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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2期
 [名家经典]藕花深处 文/绿 痕
 2007-6-13 17:05:07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193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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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再好,也无百日红。”
华阴巡抚南官铁人,枯站在府内的水宛居门廊上,两手紧捧着一叠厚重的绘像,满面伤愁地告诉着自己。
在这水榭花台、莲荷处处盛绽,准备迎接夏日的水宛居里,唧唧鸣唱的夏蝉和枝头上嘹亮啼唱的黄莺,那似乎将要燃烧一整个夏季的雀跃音律在他听来,格外地充满了离愁,让他实在是挤不出一丝欢喜的心情。
他沉痛地叹了口气,“即使你再舍不得,时候到了,你还是得让她出阁。”
“老爷,你捧着那叠绘像喃喃自语很久了。”站在他身旁,两脚站得发酸的女仆丹凤,终于忍不住提醒这个犹豫不定又不停自言自语的男人,他得注意一下时间的问题。
“我还在说服我自己嘛!”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情绪被打断,南官铁人埋怨地瞪着她,“你怎么会明白身为一个父亲,要把宝贝女儿嫁出去的那种心情?!”
丹凤翻着白眼,“我当然明白,记得吗?我已经听你在这念了两个时辰了。”
为了南宫铁人又拿了上门求亲者的名单,准备将名单拿给掌上明珠南官迷迭过目这一事,从早上至现在,这座府邸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躲在暗地里,不舍地为将要出阁的小姐伤心落泪,即使丹凤再不明白把女儿嫁出门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她也明白再不快点打发这个举棋不定的巡抚大人,他们这座府邸又要变成水乡泽国了。
南宫铁人犹豫地看了手中的求亲者绘像许久,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来把爱女嫁给这些要跟他抢女儿的男人们。
他脚跟一转,“我看还是再等一等好了,迷迭出嫁的这件事不急。”
“老爷。”丹凤伸手扯住他,“别再逃避现实了,早嫁晚嫁,小姐都是要嫁。”
南宫铁人可怜兮兮地咬着食指,“可是她才刚满十八而已……”为什么女儿这么早就得出阁?难道就不可以再留她个几年吗?
“倘若过了十八还待字闺中,这会损害到小姐名声的。”丹凤完全不搭理他那副可怜相,理智地又为他温习一次他非做不可的原因。
他频频捶打着胸口,“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我把她嫁出去,我的心实在是很痛。”女儿才伴在他的身边十八年而已,而娶了她的男人却可以伴她一生,这也太不公平了。
丹凤紧按着眉心,“别忘了你还有五个儿子。”
“我宁可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心肝宝贝……”想来想去,还是女儿最可爱,儿子又不能这么宠、这么疼,而且娶了老婆就忘了爹。
“振作点。”她用力地拍着他的肩,“小姐想不想嫁还是一回事呢,不必那么早就急着难过,你先去问问小姐的意愿也不迟。”
南宫铁人伤心地看着手上的名单,“这求亲的人选都很优良,她一定会有看喜欢的……”
哪次上门的求亲人选不优良?
丹凤沉沉地吐了口气,早已记不清在这华阴幅员辽阔的领地范围内,还有哪些高官显贵的子嗣们没跟小姐提过亲,可是就算是集中了所有人人求之不得的人选,在这些人中,能不能有个让小姐看得顺眼的人还是个问题。
“老爷,你忘了小姐的愿望吗?”劝不动南宫铁人,丹凤只好换个方式来软化他。
南官铁人点点头,“她想嫁个她喜欢的人……”
“既然小姐一直都找不到她喜欢的人,那么你这个为人父的,就有义务替她寻找不是吗?”丹凤试着对他动之以情,“再这样让小姐虚掷青春下去,你于心何忍?”
“对,我有身为人父的责任。”南宫铁人的脸上立刻漾满了父爱的光芒。
“知道就好,去吧。”她大功告成地一骨碌把他推进房里去。
刚踏进水宛居里的南宫铁人,连脚步都还没站稳,一道纤细的温嗓即在他身后淡淡地响起。
“拿出去。”南宫迷迭看也不看就对他打回票。
“乖女儿,你先看看嘛。”南宫铁人脸上堆满了笑意,讨好地拉着她的手臂走至花桌前。
迷迭暗暗地对这个屡试不爽的亲爹蹙紧了眉心。
经过那么多次的失败,为何他就是学不乖?在那些对她有意的求亲者中,皆是求亲者看中她,而不是她看中他们而邀他们前来的,如此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怎可能让她找到她所想要的如意郎君?
她早就该死心了。
“再怎么看结果也都是相同。”迷迭幽幽轻叹,“我已经放弃嫁人这件事了,你就别再去理会那些人的求亲,也省得在他们身上白费工夫。”
“可是嫁给你想嫁的人,这不是你自小到大的愿望吗?”虽然听到女儿不想嫁人很高兴,但他可没忘了她那自小就有的心愿。
“我已经改变心愿了,我想留在阿爹身边伺候你一辈子。”她朝他漾出小巧的笑靥,甜蜜地挽着他的手臂。
南宫铁人含泪地眨着眼眸,“好感动……”
一旁的丹凤叹息地摇首,甜言蜜语对这个南宫巡抚最是受用了,她就算在外头说了一箩筐的话,也不敌小姐的甜甜一笑。
她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老爷,别忘了你今天来这的目的。”两三句话就被拐走,一点定力也没有。
“对、对……”兀自陶醉的南宫铁人连忙清醒过来,努力地对迷迭摆出正经的神色,“怎么可以不嫁人呢?我不但要让你的下半辈子有个依靠,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很完美的女儿。”
“当个完美的女儿又不一定要出嫁。”迷迭倒不觉得这两者有何相干。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宝贝。”他笑眯眯地轻拍她水嫩的脸蛋,对她是愈看愈满意。
“阿爹,我不是什么炫耀品。”她无奈地向他摇首,希望他快点改掉老是爱向他人炫耀的这个毛病。
每次只要有求亲者上门,南宫铁人就好像是惟恐全天下人不知道他的女儿多有行情似的,也不先问问她是否愿意接受别人的求亲,就先把所有求亲者的信函和绘像收集起来,然后在自宅大门外的告示榜上,刊出这回又是哪家大户愿意与他们结为亲家,以提醒其他还未登门求亲者脚步要加快。
