的一番情义,他就心满意足了。
  “要的要的!”双绝死缠烂打,自说自话取出三枚铜钱。
  卜卦毕,双绝僵立不语。
  简繁不免好奇,“如何?”
  “坎上震下,此卦为水雷屯,六四六二两阴爻动,取六四爻辞为断: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什么意思?”简繁虽然听不大懂,但“往吉,无不利”听起来应该是好意思呀。他不想傻笑出来,刻意绷紧脸孔。
  “嗯,你能娶上老婆。”双绝揉了揉下巴。
  “那是好事呀。”简繁终于笑了,呵呵呵呵,胸腔剧烈的震动,像大猩猩打呵欠似的。
  “但若以六二爻辞断,则是,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这又是什么意思?”简繁只听懂一个“难”字,听起来不像好话。
  双绝白了简繁一眼,“一个字,难。”
  这下换简繁很想吐血,“怎么个难法?”
  “历尽波折。”双绝答得飞快。
  简繁骂了句娘,这说了等于没说呀。“不听你的!”简繁小心翼翼的收好画。
  双绝还是满脸的忧思,他拍了拍简繁的肩膀,“我口占一绝赠你可好?”
  “你那些酸话我又听不懂!”简繁不要听。
  双绝不理,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地说,“喜怒忧思惊悲恐,七情七伤命将亡。情绝义绝处处绝,碧海青天任翱翔。”
  简繁又在心里骂,这是哪门子的打油诗?他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还算明白,双绝不过要他学他而已。“老子才不学你这缩头乌龟呢!”简繁毫不犹豫地说。
  双绝一呆,简繁身形一动,人已远遁,双绝望着简繁几个纵跳越去越远的魁伟背影,“莽人!我双绝也懒得和你多废唇舌呢!”双绝说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简繁骂他缩头乌龟骂得一点没错,手刃妻儿的梦魇双绝摆脱不开,简繁劝他,你要么就自杀谢罪,要么就彻底放开,这么不死不活的折腾,算什么?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简繁是个很有勇气的汉子,双绝自认不是,大约书读多了,胆子就跟着小了,伤过一次,双绝再也不敢去尝试人生的喜怒疾苦爱恨情仇。
  简繁不同,他一个没依没靠的孤儿,身无恒产,居无定所,面丑人莽,虽说位列江湖十大高手,但他的成名绝技“七伤拳”,每用一次自伤经脉一次,眼下他还算武功高绝,但随着闻名向他挑战的人的增多,他的功力必然大减,到时莫说什么十大高手了,恐怕不成废人都算老天眷顾了。简繁这样的江湖浪客跑去向申屠家唯一的小姐求亲,就算天马行空惯了的说书人也会觉得这个情节有点离奇。如果说申屠小姐最后竟然还接受他的求亲,那么这个情节无疑就是匪夷所思了。
  
  简繁缩手缩脚的坐在申屠绿意旁边,他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官道旁的茶馆儿人来人往,生意颇为兴隆。
  “客官要点什么?”
  “嗯……”简繁想说两个馒头一壶茶,他过去都这么点的,但此刻身边有佳人相伴,不可这么简陋,“拣最好的上!”他咬了咬牙,脖子一直,低吼出来。
  店小二大惊,心想他待客这么殷勤,这位客官生得哪门子气呢?
  其实简繁不是生气,只是绿意坐在他对面,面如玉盘,吐气如兰,他手足无措,干什么都别扭。
  绿意看了看简繁,粲然微笑,“一壶热茶,三个夹肉馒头。”绿意又转向简繁,“我吃半个就足够了,剩下那两个半都是你的,你说好不好,相公?”
  简繁脸红了,红到他那紫黑色的面皮都遮挡不住。
  那边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敲,开腔了,“上次说到拳影无踪丑罗汉再上申屠庄……”
  “在说我们呀!”绿意立即来了精神,她在桌下伸出小手捏住简繁的手。
  简繁立即像喝了一百坛女儿红一样,满脑袋都充满了云雾,眼滞神僵,三魂七魄全部被勾走了一样。
  绿意偷眼打量简繁的窘态,嘴边挑起坏笑,晕生双颊,越发显得灵动俏丽。
  “放手,申……”简繁记起绿意严令他必须叫她的闺名,“放手,绿意。”大庭广众被人看到了多不好呀?他一个莽夫无所谓,绿意却是千金大小姐呀。
  “偏不!”绿意下巴一翘,“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日月天地为证!怎么你想反悔?”
