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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3期
 [梦幻彼岸]词牌曲调之念奴娇 文/风靡
 2007-7-11 16:49:56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188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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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家有女,清雅若兰,淡柔似絮,貌美、品端、富才情。汉帝闻其名,乐见之,召其入宫,赐住宣平宫。
  
  1
  
  冷,异乎寻常的清冷。
  她在寒风中跌撞奔跑,不顾褶皱不已的华丽宫服和沾染了尘土的精致锦鞋。凌乱的发间,一支金步摇在丝丝飞扬缠打的青丝中悠悠晃晃。
  一块凸现的石板阻碍了去路。她踉跄着倒下,磕疼了膝,半伏在地剧烈地喘息。
  毫无血色的脸色,她咬着苍白的唇,挣扎着站起,再向前行。
  快,要再快些呀。
  远远的,已见前方聚拢的人群,她甚至可以看见刑台上的刽子手正缓缓举起那柄雪亮的大刀。
  “韩昭!”
  撕心裂肺的,她拼尽全力喊出声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拨开张望的人群,一路挤过去,却在近前,被交叉的长矛挡住了去路。
  她狠狠地抓住矛柄,想要推开夺路而去。近旁的人,夹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
  一道人影,罩住了身前的光线,是九五之尊,可呼风唤雨。
  周遭的人,纷纷惶恐地跪了下去。
  她没有,只是倔强地站着,迎视可左右她身死的当朝天子,冷冷开口:“放了他!”
  “你竟跑出宫来了。”望她狼狈的模样,汉帝阴郁地开口,“兰絮,莫要忘记,你还是朕的妃子!”
  重重地加了语气,许是盛怒,直呼了其名来代替寻常垂怜相唤的“爱妃”。
  兰絮惨然一笑:“可是我,从来钟情的,只有韩昭。”
  豁出去了吧,若不是摄于皇权帝威,自始至终,她根本不愿意进宫,不愿当这倍受容宠的“兰妃”。
  四周一片哗然——因这大逆不道的话。
  “你!”汉帝的凌厉目光快要射穿她,就在近侍都以为他会捏断兰妃脖子之时,他却突然笑起来,“好,好得很。”
  眼见他唇边的古怪笑意,兰絮的右眼蓦地一跳。
  “不!”她叫起来,却慢过汉帝瞬间的扬手。
  刀起,刀落,白光亮眼,随后,血雾溅地。
  随后,耳边响起了冷冰冰的话语——
  “朕的东西,朕不给,谁都不能抢。即便是朕倚重的大将军,也罪无可恕!”
  两句话,三个“朕”,是提醒,也是警告。
  双臂间被挟制的力道陡然一松,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木然移动双腿一步步上了刑台,跪在那一片血渍当中,颤巍巍地伸出手,捧起那滚离尸身数尺的头颅。
  甚至——没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呀……
  那眉,那眼,竟栩栩如生,仿若生前,依旧带着笑意。
  她摸俯倒在地的尸身,余温犹在,从颈,到背,再到反绑的双手。
  心念蓦地一动,她费力掰开那捏得死紧的十指,一张小小的揉成一团的帛布映入眼帘。
  她展开来,是八个血迹斑斑的字——“与尔相知,此生无悔。”
  “韩昭……”泪眼朦胧,她低声轻轻在那唇上烙下一吻,两颗珍珠泪,不偏不斜,落入了尚且睁开的双眼中。
  随后,她将韩昭的头颅与他的尸身端正拼凑,再用染了鲜血的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
  失去了最后一道束缚,长发四散,在风中妖娆地飘舞。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刑台下的众人。
  汉帝一惊,只因她的眼神,太过凄绝惊艳。
  只是一刹那,簪尖划过光滑的肌肤,绝色容颜上,留下一道自左眼延伸至鼻头的长长血痕。
  所有人都被她的自残惊呆了。
  “这样够了吧?”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视汉帝,一字一顿开口,“圣上,你不会再要我了。”
  步摇在手,用力,推入颈项,脸上漾出最动人的笑,闭眼,如蝴蝶展翅,绚烂了最后的身影。
  