不知何时起,她的婚事已不再是她一人的事了,在她姻缘里,还牵扯了许多人心中的期盼,及其以联姻方式为南官家光宗耀祖的责任,她愈是挑捡,人们就更想知道最后究竟是花落谁家,外头有些人更是把她看成挑三捡四、眼高于顶的人,纷纷猜测到底得要什么条件才能够满足她的高标准。
天晓得,她不是眼高于顶也不是故意要找碴,她是真的找不到一个想嫁的人,因为嫁得好,不如嫁得巧,而嫁得巧,又不如是她所要,嫁一个人这工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艰难了。
“别管那些了,先来看看这次的绘像。”南宫铁人勤快地把绘像摆满了整张花桌,直拉着她一同过来鉴赏。
迷迭瞥了桌上的绘像一眼,“绘像和本人是有误差的。”这种可以加工的东西,其中的可信度能有多少?也许王二麻子都可以变成纸上潘安。
“这次不会再有误差了。”南宫铁人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阿爹这次请了京城最好的画匠,他可是出了名的一笔不差,我敢担保这次的绘像绝对跟本人相同。”
“就算没误差,我也不可能有看喜欢的。”她还是兴致缺缺,坐在桌边一手托着香腮轻轻叹息。
南宫铁人软言软语地在她耳边鼓吹:“先别急着放弃嘛,等看完这次求亲的人选再说好不好?说不定会有你看喜欢的。”“他们看起来都长得一样。”这种人头式的绘像,她怎么看都像是官府的赏金嫌犯。
“这次求亲的人选都是我千挑万选捡出来的好人选,无论是相貌、家世、人品都属一流,我相信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好吧……”不忍老父老是被她浇冷水,迷迭只好朝他颔首同意。
迷迭的目光,轻轻巧巧地滑过桌面上一幅幅描绘得一丝不苟的绘像,在将桌上的绘像巡礼过一回后,她的面容上依旧显得平静无波,看懂她这表情的丹凤,忙不迭地将其他未摆上的绘像,一张张地拦在她面前让她过目。
蓦地,迷迭的眼眸中忽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等等。”在某张绘像被下一张遮盖之前,她抬起皓腕阻止丹凤的动作。
“哪一张?”丹凤顺着她一眨也不眨的目光看去,指着她定定凝视的男子问道。
迷迭执起那张绘像,仔细地看着画中人一眼就吸去她目光的双眼。
“他是谁?”好明亮的双眼,炯炯有神中,又带着某种她一直寻找的期盼。
“西门总督的大公子,西门烈。”丹凤看了看,便如数家珍地背出人名。
在画中人的双眼里,迷迭感觉内心深处那些被封锁的情绪,缓缓地自那双眼眸中释放了出来,一些幽微的感官渐次地苏醒。有些迷惘、有些薰然欲醉的感觉盈绕在她的心头上。
她不想对自己撒谎,诓骗自己不会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她更相信诱人的色相,是任何一个女人永远都口是心非地深藏在心中不肯说出口的第一选择。
虽说单凭表相而选择良人,在别人的眼中或许太过浅见、短视、草率,但若真要说起真话,若是一个万般皆上品却独缺色相这一品的男人,真会有人看得上吗?无论他人将会如何作想,但她是个对自己很现实也很诚实的女人,她可以肯定的告诉白己,她目前看上西门烈的一点,就是他迷人的色相。
“小姐,你……”丹凤迟疑地拉长了嗓音。
许久过后,一抹细致的微笑,自迷迭的唇边漫开了来。
“我中意。”
“女儿,你喜欢他?!”破天荒的一件事发生了,居然有人能让女儿看得上眼。
“嗯。”她老实地承认。
南官铁人喜眉笑眼地问:“那我派人去通知西门总督你愿考虑这门亲事,但得先观察一下西门烈的人品,过阵子再由你亲自上门去答复愿不愿嫁,好吗?”
“好。”她并不是很在意南宫铁人说了什么,只是笑意浅浅地瞅着画中人瞧。
丹凤淡淡地看着那个现在看起来很快乐,但等到女儿真的出嫁时又一定会很后悔的南宫铁人,在一听完她的话后,身影便飞快地消失在门边。
“丹凤。”迷迭以指尖细绘着画中人的眼眉,偏首淡问,“你认识这个西门烈吗?”素来有包打听的丹凤,应该会知道这个男人的一些底细。
“不认识,不过他在咱们华山很有名。”她哪有机会能见到那个大名鼎鼎的师爷?但若是说到流传的小道消息,她就听了不少。
“有名?”迷迭有些意外地扬高了黛眉。
丹凤两手收在袖里,马上报出所知的消息:“除去西门烈是官宦子弟的身份不说,他在年少时就已考取了秀才的功名,目前他在总督府里任总督大人的幕僚,偶尔在闲暇时还会去客串讼师帮人讼官非,而且他还允文允武,上一届的华山盟主已在私下指定由他出任今年的华山盟主。”
迷迭是愈来愈看好这个西门烈了,和那些纨绔子弟相较起来,西门烈算是这些年来,她所看过较有一点挑战性,不那么沉闷无趣的男人,只不过,似乎还有点美中不足……
“他养猫吗?”她忽地有此一问。
“啊?”丹凤怔在她的问号里。
迷迭的唇边逸出一抹意喻深远的笑意,“他有一双锐利又温柔的眼睛,很像是个会养猫的人。”
丹凤拼命搜寻着记忆,“听人说,总督府里似乎是养了很多猫……”
“我想知道他的一切。”迷迭兴致浓厚地再次打量起画中人,并扬手向丹凤示意。
丹凤一点就通,“我这就找人去把他所有的底细都调查清楚!”
迷迭以玉笋般的织指轻弹着手中的绘像,愉悦的笑意,在她菱似的唇瓣上徘徊不去。
“就是你了。”

2

西门烈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他确定,这绝不是他的知觉过敏,也不是近来因披星戴月的赶路而过度劳累的缘故,确实有人在看他。
西门烈身子半倚在山道旁的山石上,低首俯瞰华山云门周围的风景,并定眼四处寻找着那道让他浑身都觉得不对劲的视线,究竟是从何而来。他可以明确清晰地感觉到,有股如影随行的视线,已经隐隐地跟在他的身后数日,而那视线,仿佛像是在窥看刺探着他,令他这阵子背后都觉得凉飕飕的。
缥缈的山雾云海中,西门烈并没找着那道视线的来由,但他却在迤逦曲折、艰险崎岖的山岭峪道上,看到了某个终于追上他的步伐,在豁道上身形摇摇欲坠,走来甚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身影。
两个月前,为了帮助嵩山盟主靳旋玑寻找失散亲人,他千里迢迢地赶至北岳恒山,帮助靳旋玑顺利找到二弟北堂傲后,他也顺道向靳旋玑告知自己是他另一个失散的弟弟,自此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想赶回华阴完成另一件急须待办的紧急事件,但这个脚步慢,赶起路来当走马观花的靳旋玑,硬是在路上拖拖拉拉了老半天,害得归心似箭的他不得不改而取道华山,以节省路程争取宝贵的时间,可是在他们俩才登上华山没多久,他就发现……
靳旋玑居然有恐高症!
西门烈烦闷地朝下方大吼:“靳大侠,动作再不快点天就要黑了!”他到底要像只蜗牛爬到什么时候才能克服他的恐惧?