  “不……”简繁给绿意辞严色厉的样子吓得不轻。
  “我就知道你不敢。”绿意脸色一变,又娇笑起来,“漏听好几段了,不许再引我说话,听见没有!”绿意嗔道。
  简繁不敢则声,心里却想,到底谁在引谁说话?
  说话人道:“……大家都不明白申屠绿意这样一个世家大小姐怎么会不顾双亲反对执意要与简繁私奔,简繁绰号丑罗汉,可见其形容之粗鄙,大家都不懂,本说话人却是懂的,大家听我细细道来,自古这姐儿选男人最爱挑三样,哪三样?一是俏二是钞,第三样是什么,还用说么,自然是……”说书人说出一个下流之极的隐语来,听客轰然大笑。
  简繁拳头捏得嘎达直响,绿意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那隐语到底指的是什么,她勃然大怒,粉面涨得通红,一会儿工夫,连眼眶都红了,简繁吓得不轻,他想,绿意武功虽然不济,但这一茶寮的老百姓可不够她打的,如果她真出手,他能拦她吗?他敢拦吗?但是他又能否看着无辜百姓受捶楚之苦?
  绿意硬生生地把涌到眼眶里的眼泪又给忍回去了,她留意到简繁为难的神色,她不会叫他难做的,“这夹肉馒头怎么还不送上来,姑娘我可饿了呀!”
  简繁呆住了,他以为她必然要大发雌威的,在申屠府她可是受尽娇宠的大小姐呢。
  “相公!”绿意皱起眉头嗔道,“我自称‘姑娘’你怎么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她故意用错称谓,逗他与她争吵,结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针扎一下都不会喊痛的木头人!
  “我要有什么意见?”简繁傻傻的。
  “真是块木头!”绿意气道,“我都嫁你为妻了,已是妇道人家,还能自称姑娘吗?”
  “啊……”简繁自愧,“我……”他不要惹绿意不高兴呀。
  “算了,谁让我就喜欢你这个木疙瘩!”绿意又咯咯娇笑起来。
  简繁惶恐的想,申屠小姐真是古怪,怎么一会儿阴脸一会儿阳脸,变化这么剧烈呢?她怎么能做到一下子开心一下子又不开心呢?他和她可差远了,自从她答应嫁他,对着明月,撮土为香,朗声许下婚誓,他就开心得快晕倒了,他把这种飘忽的狂喜的感觉一直保持到现在,一直都没变过呢。
  “啊,馒头来了!”绿意撕了一半,把剩下的推给简繁。
  “不,你多吃一点。”简繁坚持,他上门求亲,再见绿意,绿意瘦骨嶙峋形容憔悴,他看得心里揪痛,差点儿当场落下英雄泪来。
  “你以为相思病那么容易治好?多吃一个半个夹肉馒头就好了?美得你!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绿意牙尖嘴利。
  简繁一想到绿意说她是因为思念他才茶饭不思瘦成这样,他心头就一阵燥热,“你说,什么药才成?”简繁掷地有声地问,就算是千年人参万年首乌他也一定弄了来,补好她的身子。
  “你傻不傻呀,我和你开玩笑你都听不出来!”绿意实在忍不住,伸出一指,戳了戳简繁的额头。
  我是很傻,就是不知道你为何喜欢上我这个傻木头。简繁想问,但不敢,只好大口吃馒头,脸越来越红,紫色脸膛就要滴出血来一样。
  绿意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趣事,咯咯咯咯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停住,问,“相公,我们今晚在哪里过夜?我们只要一个房间一张床就好了,你又没有什么钱。哎呀,想想我就要生气,你为什么不许我偷几件首饰带上呢,说到底,那些东西都是我的呀!”