走在路宽约一尺左右,建筑在高耸入云的峪道小径上,靳旋玑再一次为自己危险的处境捏了把冷汗。
从他跟着西门烈登上华山起,他就开始怀念故乡嵩山那一点也不折磨人也不骇人的山路,并且不停地在心底埋怨着为华山开山设道的先人们,为何要在这根本就不适合人爬的山上设道。
怪不得人们会口耳相传“自古华山惟一道”,这种鬼地方,完全没有空间再辟第二条更宽的路来走。虽说华山之景美不胜收,但走在这豁道上,他可是半点赏景的闲情逸致也没有,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勇气和运气走完全程,因为在山壑下方的深处,依稀可见前人烈士零落的白骨遗骸,不时地提醒着他,要是他的运气一个不好,他就有可能跟那些先人们一块做伴。
满头大汗的靳旋玑,仰首看着远处那个倚在石边已经乘凉许久的西门烈,终于深深体认到本地人和外来客的差别。
走在他前头的西门烈,仿佛不把这些足以把他吓破胆的惊险山壑给看在眼底似的,身手矫健得有如山林野猴般,脚跟一蹬、身子一跃,就轻轻松松地攀上崎险的峪道,不但走来如履平地,还可一路哼着愉快的小曲漫步,也不曾见他喘过个大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爬上这华山上难得一见的平地后,靳旋玑便瘫坐在青葱的草皮上,安抚胸膛内那颗过度剧跳的心,打算休息一会后再继续挑战等会儿要走的险路,但位在他身后的一道巨大石影,又让他转过身去一探究竟。
“回心石?”他两眼打直地瞪着石上的大字。
“回心石是华山峪道的尽头,游人至此,上则更险,下则不忍,处于犹豫之中。”西门烈不耐烦的声音自对面的山崖传来,“会在石上写那三字,主要是在告诉登山的人们,不愿再登者可以知难而退,如仍继续前进,接下来就要经过千尺豁、百尺峡、苍龙岭等十分奇险的地段。”
“有多奇险?”靳旋玑一骨碌地自草皮上跃起,走至崖边问。
西门烈内行地向他介绍:“路径两旁深壑千仞、峰渊似海、三面临空,登山者需手挽铁索、脚蹬千锁、石窝上登……”
靳旋玑压根就没听完西门烈后半段的话。
两脚在崖边站定后,一缕软胖的云朵即吸引去了他全副的注意力,当他低下头想看清那缕云朵时,却赫然发现,华山的千幽万壑就近在他的脚底下,而这深不见底的山谷上方,什么羊肠小径也没有,就只有一道可凌空手攀的铁索,和一条可以脚踩的铁链连接着两边的山崖。
难怪那些英明的先人们要在此竖立回心石,光是看到眼前的这副情景,他就已经够犹豫要不要踝上铁链走过去了,而在到了对面山崖后,还有比这更艰困的路在等着他,若是打消念头不上去的话,那他先前爬得那么辛苦不就全白费了?这回心石上的字还写得真贴切,果然是上则险,下则犹豫,必须回心转念好好考虑一番。
在靳旋玑的脸上写满犹疑不定时,冷眼旁观的西门烈先声夺人地开口。
“别告诉我你要打退堂鼓。”没用的家伙,一路上山来,就哼哼唉唉地抱怨个不停,好不容易边哄边骗才带他走到此地,他居然为了块石头就想打道回府。
靳旋玑恐惧地直咽口水,“我惧高……”若是他脚下一滑,恐怕不只是会摔散,就连想要把尸骨拼凑齐全都很困难。
“不过来你就少认一个弟弟了。”西门烈凉凉地提醒他。
“我摔死了还不是一样认不到弟弟。”又没人事先告诉他认个弟弟得这么出生入死的!
“这么点高度就怕摔死,你是怎么当上嵩山盟主的?”他盟主之位的可信度,实在是很需要商榷。
“谁说当盟主的就不能惧高?”每个人都会有弱点的嘛。
“快过来。”愈等愈不耐烦的西门烈不再跟他嗦,一手拍着崖边的铁锁催促。
靳旋玑胆小地摇首,“我……我还是下山绕远路好了……”
“那样你得绕上半个月!”都说要赶时间了,他还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
“哇啊!”靳旋玑在他健步如飞地踏着铁链走来时,急忙地朝他大叫,“你不要过来!”
“别那么怕死,过来!”西门烈气急败坏地硬扯着他的衣领,一手使劲地将他给拖上铁链。
“救命啊!”当西门烈强行拖着他走上铁链时,靳旋玑害怕地紧搂着他的腰,像只八爪章鱼般地紧贴着不肯松手。
拖着一个人又要小心别一块摔下去的西门烈,在一抵达对岸的山崖后,劈头就是先赏他一拳,以杜绝他那丢人的叫声继续在山谷里回响。
“省点力气吧,你的命硬得很。”西门烈鄙夷地瞪他一眼,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从身上扒下来。
“还好、还好,我还活着……感谢观音大士、阿弥陀佛、西方如来、送子娘娘……”两脚一沾到土地的靳旋玑,便忙不迭地拍抚着胸膛对天上的诸神诸仙感谢。
西门烈冷冷地抬起一脚踹断他的感恩,“等你走完全程你再慢慢去酬神,继续走。”
“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冒险犯难地跟你走?我们究竟是要上哪去?”靳旋玑心不甘情不愿地赖在原地不动。
“听着。”西门烈揪紧他的衣领,正经八百地向他叮咛,“我要你跟我去华阴见一个人,并且说服他同意两件事情,只要你能办成,我就跟你回嵩山认祖归宗。”
“见谁?”靳旋玑满腹的不平,在听到认祖归宗这字眼后,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乐不可支地挨在他身边问。
“华阴总督。”
“什么是总督?”他的眉心开始打结。
“根据朝廷的例律官制,县和州上有府,府上有省,省上有皇帝。”西门烈翻翻白眼,有条有理地向他解惑,“在省当差的,官名叫总督。”就知道他脑子里装的尽是浆糊。
靳旋玑迟疑了很久,“换句话说……”
他撇撇嘴角,“换句话说,那个华阴总督就是华阴这一带所有地域官员的老大。”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西门烈这个小老百姓怎会跟个官字辈的扯上关系?
拖着他一路走来却始终没给他原因的西门烈,终于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因为你若是想认我这个弟弟,你就得先得到他的同意。”要不是他自己搞不定,他哪需要大老远地把靳旋玑给拖来?
“他的同意?”靳旋玑更是觉得古怪,“那个老大跟你是什么关系?”