  一个房间一张床?简繁噎住了,提起茶壶,整壶灌下去。
  “烫不烫呀?”绿意惊道。
  很烫,烫得他很像把舌头整个伸出来,像三伏天大太阳下的狗那样,但他不能在美丽的绿意面前露出如此丑态,他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的说,“我练过。”
  
  在绿意的坚持下,他们住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绿意到底是千金小姐,不惯远行,看到床就扑过去,仰面躺倒。
  简繁急忙闪开视线,一眼都不敢多看。
  绿意缓了缓气,娇声说,“我不许你睡地上。”
  简繁呆了呆,随即释然,大不了他不睡,给她站岗。
  “我还不许你不睡!”
  简繁又呆了呆,再度释然,他可以坐着睡,要么站着睡,他可是街头行乞出身,这点困难算什么?
  “我还不许你不睡在床上。”
  简繁傻眼,彻底没辙。
  “过来!”绿意用力拍了拍床板。
  简繁不肯动。
  “你再不过来,我就生气了,我生气了我就要回娘家!”
  简繁无奈,挨到床边。
  “我分一半枕头给你,你也躺下来吧?”绿意乐呵呵的,嫁个这么好使唤的丈夫算是很成功的吧?爹娘还非不给她嫁给简繁,说什么他是末路之人,江河日下,她若跟了他,日后必然有吃不尽的苦头,惨不可言。绿意可不认为粗茶淡饭的生活就是悲惨的,她知道简繁练的是七伤拳,每况愈下,但是简繁已经答应退出江湖,日后武林中的荣荣辱辱与简繁再无关系,简繁看起来高高大大很有力气的样子,以后或农耕或渔猎,三餐温饱总是有的。爹娘骂绿意太天真太不务实际,绿意其实早把往后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她及笄之后,向她求亲的人很多,文采风流的有,武艺超绝的有,财大势大的有,但她一个也瞧不上眼,倒也不是人家多么不济,只是她没动心的感觉,简繁不同,她一瞧见他就喜欢了,不然她也不会奋不顾身的帮他吮毒,简繁是丑,还傻傻的,但她就喜欢他。
  “简繁,我想我是上辈子欠你的!”绿意等简繁躺好,侧身对他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热热的呼吸吹在简繁的脸颊上。
  简繁终于按捺不住了。
  
  绿意又踢了简繁一脚,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的第十八脚了。
  简繁不吭气,把澡桶洗刷干净,注入热水。
  “我洗完才轮到你洗!还不给我滚出去!想和我抢,你找死吗?”绿意火大,她哪根筋搭错了昨晚自动请简繁到床上睡,她只是心疼他睡地板会受凉而已,可是那个浑蛋——绿意不好意思再想下去。
  “我……”简繁想说我抱你进去。但绿意飞起一脚踹在简繁的膝盖上,简繁没防备,腿一弯,单膝跪倒在绿意跟前。
  绿意乐了,“快走快走!”她笑起来。
  看到绿意的笑容,简繁安心了,退出去,阖上门,把门廊上一条长凳抽过来,堵上门,坐下来。
  简繁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无声的咧开嘴角,他笑了。
  好多人都说绿意闺德有垢,双绝也曾这样提醒过他,简繁不在乎,但他未必一点都不信。绿意太灵动了,而且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在他面前就言行无忌,帮他吮毒的事就罢了,后来他登门求亲,她窜到外厅竟然一把抱住他……
  简繁不在乎,他想她真的水性杨花他也认了,因为她那么可爱,他为她死都肯的,但是内心深处简繁还是渴望绿意是冰清玉洁的。
  结果呢,昨晚他得到的绿意是一个完整的绿意。
  “该死!”简繁想到这里猛力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当初竟然也疑心绿意不清白,他怎么对得住她!那次绿意一看到他就窜出来抱住他,她嘶声恸哭,说,我以为你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怎么能断章取义那样曲解她,她在他面前言语放肆是因为她喜欢他,她立定主意非他莫嫁呀!“该死该死该死!”简繁继续自打耳光。
  
  绿意洗好澡轻轻的打开门,简繁仍专心致志的猛扇自己耳光,绿意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简繁也吓了一跳,“没做什么?”他的右手不受控制的再度落在右边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
  绿意急了,搬着他的肩膀,查看他肿得像猪头的脸,“到底怎么了?不许说没什么!”绿意擦掉简繁的鼻血和唇边的溢血。
  “我对不住你,绿意。”简繁挣扎了一下,说。
  他是指昨晚的事?“你怎么这么傻?”绿意忍不住揉了揉简繁的耳珠,简繁一下子连骨头都酥了,原本准备起身进去洗澡的,这下又一屁股坐倒,大口喘气,绿意在他耳边温存的说,“我已经嫁给你啦!”圆房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呀,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好吧,她承认昨晚的经历可用惨痛来形容,至少就她这方面来说,当初爹娘还这么威胁她,说什么她嫁给简繁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惨不可言,她一向对“惨不可言”这四个字嗤之以鼻,但眼下看来,爹娘倒还真的歪打正着的说中了一点,“我已经不生气啦!”绿意给简繁宽心,实际上她还是有点生气啦,因为真的很痛呀。
  “绿意,”简繁站起来,要进屋,一边走一边说,“这辈子换我欠你好不好?”
  绿意听得一头雾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简繁这话是回应昨晚她的那句戏言,“简繁,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
  绿意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热,简繁从来不肯主动说他喜欢她,但这句话比一千一万句喜欢更让她感动。
  绿意和简繁肩并肩躺在客栈屋顶上看月亮,这是十五夜,月儿又大又圆,绿意看光线不错,忍不住再次从画筒里取出那幅画,她都看了不下百遍了,但总也看不厌倦,就像她对着简繁,那么丑的一张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越看越喜欢,她喜欢揉他的耳珠子,喜欢戳他的额头,更喜欢趁他不备偷亲他一下,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我们那天相见时的情景对不对?”绿意开始念画上的那首题诗,“蓝田玉暖月如钩,曲水流觞笑语稠。裙白袜绿莲足秀,萤飞扇小醉眼流。呜——把我写得像个青楼歌女,好讨厌啦!”绿意口没遮拦的说。
  简繁紧张起来,“你不喜欢。”
  “为什么每次我跟你开玩笑你都听不出来!”气不过再戳戳他的额头。
  简繁配合的晃了一下脑袋,“那诗不好?”他急道。
  “不是啦,很好呀。”绿意不想简繁难过,急忙说。
  简繁哼了一声,心想,双绝你这个混蛋,下次老子见到你非把你吊起来打不可,诋毁绿意闺德有垢的是你,题诗把绿意写得像个青楼女子又是你!“不好就撕掉算了!”
  “才不要!”绿意立即把画抱在胸口,宝贝得不得了。“你只送给我这一样东西而已!”
  简繁脸上讪讪的,“我以后会送你很多东西的,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绿意自悔失言,急忙道,“你呀!把你自己送给我!以后我要你往东你就往东,要你往西你就往西,要你站着不许坐着,要你坐着不许站着……”绿意啰里啰唆的重申自己的权威。
  “要我死我就去死!”简繁非常神来之笔的加了一句。
  绿意呆了呆,哈哈笑起来。“我才不舍得呢!”
  简繁脸红了。
  绿意把头靠在他的肩窝上,“你怎么发现那座小岛的?”绿意满怀憧憬的问,简繁答应她要带她去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般的小岛隐居。
  “那天无意中撞见夜赏春花的你,我想这不是人呀,分明是瑶池仙境的仙女儿呀,于是我就出海觅到了这一遗世独立的小岛,只有那里才配得上你。”简繁一本正经的说。
  听到简繁拿她比作仙女儿,绿意心里美滋滋的,“你离开我们家就去找了么?好快呀!”绿意不由皱起眉头,申屠庄在中原腹地,简繁出海找到小岛再返回赶到申屠庄,短短两三个月时间够吗?不对呀,绿意苦苦的计算行程,她完全没想过简繁这样的人也会说瞎话。
  “我骗你的。”简繁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你耍我?”绿意大怒,狠狠捶了他几拳,然后想到自己竟然被老实巴交的简繁骗过去了,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绿意娇嗔。
  简繁想说,你是知道我的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实在不敢说呀。
  “你到底怎么发现那个小岛的?”