西门烈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姓西门,也就是养大我的养父。”
官宦子弟……
靳旋玑两眼发亮地瞧着他,从没想过这个来路不明的西门烈,他的后台居然那么硬,竟能有个当官的养父,不像其他的弟弟们,都是被武林人士所收养,都是单纯的江湖中人。
西门烈郑重地向他交代:“我要你去说服他,叫他别逼我参加今年的京试,因为我不是当官的料。”
“京试又是什么?”他马上又陷入十里迷雾中。
这也不知道?
西门烈在心底第一百零八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或是当年他没听清楚娘亲所说的生父是谁,所以才会产生了误认,像他这么精明能干,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在资质上天差地别的兄长?
他抚着额,“京试就是想考状元的秀才们,可以一步登天的科举考试。”唉,虽然知道他有些脱线也有点钝,但今日才知他缺乏的知识也蛮多的。
靳旋玑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照你这么说……你是个秀才?”不得了,这个弟弟是个当官的?他就知道他家出产的弟弟们都很优良。
“对,我还在总督府里任职当差,出任我爹的幕僚。我知道你一定也不晓得什么叫幕僚,所以接下来的你就别问了。”西门烈有先见之明地止住话题。
“做人要懂得不耻下问嘛……”他可怜地绞扭着衣袖。
西门烈忍不住再赏他一拳,“有空回去多读几本书。”不会用词就别用!
靳旋玑捂着头,“你还要他答应你什么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叫他别逼我相亲娶妻,因为他所安排的亲事根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我又不是正牌的西门家子嗣。”
也不知跟那个骡子阿爹说过几百回了,他这个血统不正的西门家养子,若是借门楣之光而去娶那些高官贵爵之女,只会落个欺人和自欺的笑柄,他很明白自己是何等身份,更不希望婚姻大事就这么操纵在他人的手上,他的路,向来都是他自己走的,他不需要有人来替他选择。
但无论他怎么劝说,阿爹就是听不进耳,一个劲地拿着他的生辰八字代他去向各家名门闺秀提亲。而最近阿爹做的更是过分了,竟然趁着他去恒山办事的时候,又代他去向华阴巡抚求亲,逼得他不得不快马加鞭地赶回来阻止这件亲事。
“嗯,没错。”听完了他的话,靳旋玑认真地点点头。
“就这样。”解说完毕的西门烈朝他两手一拍,“很简单吧?”
好简单喔,他很快就可以带一个弟弟回家了。
靳旋玑快乐地想着,这个西门弟弟出的条件,不过是帮他做成这两件事而已,比起那两个专门刁难他,还不肯认他的弟弟,他的这两件小事的确是好办多了,相信只要他带足了诚意去向那位总督沟通一番,他就可以把西门烈给带回嵩山交差。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老大叫什么名字。”愈想愈快乐的靳旋玑,带着满面的笑意向他探问。
“西门骡。”西门烈僵硬地撇着嘴角,好看的剑眉紧皱成一条直线。
他的笑容也僵在脸上,“西门……骡?”有人会叫这种名字?
西门烈沉重地按着他的肩,“不要怀疑,他真的很骡。”

3

是谁说很简单的?
千辛万苦才抵达华阴总督府的靳旋玑,很快地,他就发现了一个错误。
望着端坐在官堂之上,威严和气势深重得吓人的西门骡,靳旋玑不安地将两眼瞥向站在堂后的西门烈,很怀疑地以眼神向西门烈请示。
他确定这个一副看起来凶神恶煞得像要吃人的大官,就是他的养父?
西门烈朝他频眨着眼,并佐以手势催促他快点开口办事。
“我……我今日来,是想请你答应我两件事。”在他的催促下,靳旋玑不甚流利地把话说出口。
“哪两件?”西门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沉又夹带着庞大压力的嗓音朝他重重压下。
靳旋玑难以喘息地睨望着他,“第一,是想请你别强迫西门弟弟进京参加科举……”
“慢着。”西门骡忽地抬起一掌,怒意滔滔的眼神像是要刺穿他,“你叫谁西门弟弟?”
“就……就西门烈啊。”被他一瞪,靳旋玑的背后因冷汗而凉了一大截。
西门骡指尖紧捉着惊堂木,出乎意料之外地火爆朝堂桌重重一拍。
“大胆刁民,谁说他是你弟弟!”这个不要脸的平民布衣,竟胆敢在公堂上瞎认他的儿子是兄弟?
喝……好大的官威……
没见过这等阵仗,也没来过官堂的靳旋玑,当下元神差点被吼飞得老远而找不回来,张大了嘴愣愣地呆视着这个要发难,也不事先通知他做一下心理准备的西门大人。
“你是本官的儿子吗?”西门骡将惊堂木敲得震天价响,用如雷贯耳的雄狮大嗓将靳旋玑的元神给吼回来。
他飞快地摇头,“不是!”谁要当他的儿子呀,好被他不时吓得破胆吗?
西门骡的脸庞变得更加狰狞万分,“那你的意思就是烈儿不是我的儿子?”
“对啊。”不上道的靳旋玑实话实说。
“他吃我西门家的米、喝我西门家的水,由我这双手一泡屎一泡尿亲自从小拉扯带到大,你敢说他不是我儿子?”腹内怒火瞬间爆炸的西门骡,又是一阵几乎将靳旋玑吼聋的炮火。
“本来就不是嘛……”靳旋玑两手捂着受创的双耳,好不委屈地扁着嘴小声地咕哝着。
西门骡愤眉一扬,“你说什么?”好啊,这小老百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大不讳地顶撞他?
“没、没什么……”看他的脸色逐渐变阴,一副好像又要翻脸的模样,靳旋玑赶忙将自己会惹祸的嘴给捂上。
“我是决计不会同意烈儿不参加今年的科考,所以你就给我省了那个想说服我的念头,听见没有?”西门骡大掌一挥,武断地否决了他的提议,并狠眯着眼瞪着他,“接下来你还想要求我同意什么?”
“他希望你……你别逼他相亲娶妻,因为他认为这样会门不当户不对。”虽然眼前的情势很不妙,这个大人也似乎不允许他再继续冒犯,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西门烈的愿望说出口。
西门骡两眼阴森地眯成窄缝,“你凭什么代他说这句话?”
“因为我是他的亲哥哥,我有责任带他回嵩山认祖归宗。”被他看得全身发毛,靳旋玑边发抖边取出怀中的信物,“你看,这是我们靳家家传的金锁片,也是我和他有血缘的证物——”
“认祖归宗?”西门骡火冒三丈地截断他的话尾。“你是想叫他不姓西门改姓靳?”