  “嗯,一个意外。”简繁不想多提。
  绿意立即意识到其中可能关系到什么简繁不愿提及的往事,她立即住口不问,乖巧的握住简繁的手,“相公,那个小岛很美对不对?”其实简繁已经和她说过不止一次了,但她就是还想听他再描述一回,他的声音粗粗哑哑的,听在绿意耳里全部都是男子气概。
  “嗯,很美。太阳暖暖的,树很高很绿,花儿很美,美极了,实在太美了,就像——”简繁停住,他不懂怎么譬喻,“总是就是那种只比你差一点点的美。”他想了半天,打出这么个比方来。
  绿意乐得嘴角一直往上翘,简繁的话让她明白她在简繁心目中是最美最美的。“那你以后每天都摘花送给我。”
  “嗯,我每天都摘。”简繁毫不犹豫地答应,又觉得这个承诺不够有分量,加了一句,“每天都摘最美的那几朵送给你。”每天都为她跑遍整个小岛,这样才算有份量。
  绿意听得心花怒放,“你每天都帮我簪花!”画眉之乐绿意是不奢望了,简繁粗手笨脚的,她可不想成天顶个卧蚕眉或是大浓眉,不过簪花就不同了,这事简单,简繁一定可以胜任。
  “簪花?”简繁顿了顿,“嗯。”
  “干吗?你还不肯?”绿意气了。
  “不是,我肯我肯。”简繁急忙承诺。
  绿意哼了一声,放过他。
  简繁闷着头不说话,也不知道呆想什么,突然呵呵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绿意觉得不祥,他在笑话她吗?她要他帮她簪花有什么可笑的?这个笨木头!
  “没有!”简繁用力忍住笑。
  “快点讲!”绿意大喝。
  简繁不得已,期期艾艾的说,“那岛上的花都大如蕉叶,戴在头上……还能看吗?”
  绿意呆住了,“简繁!”她暴喝,同时飞起一脚把简繁踹下房顶。一阵闷响,绿意满意的再度躺好,头对明月,简繁武功那么好,又皮糙肉厚,若这样就摔坏了,她可以考虑立即休夫了。果然,没一会儿,简繁又爬上来,挨着绿意躺好,像条挨打挨惯的小狗。
  绿意忍着笑,胸口起伏,简繁胸口也跟着起伏。绿意噗嗤一声,简繁也跟着呵呵傻笑起来,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只是知道自己好快乐。
  
   错误
  
  他们到了海边,却没有渔夫肯租船给他们,都是借口天气有变,不能出海,一个月过去了,出海的船去了又回,简繁绿意去问,还是那句,天气不妥不能远行,别说简繁了,就连毫无江湖经验的绿意也看出不妥来。
  简繁颇感无奈,出了海他们就能抵达那座小岛了,可是偏生被阻在这儿。唉,人在江湖,简繁也只能在此处静候刻意与他为难之人。
  “是不是又是要向你挑战的年轻高手?”绿意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在绿意看来,简繁那套七伤拳最好是一次都别用了。
  “也许是仇家寻仇。”简繁客观的说。
  “那么我们快点逃吧!”绿意大为紧张。
  简繁苦笑,有些事不是逃开就能解决的,简繁这半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只除了一件。他这双手是沾过不少血腥,但他可以拍着胸口掷地有声地说,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只除了一个:海沙帮副帮主林祥和之妻。
  海沙帮林公子派人送上名帖的时候,简繁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公子请简繁去一品居赴宴,绿意不放心简繁,一定要跟去,简繁无奈应允。很多年后,简繁想,当时他若执意不带绿意同行,也许他们不用经历那么多波折。
  当然了,简繁想象不出自己能够对可爱的绿意说出“不”字来,所以就算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那天他还是会带着绿意一起上一品居赴宴。
  
  林砚秋明白简繁选择从东海入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简繁势必知道年前他已升任海沙帮东海域的总把头。
  林砚秋的父母都死于简繁之手,当日在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知晓,简繁在海上漂泊旬日,大难不死,返回丐帮,带回帮主已死的消息,并且引咎离开了丐帮,简繁说帮主被林砚秋之父林祥和所害,他杀了林祥和为帮主报仇,林妻为他误杀,至于其他的事情简繁三缄其口,只说,林祥和已经伏诛,丐帮和海沙帮再无恩仇。认真算起来,简繁放了林砚秋一条生路,若非简繁的那句丐帮海沙帮再无恩仇,林砚秋早就父债子偿,被丐帮人了账了。但林砚秋从来不是懂得感恩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偷了师父灵台老人的不传秘籍,还趁师父不备把师父推下山崖。