他拼命挥着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要求他一定要改姓……”
“那你就是想叫他改认另一个爹?”西门骡两手紧按着桌沿,怒气冲天地把话轰向他。
“也不是……”这……这……在这种情况下,说实话好像是有点困难。
“不是不是,你到底是来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才遗忘了西门烈不是他亲生儿子这件事,偏偏这个让人看了就火大的小老百姓又来提醒他。
“我……”被他这么一吼,靳旋玑又是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愣在原地转想不出他本来打算说些什么。
站在堂后的西门烈,实在是很想将那个还没把话完整地说出口,就被吼得一愣一愣,什么辩白也说不出半个字的靳旋玑,先拖来后堂痛扁一顿,再把他推回堂前继续挨轰。在此同时,他也在心底责骂着自己,干吗要找这个一上场就阵亡的人来当炮灰?
真是,不看不觉得靳旋玑没用,愈看愈觉得他耻辱。
“没用的家伙……”西门烈又怄又气地拧紧眉心,“靠他还不如靠我自已。”才吼个几声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就只会被阿爹的话给牵着鼻子走。
“升堂!”占尽优势的西门骡准备让已是位居绝地,也不知能不能逢生的靳旋玑给赶尽杀绝。
身为西门骡的二儿子,同时也在总督府任职师爷的西门炬,对这个措手不及的命令直皱着眉。
“升堂?”他靠在西门骡的身边小声地问,“阿爹?”他今天不是说只要见见这个客人而已吗?好端端的,怎会要升堂办案?
“叫我大人!”西门骡不但不给理由,还襥得二五八万地抬高了下巴。
在府里任职府衙的三儿子西门烁,在了解父亲大人的骡脾气已铆上了后,满脸同情地拍着一脸茫然的靳旋玑的肩。
“跪吧,升堂了。”无辜的羔羊,没事何必走进他家的大门来受罪?
靳旋玑百般不从地望着光滑如镜的地面。
这……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使照身份来看,向朝廷官员行礼下跪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可是他实在是很难说服自己向一个又骡又凶,吼他的道理一条也不正,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想审他的官下跪。
“免了,特准不跪。”西门骡反而扬着手,脸上漾着恩赐的光辉。
“快谢他呀。”西门烁忙不迭地教靳旋玑讨好他。
“多谢大人……”靳旋玑在谢着他的同时,心底也被他的那副践样给惹出了丝丝怒意。
“有没有杀过人?”西门骡公事公办地问。
“没有。”太过分了,还真的把他当人犯来审。
“有没有放过火?”
“没有。”问这种问题,是呆子的才会承认。
“有没有偷拐抢骗过?”西门骡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揪出他一条小辫子来治罪不可。
靳旋玑火大地叉着腰,“当然没有!”他们俩是不是上辈子结过仇啊?
西门骡阴冷地指着他的鼻尖,“有没有不要脸地随便乱认弟弟?”
“这……这也算?”前面那些他可以不计较,但这招就太超过了。
西门骡两眼一抬,拉大了嗓门:“照实上禀,不然我就先罚你充军三年!”
“你……”公器私用哪!哪有人仗着自己的官权,这样不合理的私下审问还自己定罪名?
“听说你身上有本记载着旋玑剑法的《旋门赋》?”见他不回答,西门骡忽然对他笑得很阴森。
“在这。”站在靳旋玑身旁的西门烁,尽责地在靳旋玑身上搜出西门大人想要的东西。
他大咧咧地指示,“充公。”
“为什么?”在西门烁手上的充公大印盖上《旋门赋》的封皮时,靳旋玑扯开了嗓子大叫。
“妨碍经济稳定。”西门骡不疾不徐地给他安了一个罪名。
“它哪妨碍了?”这本破书哪有本事能成为他的罪柄?
“它在外头不是传闻价值高达十万两黄金?”西门骡得理不饶人地看向他,“一本破书也值这个价,人人不务正业地想抢想夺,你说,这不是妨碍经济稳定?”
当场被骡得条条是道的靳旋玑,只能哑口无言地瞪着他。
“那柄剑。”西门骡两眼一转,又把目标指向他身上的佩剑。
“这是我的家传宝剑,为什么也要把它充公?”靳旋玑在西门烁要把自己的松涛剑取走盖印时,紧紧抱着它不放。
占在上风处的西门骡冷冷低哼,“危险物品,充公。”
盖印的声响再度传至靳旋玑的耳底,当靳旋玑哀伤地才想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时,蓦然发现西门骡不怀好意的眼神,又开始在他身上的衣裳上打转着。
这回就换靳旋玑高高地抬起下巴换他襥。
“衣裳总没犯你什么法了吧?”他就不信连一套衣裳也能够犯了他大人的罪。
“太过花哨,对善良风俗有负面的影响,充公。”只可惜西门大人的借口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反正他怎么说都有理就是了。
眼睁睁地看着西门烁又奉命拿着充公大印,将他全身上下盖得满是通红的墨印时,靳旋玑终于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八字,原来就是在这里发扬光大的。
怎么有这么骡的人?别人的理都不是理,就他的歪理全都是真言,在他的面前,说也有罪、不说罪过更大,而他的官威又偏偏大得不得了,敢跟他顶撞和试图据理力争的后果,就是败在他的官权下被盖得满江红。
得意洋洋的西门骡还更乘胜追击,又再度地向西门烁下令。
“顺便充了他。”犯了更重的罪的人,就是他眼前这一个想要夺走他儿子的不速之客。
“哇……别盖在我脸上!”靳旋玑在西门烁的大印快盖上来时,边闪边不平地对西门骡嚷着,“你是想把我整个人都充公吗?”
“跟我抢儿子?”西门骡记恨地握紧了拳,“全部都没收充公!”就凭这个草包平民也想跟他抢儿子?先把他给充了让他不能抢再说。
“阿爹……”看不下去的西门炬,终于挺身而出主持晚来的公道。
正在享受胜利感的西门骡,姿态仍是高得很,“公堂之上叫我大人。”
“大人,这有悖常理也不符法,不能充。”西门炬慢条斯理地在他耳边说明。
“谁说不符法?”西门骡使劲地指着靳旋玑,“在华阴我就是法,给我充了他!”
站在后头已是头痛剧烈的西门烈,此刻只能无力地抚着额。
“家丑……”他就知道那头骡子一旦骡脾气犯起,所做出来的事就从没一件有经过大脑。
“大哥,你的那位客人……”也在府内任职幕僚的四子西门炎,站在他身边一手指着被西门烁追着跑盖印的靳旋玑。
西门烈摇摇头,“去把大门关上,在阿爹真的把靳旋玑充公了前,快去把他救下来。”
“好。”西门炎马上赶去救火。
西门烈淡淡地看着眼前闹哄哄、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的大堂。
看来,他是别想冀望那个一点用处也没有的靳旋玑,能够仗着与他有血脉相联的这一点,来打动西门骡改变主意了,这下子他又该用什么法子来说服西门骡呢?为什么那老头的意志就是那么坚定,任谁来说都没用?
飘然似无的视线感,令西门烈的身子猛地一颤,恍然中,那道熟悉的视线又攫住了西门烈的知觉,打断了他此时不知该从何理起、想不出个好方法的思绪。
他飞快地回过身,幽暗的内堂里不见一丝人影,仍旧是没有半点视线的来踪,但在他的心头,就是有股毛毛的感觉。
而且,那感觉,似乎也离他愈来愈接近了。

4

“那头骡子!”
恼怒冲天的不平步伐,再一次奋力地踱向西门烈房中无辜的地板上。
打从不光彩地被人护送架下公堂后,自西门骡的虎口险险逃生的靳旋玑,就在西门烈房里以左左右右、踱来踱去的步伐来表示自己满腹的不满,让坐在房内有好一会的西门氏子嗣们,个个都看得有些眼花。
莫怪那位大人会唤名为骡,他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头骡!
低首看着身上被充公大印盖得乱七八糟的衣裳,靳旋玑实在是很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在西门烈警告他时,先去弄清西门骡是怎样的一个人,就这么呆呆地送上门来给人盖印,并且被充公充得两袖清风,还要靠西门烈的帮助才能全身而退。
安坐在椅上,怀里抱着一只猫儿的西门烈,边逗弄着离家阔别已久的爱猫边出声打断那个想要把他房内地板踩穿的人。
“靳大侠,请你克制一点。”他冷睨一眼,“你方才骂的那头骡,是在场很多人的爹。”
“你那养父是怎么回事?他向来都是这样当官的吗?”靳旋玑干脆把所有的不满都往他的身上倒,“从没看过比他官威大、脾气骡的百姓父母官!”
西门烈反瞪着他,“自己没用就说一声,还好意思嫌别人骡?”临场表现唯唯诺诺,跟个狗熊似的,就只会在下了堂后来施马后威。
“我……”他的怒火瞬间被浇熄大半。
“你看看你。”西门烈更是不客气地拉过他,指尖直戳着他的额际数落,“全身上下能充的全被阿爹充光了,就只差没有在额头上也盖个充公大印而已,你可不可耻啊?”
靳旋玑哀怨地咬着唇,“人家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嘛……”他当然没办法像占尽优势的西门骡那么威风,他不但没有硬一点的靠山,更没有一个可以看的后台。
“大哥,好歹靳大侠来者是客,你就先让他发泄一下再来损他。”好心将靳旋玑解救下来的西门炎,安逸地坐在椅上边喝茶边要西门烈留点口德。
“没错。”西门炬也点着头,“遇上了阿爹那种人,他能够不被判刑安然地走出大堂就已经该庆幸了。”好险今天有他们兄弟在,不然这个靳旋玑可能就要被流放到边疆充军了。
“来,先喝喝茶压惊和消火。”西门烁善体人意地为靳旋玑斟了一碗茶。
望着一屋子同情他的陌生人,都还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救他一命的靳旋玑,不禁细细打量起他们。
“你们是……”在这座总督府里,除了西门骡和西门烈外,原来也是有好人的嘛。
“他的弟弟。”三位西门家的子嗣动作一致地伸手指向西门烈。
靳旋玑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反对我认他吗?”摆不平那个西门骡就算了,就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不是也不同意他把西门烈给带走。
“不反对。”出乎意料之外,他们三人整齐划一地朝他摇首。
“啊?”这么好沟通?怎么跟刚才的那头骡差这么多?
西门炎搁下茶碗叹了口气,“我们从小就知道大哥是靳风眠前辈的亲儿子,也都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如令府中惟一反对的,就只有死都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的阿爹。”
其实他们西门府全家上上下下,每个人早就都知道西门烈是养子这一事,每个人也都很鼓励有意想寻根的西门烈去找寻自己的亲人,可是就算集中了府里所有的同意票,也还是敌不过西门骡的一张反对票。
“我们已经跟阿爹开导过无数次,叫他别紧捉着大哥不放,并且试着去接受大哥不是他亲生儿子的这个事实,但那个名字和人一样骡的阿爹,就是听不进我们的话。”西门烁也无可奈何地耸着肩,根本就想不出什么方法好来打通西门骡那永远都不会通的任督二脉。
“在所有的儿子中,阿爹最疼的人就是大哥了。”西门炬淡淡地说出西门骡会那么坚持的原因,“因此他说什么都不肯将辛苦苦栽培出来的儿子拱手让给别人,他当然更不会承认大哥不是他亲生儿子,也绝不可能让大哥去寻根认祖。”
靳旋玑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那我要怎么办?我爹还等着我把他带回去交差呢。”西门骡要儿子,靳风眠也要儿子呀,而西门烈也不能让他们砍成对半来平分。
西门烈白他一眼,“什么怎么办?动脑子想办法啊。”他的脑袋真的是生来摆着看的不成?
“哪有什么法子?”靳旋玑苦恼地揪着发,“他是官我是民,他只要喘一口大气我就被他给压死了,我怎么跟他斗?”如果他面对的是凶狠又不讲理的江湖中人那还好办,可是……对方偏是个官,他连一根毫毛也动不得呀。
“没办法就不要认我。”西门烈将猫儿放至一旁,两手环着胸朝他唾弃,“我不承认这么没用的人是我哥哥。”他看破了,这个中岳盟主就只有头部以下的部分管用,而脑袋里装的都是豆渣,往后要是认了来当大哥的话,这岂不降低他的格调?
“西门弟弟……”已经够沮丧的靳旋玑,哭丧着脸直要求翻脸不认人的西门烈别那么绝情。
就在他们拉拉扯扯之际,一道浓郁芳香的花粉味,轻巧巧地渗进房里的空气里,西门烈顿了顿,感觉那股近来总是缠绕着他的视线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动作飞快地推开身边的靳旋玑,跃身飞奔至门前,非要找出那个一直躲在暗地里偷看他的人。
门扉在西门烈的手中迅速开放,外头的艳阳,措手不及地灿灿映至门内,照亮了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在明亮耀眼的光芒中,他看见恰似一朵亭亭盛绽的花儿,就近站在他的面前。
他迷眩地眨眨眼,在两眼稍微适应外来的光线后,首先清晰映入他眼帘的,是迷迭似水盈盈的笑靥,属于水际莲荷的馨香,像是一道无形的网,自她的身上轻徐地飘来,缓缓地朝他撤下占据住他的嗅觉,也占据住他所有的视觉。
西门烈有些怔忡,眼眸迷失在她那柔柔款款的笑意里,盛阳下,她那乌黑似夜的发,闪耀着动人的色泽宛若流金,一阵幽风,轻轻掀起她鬓旁的发,让他的眼瞳跟随着它缓缓游移,来至她柔美白皙的面容上,似湖岸飘飞的黛柳,静静安栖在她的眉心两旁,水色潋尽的湖光,巧巧地隐藏在似水的杏眸里,而那艳若凝脂的芳唇,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湖中竞绽争艳的藕花。
他的思绪不禁飘漾。
有种仿若在薰人欲醉的香气里,初初逢迎炽烈如焰的南风般的感觉,迷蒙勾留在他心扉上,胸臆间徘徊的甜意,将他彻底的包拢,难以抗拒。
突如其来的意外,不止让西门烈怔立在门前忘了他先前追寻的目的,屋内的其他人也都被抽空了思绪,目不转睛地看着犹静站在门外的迷迭。
“喵——”甜腻腻的叫嗓划破了此刻门里门外的寂静。
迷迭在所有人都还在对她发怔之时,微笑地弯下身子抱起在她脚边撒娇的猫儿,爱怜地将它抱至怀里,动作轻柔地拍抚着它背上的软毛,素白的指尖内行地轻搔着它的下巴。
“你是西门烈?”她黛眉徐徐微扬,温润的纤嗓更胜怀中的猫儿一筹。
“在下正是。”西门烈直瞅着她怀中那只享受得两眼都眯上的猫儿,突然非常希望自己能与它换个位置。
迷迭的杏眸紧锁住他的眼瞳,“这猫是你养的?”