  林砚秋工于心计,父亲之死他可以不管,因为父亲是一介武人,死于武斗,也算合理;但不会武功的母亲之死,林砚秋就必须追究不可,不然日后他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简繁选择从东海口入海,其实也就是给了林砚秋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林砚秋要抱母仇,他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林砚秋放他出海,就代表他已决定前愆不计。林砚秋当然不能放简繁走,如果这次他放他离开,异日他神功大成,再找简繁报仇就有师出无名之嫌,林砚秋不愿留下让人诟病的话柄,但眼下他的九转神功仅练到第八重,对付简繁恐怕仍是不敌,当年他的大师兄练到第九重走火入魔,仍被简繁制住并且废了他的武功。
  林砚秋左右为难,他不能放简繁就此遁入海波携美归隐,
  
  绿意掀帘走进雅座,她一瞧见林砚秋就乐了,拍手笑道,“我说是哪个林公子呢,原来是你。”绿意心想,遇见故人了,这下好了,可以讲讲情面了。
  林砚秋是最早向绿意提亲的人之一,绿意婉拒他之后,他毫不动气,仍和绿意品茗畅谈,绿意对他的君子之风记忆犹新。绿意并不知道所谓她闺德有垢的谣言就是林砚秋传开的,他说她夤夜仍邀陌生男子秉烛谈心。
  简繁见绿意和林砚秋这么熟稔的模样,心下诧异,他瞧了瞧林砚秋,林砚秋乃不折不扣一位玉面郎君,再瞧绿意,活脱脱一个瑶台仙子,简繁垂下头,自惭形秽起来。
  
  简繁在窗外练拳,绿意对着烛光陷入沉思。她爹爹申屠君曾说过,林砚秋是后起之秀中的翘楚,前途不可限量;申屠君又说,简繁乃是强弩之末,每况愈下,前景堪虞。两相比较,绿意不信简繁能够打败林砚秋,就算简繁侥幸胜了,必然也胜得十分艰辛,身体大损。
  绿意实在担忧简繁的安危,她天真的想,也许她能说服林砚秋不要报仇,简繁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无心为恶虽恶不惩呀,绿意想林公子那样的磊落君子一定能听得进她的劝告的。
  当然了,这件事要瞒着简繁做,她不能伤害简繁的男性自尊对不对?
  简繁眼睁睁的看着绿意潜入林砚秋的别院,他想阻止,但他不敢。他认为自己不够资格。绿意和他本来就不般配,如果绿意想要改弦易辙,他是半点也不敢怪她的,今日在酒楼上,绿意和林砚秋那么亲热地说笑,是否代表绿意有点喜欢林公子呢?
  林公子确实玉树临风,女孩子都会比较喜欢他吧?
  简繁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林砚秋不曾料到绿意竟会孤身夜访。当年他不忿她回绝他,恶意中伤,说她夜邀男子共谈,他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心虚,但如今绿意亲身实践他放出去的流言,他不由彻底释然,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申屠小姐?”他让她进门,引座,又亲自奉茶。他的举动间有种蹁跹的美态,轻快又优雅,像梅林中的仙鹤。
  绿意自悔莽撞,坐定之后,不晓得说些什么作为开场,她活泼惯了,习惯性的东张西望起来,眼珠子也开始骨碌碌乱转,这些小举动看在简繁眼里都是可爱,但看在林砚秋眼中就另是一番光景了,林砚秋认为绿意烟视媚行卖弄风情。
  林砚秋掀起三足双耳的紫金香炉,添了几片百合香,他缓缓盖上炉盖,手指微微翘起,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险诈的表情,像只居心叵测的狐狸,但转身后,他面对着绿意,又绽露那种很谦雅的淡笑,似乎他是个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高洁真纯。
  绿意发现林公子正冲她微笑,她急忙也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呵呵……”
  林砚秋仍然猜不透绿意的来意,她两年前就拒绝过他的提亲,她夤夜拜访总不会是因为她对他又发生兴趣了吧?