“是我养的。”他有些酸味地点头。
“西门烈。”迷迭笑意滟滟地凑至他的面前,以白嫩的纤指轻点他的眉心,“我中意你。”
西门烈的大脑转瞬间忽地停止运转,两眼直直地定止在她的芳容上不动。
她刚才说什么?
被迷迭勾去心神许久的西门烈,丝丝的理智在她的话一出口后,开始回到他身上,他先是高扬起一双方挺的剑眉,诧闷难止地盯审着她,但观察了半天后,他发现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莫名其妙地跑来个举世无双的美女,这已经够让他纳闷了,而这位美女在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劈头就告诉他,她中意他?
“然后?”他的唇边逸出一抹笑意,想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出人意表的话。
“今日我是特地来告诉你,我要成为你的妻。”她气定神闲地道出来意。
“咳咳……”一屋子被她的话噎到的男人们,忽地集体剧烈咳嗽了起来。
这下西门烈真的是被她给愣住了。
即使再有心理准备,但在面对她这太具冲击性的话后,西门烈这才发现他的心脏似乎有些脆弱。
“我会尽快挑好日子嫁过来的。”迷迭的美目朝他眨了眨,并将猫儿交还至他的怀里,“告辞。”
还呆在原地无法反应的西门烈,只是怔怔地抱着她塞来的猫儿,哑然无声地看着她娉娉袅袅的姿影,款款地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她……”终于恢复镇定后,西门烈百思不解地回头问向屋里的人,“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这种古怪的事发生?
“不知道……”屋里的人更是不明白那位美女突然跑来向西门烈撂话要嫁他的原因。
“啊!”西门炬恍然大悟地指着外头大叫,“那个大美人!”他想起来了!
“你知道她是谁?”求知若渴的人们马上将他包围。
“当然知道,她是咱们华阴最完美的女人!”那个人人排队抢着娶回家的女人,他上个月也去排过队以求一睹芳容。
“最完美的女人?”西门烈诧异地睁大眼。
“她叫南宫迷迭,是华阴巡抚的掌上明珠。”西门炬欣羡无比地拍着他的肩,“大哥,能被她看上,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西门烈疑心四起地转着眼眸,“华阴……巡抚?”怪了,这个官名怎会这么耳熟?
“怎么了?”靳旋玑不解地看着他那听了这消息,不但不欣喜雀跃,反而变得愈来愈凝重的脸色。
总算是想出个所以然的西门烈,脸色急急一变,捧着头大叫:“不好了,她就是这次阿爹代我去求亲的姑娘!”她就是那个让他十万火急赶回来的紧急事件!
“这么说……”西门炬缓慢地推测出那位姑娘来此的来龙去脉,“她今天是亲自来告诉你,她答应你的求亲了?”
“快去帮我拦下她!”

5

急急忙忙追出院的西门烈,在众人的合力帮忙寻找下,赶在来去匆匆的迷迭即将步出总督府大门前时,及时拦下了迷迭和伴随她而来的丹凤的脚步。
虽然说,人,是追上了,但,沉默又再度占据了大门里外。
只消迷迭的婉婉回眸一笑,西门烈就如同迷失在花丛里的蝶儿,差点迷失在她容易令人沉溺的笑意里,而忆不起他追赶而来的目的,以及他百般不愿答应这门亲事的理由。
站在原地与她两相对望许久后,西门烈奋力镇定下激动的心神,并驱散心中有些不情愿的意念,清了清嗓子,打破在场凝窒已久的沉默。
“我不能娶你。”他是笨蛋,居然做出这么暴殄天物的事。
“不能娶我的理由?”遭受拒绝的迷迭,芳容上醉人的笑意没有一丝的动摇。
西门烈逼自己板起俊脸来,“我不认识你。”相见恨晚哪,为何他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她?!
“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她还是不以为杵,反而兴致盎然地盯着他那张显得很压抑的俊容。
“我对你没有感情。”他发现自己此刻很需要圣人的定力,才能够狠下心来回拒那么令人心动的她。
“感情婚后可以慢慢培养。”迷迭主动取出袖中的手绢,体贴地为他擦拭着额间不停冒出来的汗水。
西门烈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免得心神因她而更加动摇。
“我有爱人了。”在她这么撩人迷思的举动里,要他继续说出不得已的谎言来,实在是很强他所难。
“真的?”她的反应只是挑挑黛眉,并将探索事实的眼光停停在他的身上。
他咬着牙,“千真万确。”
迷迭不以为意地偏首笑问:“可以帮我引见一下吗?”
“啊?”西门烈没料到她会这么不屈不挠。
一旁舍不得西门烈就这么推掉送上门美女的西门炬,在迷迭充满怀疑的目光往这边看来时,不由自主地挥着手为她戳破西门烈的谎言。
“你别听大哥瞎说,他一个爱人也没有。”老哥是哪根筋不对劲了?这种求之不得的女人怎可以推掉呢?
“谢谢。”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迷迭感谢地朝他微微一笑。
西门烈动作飞快地一拳打掉西门炬脸上晕陶陶的傻笑,并把这个受不住美人计而害他破功的弟弟推到一边去。
“好吧。”他干脆再祭出另一招,打算让她知难而退,“说实话,我配不上你。”不是他不中意这位美女,而是他再怎么中意也不能要。
“怎么说?”她不慌不忙地等着他提出点有挑战性的拒绝。
“我不是西门总督的亲儿子,请你比照门当户对的条件另择佳偶,对于你,在下高攀不起。”要是说到门户之见这一点的话,身为巡抚女儿的她,总该会对这门亲事重新考虑一番了吧?
“门不当户不对,这对你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迷迭抚着小巧的下颌睨望着他,状似感到非常困扰。
“正是。”以为她开始犹豫的西门烈,还大方地朝她点头。
“丹凤。”迷迭二话不说地弹指朝身旁的丹凤交代,“回去告诉我爹,我要和他断绝父女关系,请他老人家尽快把我逐出家门。他如果要原因的话,你就告诉他,我要和西门烈来个门当户对。”
“是。”一收到命令的丹凤,随即转身欲走。
什么?
西门烈简直难以相信他耳里方才所听到的话,而那跟着她来的女仆好像是真的要照她的话去办,他不得不赶快将就要走人的丹凤给拉回来。
“她开玩笑的是吧?”就为了要和他门当户对,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不是。”丹凤认真地向他否认,“小姐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西门烈再把眼神转回迷迭的身上,对于她强烈想嫁他的执着和信念,实在是无从理解。
“为什么你会想嫁我?”以她的条件,要匹配什么男子都不是难事,为何她会在连连接受了他数个拒绝后,依然丝毫不改初衷?
迷迭好笑地反问他:“你向我求亲不是吗?”她没记错的话,是他主动向她投书表示愿娶她的。
他没好气地向她更正:“向你求亲的人是那个自作主张的西门骡。”他可从没向她这种身世显赫的女人提过亲。
“但我中意的人是你不是西门骡。”迷迭在意的倒不是致书者是何人,而是要与她缔结连理的人是谁。
“我能肯定在今日之前,你从没见过我,你是怎么中意我的?”西门烈愈来愈觉得她想嫁他的动机可议,并对她中意他的说法开始起疑。
“我看过你的求亲绘像。”自从那张他的绘像介人她生命的那一日起,他的这张脸庞,她早已见过无数次。
“只是看了绘像就想嫁我?”他沉敛了所有气息,将疑问的箭头全都指向她来,“姑娘,是不是从没有男人向你提过亲?”也许就是没从人向她提过亲,所以她才会在难得有人向她求亲后紧捉着他不放。
迷迭巧笑倩兮地移去他的问号,“向我提亲的人,人名多得可以写成一本书,而你是我选夫多年来,惟一能够入我的眼,并且雀屏中选的人。”
“在下何德何能啊?”在她的那本书里头,就这么没有人才?
迷迭毫不讳言地向他坦诚,“色相是我择偶的第一要件,简而言之,我看上了你的美色。”那张绘像果真是一笔不差,让她在见到西门烈后,更是觉得自己真有眼光。
“他有美色可言?”在场的其他人士不禁发出一致的问号,并马上集体转首闪避西门烈杀过来的怒意。
聆听了她选择他的原因后,西门烈非但没有半点优越感,在看向她的眼神里,反而多了分惋惜和失望的意味。
他的俊容逐渐转为阴沉,“这么说,你挑夫只重表面?!”或许她和这些年来老缠着他的女人们一样,都是只看上他的家世和他的外貌,根本就不在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一半是。”迷迭慧黠的眼眸转了转,已猜出他那眼神里所含带的深意。
“你的终身大事未免也决定得太过草率了。”失望过后,他也不掩语气里的轻屑,“难道你从没想过,在表面下,我骨子里很可能是个有虐妻倾向的恶夫,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迷迭自唇边逸出一串银铃似的笑音,“不用担心,我会改变你。”
“她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西门烈不禁紧皱着眉,探身向一旁看来似乎听得懂她话意的丹凤请教。
“意思是她会把你的言行和思想,都改造成她所想要的。”完全了解迷迭话意的丹凤,不疾不徐地把迷迭的话源源本本地译出来。
西门烈不可思议地追问:“她改造过几个人?”有这么神?不是唬人的吧?
丹凤给了他一个惊人的答案,“百来个,上至父母下至仆役,以及只要见过她的人,都被她改造过。”她们府中被小姐改造过的人,都很舍不得要将她嫁出去。
“那他们……”西门烈惊讶地瞪大眼,直想知道被她改造过后的人会是如何。
“他们都很爱小姐。”丹凤露出一抹看似幸福的笑容,并且再向他介绍,“我也是其中之一。”
真的还是假的?
望着丹凤的笑脸,西门烈不禁对方才他还觉得有些失望的迷迭刮目相待。
天啊,这个女人好恐怖,被她改造过的人,不但会帮她说好话、对她言听计从,还一脸幸福洋溢的模样,她到底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事,或是什么特别的手段,才能够操弄别人至此?
迷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西门烈阴晴不定的脸庞,在心底暗自评估了一会后,再走至他的面前。
“你还有什么不能娶我的理由吗?”看样子,今天他似乎已经初步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而他很显然不太能够接受。
西门烈的思绪有些恍惚,“目前还没有……”他现在没空去想他不能娶她的借口还有哪些,在听了这些话后,他的脑袋需要消化一下。
迷迭知解地朝他婉笑,“我知道你现在还很困惑,你可以慢慢去想,待你想到了其他的借口,我改日再来愿闻其详。”做人是要懂得适可而止的。
“慢着。”见她有意要离开,西门烈迅捷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扔给他一串的惊愕之后,她怎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南宫迷迭。”她正视着他的眼眸,给了他十分明确的回答,“一个下定目标就必能克服万难的女人。”
“南宫姑娘,西门大人请你暂且留步,请移驾至别院烹茶小叙。”府内的下人,忽地在他们身后传达西门骡的指示。
“好的。”迷迭优雅地朝他颔首,并回过头轻轻拍着西门烈紧握不放的大掌,“若你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佳人细滑粉嫩的柔荑,宛如新生的白藕,自他的指间传来的触感,令西门烈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走在迷迭身后的丹凤,在跟随迷迭移动的莲足走没两步后,又踱回西门烈的面前。
“没得到你,小姐是不会罢休的。”她觉得有必要先告知他过来人的经验一声,“准备好和你的定力挑战了吗?”
他一怔,“定力?”
“相信我,将来你会很需要它。”丹凤经验老道地朝他笑笑,又撩起裙摆转身快步跟上远处的迷迭,徒留西门烈在原地蹙眉深思。
树梢上夏蝉,在人声散尽后又开始清脆地嘹唱起来,西门烈抬首看去,迎上华阴在初夏时分难得一见的湛蓝天际,那晴朗得有如一面明镜的穹苍,仿佛在预告着炎烈的夏日,正随着轻缓吹起的南风即将到来。
鼓噪的蝉声中,迷迭余留在他掌心里的香气,淡淡地勾撩着他敏锐的嗅觉,即使佳人芳踪已远,她却还是能操纵着西门烈此刻因她而起伏不定的心情,无法停止自己将她放在心坎上,深深回想她的一颦一笑、饱含深意的杏眸,和她脸庞上,不时出现的那股令他无法不对她有丝激赏和好感的自信。
他莫名地有种预感,今年的这个夏季,可能将是他今生中所度过最不同的一个漫漫长夏。

——节选自锦绣园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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