  当然了,世事难测,两年前绿意还是个小丫头,完全不解风情,但是最近有传闻说,因为关于她帷幕不修的流言越来越盛,上门提亲的青年才俊越来越稀少,所以申屠绿意饥不择食的选择了丑罗汉简繁,宁可私奔也要嫁他为妻,由此可见绿意已经到了渴慕男欢女爱的年纪了。
  林砚秋搞不懂绿意为何要嫁简繁,难道真的因为饥不择食,若是如此,她的孤身夜访就好解释了,她已对丑罗汉心生厌恶,想要另结新欢。真是够风骚够淫贱的,林砚秋想,两年前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今日却堕落如斯,可见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干净的。
  林砚秋一眼就把绿意从头到脚扫视了遍,她比上回他见她时瘦了很多,五官更清晰了,也更妩媚了,细肩窄窄的,浓发挽了一个髻,领口和发髻之间露出一小截雪白细嫩的脖子。林砚秋眼中都快喷出火来,幸好绿意垂头凝思不曾看到,林砚秋又瞥见绿意背后背了一个小小的竹筒,也不知道装的什么,看起来怪好笑的。
  “申屠小姐,不知有何见教?你可来巧了,再晚一步,我就睡下了。”林砚秋越瞧她背后那个竹筒越觉得有趣,不知道为何这竹筒令林砚秋联想到背着书袋赶着去学堂的学童。
  “呃……这个……其实……我呢……”绿意一向七情上脸,她想叫林公子不要向简繁下战书,但又拿不定主意到底如何开口,她不想丢了简繁的脸面,也不想说话太硬得罪了林公子,绿意好生为难,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她本就长得娇艳欲滴,又有烛火映照,更觉明艳动人,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显得妩媚娇娆,林砚秋不由心猿意马起来,心想,绿意已经这么卖力的勾引他了,他若不做点表示,岂非太虚伪了吗?林砚秋轻轻按住绿意的一只手掌。
  绿意大惊,结结巴巴,“林公子……”
  “我知道你的来意。”
  “你怎么知道的?”绿意想,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看来你是真的聪明,怪不得我爹赞你是翘楚,简繁万万不能和你动手的。“你知道就太好了,你放我和简繁走吧!”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绿意重重舒了口气。
  林砚秋呆住了,搞了半天他还是会错意了,绿意的来意原来还是为了保全简繁。
  等等,不对,林砚秋灵机一动,绿意似乎误解了,她以为简繁不是他的对手。林砚秋原本已经抬起了覆在绿意手背上的手,但此刻他又把手掌缓缓的落下去,绿意的神色变得惊疑,她想抽回手掌,但是林砚秋用力一捏,绿意惊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林公子!”
  “申屠小姐,美人江山我不敢奢望两全,但大丈夫不能得其一而死,只能算是枉活枉死。”林砚秋深情款款地说。
  “是呀是呀!”绿意急着要脱身,连忙随声附和。绿意不喜欢林砚秋称呼她申屠小姐,她已经嫁与简繁了,不是该叫她简夫人才妥当吗?但此刻她不想与林砚秋多费唇舌,只想速速脱身。
  “战书和申屠小姐,在下只能舍其一。”林砚秋继续用春风般温柔的语调说。
  “嗯——啊?”绿意叫起来。
  
  那晚,简繁在林砚秋的别院外站了一晚,绿意没有出来。
  长庚星升起来的时候,简繁走了。
  那天,简繁刚走,绿意就在林砚秋的陪同下回到了客栈,绿意想对简繁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但简繁走了,留下一张信笺,寥寥数语,绿意大失所望,林砚秋却松下一口气来,他猜简繁八成会走避,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简繁曾是少林高僧的入室弟子,又曾任丐帮刑堂堂主,一套七伤拳使得出神入化,林砚秋不太敢相信简繁是个自卑的人,但事实证明,简繁是的,他很自卑,至少面对绿意的时候,所以他不问情由,匆匆逃开了。
  而他,林砚秋想,他的诡计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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