  2
  
  明,应天府,顺世昌平。
  这里有最繁华的商市,最秀美的河水,以及,比水更加柔情的江南女子。
  美、艳、娇,谁能比得过嫣语楼的花魁梦烟雨?
  百金见得佳人一笑,千金闻得佳人一曲,万金相拨方能芙蓉春宵一度。
  单是这身价,也硬生生地将其他名妓比了下去,放眼城中,一枝独秀。
  嫣语楼内,歌舞升平,浅吟低唱,酒色美色,人人自醉。
  轻纱帐后,铮铮琴音,伴随娇柔的吴侬软语——
  “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下面已有人借着酒劲起哄:“我说梦姑娘今晚唱这曲儿,相思着谁呢?”
  一只柔白小手揭开了帐子,露出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娇嫩的嗓音快要勾走他人的魂去:“自然是在想能令我一见倾心之人哪。”
  她施施然起身,姿态曼妙,转身离去之际,不忘以妙目扫过那帮酒肉男子,再嫣然一笑:“各位爷,莫忘今夜还需多加百金赏钱哪。”
  香气萦绕,伊人已去,徒留还未回魂之人,飘飘然回味那难得一见的音容笑貌。
  这便是梦烟雨了,爱钱爱财,却能做到声色自如。
  “小绵?”
  步出大厅,走了几步,梦烟雨忽又停下。
  一直抱着琴跟在她身后的小绵应声,忙不迭地将手中披风为她搭上:“姑娘,我在呢。”
  “我今夜唱的曲儿——”梦烟雨顿了顿,“莫要当真。”
  “姑娘?”小绵张嘴,不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话来。
  “什么都是假的。”梦烟雨拉过小绵的手,微微笑。这丫头自小跟她,权当说清较好。“烟花之地,男人哪有真情实意。大不了是图一时新鲜,诓你罢了。你看自古那些痴情女子,谁不薄命?”她不屑地撇撇嘴,“莫看嬷嬷现在对我礼遇三分,她只当我是摇钱树而已。小绵哪,权财才是真,我自看得清。”
  小绵还没回过神来。
  “人生不过数十载繁华,当青楼女子,不属于谁,我梦烟雨便永远是男人心中的宝。”梦烟雨拍了拍小绵的手,“倒是你,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平日间乖乖巧巧沉默得紧,真怕你呀,不小心卷进去,脱身难呢。”
  
  3
  
  街头巷尾最近的热门话题莫过于新来的两江总督的公子蔺书文。
  据说,这位公子斯文俊美,没有其他官宦公子哥儿的习气,还对人彬彬有礼,品行不错。
  不过呀,这位蔺公子古怪得很。平日上街,总喜欢盯着姑娘家的脸瞧,说是孟浪吧,又不像,行为举止端正,又无轻浮言语,弄得十里八巷被他瞅过的姑娘一个个都害起相思病来。
  “哦,这么有意思?”金陵寺内,梦烟雨上了一炷香,俯身拜了拜,隔着纱帽问小绵。
  “嗯。”小绵点头,扶起她来。想了想,又道:“还说这位蔺公子有眼疾,时时要发作一回的。”
  “很有趣呢。”梦烟雨笑笑,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冲背对她们在扫地的人影开口,“寒霜,你听说过吗?”
  那被唤“寒霜”的人转过身来,原是名女子,表情冷漠,平板地回复梦烟雨的问题:“没有。”
  梦烟雨摇摇头,这寒霜,果然人如其名,也幸好,上香经常遇见她,一来二去,大略也对她知晓几分,了解她这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是性子使然,并不是有意针对。
  “寒霜,你能不能笑一次给我看看。”她不死心,再提一个要求。
  寒霜愣了一下,继而摇头,还是拒绝。
  梦烟雨也不勉强,道了别,与小绵一道走出殿门外,却意外地听到有人咋呼——
  “蔺公子!”
  搞不清状况如何发生,总之,先前还在殿中参拜的人开始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出。
  梦烟雨几乎被挤撞地站立不稳,被人群挟卷而去。
  “姑娘!”小绵被挤向另一方,眼睁睁地看着梦烟雨被越带越远。
  本是静静扫地的寒霜抬起头来,见一团混乱的局面,她果断扔下手中的笤帚,紧追了几步,倏地跃起,自人群中抓了梦烟雨,再腾空翻身,稳稳落在原地。
  “好险。”梦烟雨拍拍心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寒霜,“你会武功?”
  寒霜不发一语,恢复一贯的沉默姿态。
  梦烟雨倒也不怎么介意,转头去寻小绵,当下神色大变,冲了过去。
  “小绵!”
  梦烟雨叫,却仍然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小绵被人群挤下高台。
  所幸,下方,有人影一闪,一出手,已是接住坠下的小绵。
  梦烟雨推开前方挡着的人,急匆匆拾阶而下,见小绵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继而抬眼打量那援手之人。
  湖蓝的衣裳,颀长的身形,眉宇朗朗,是个斯文俊美的男子,只不过,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小绵的脸上,面色怪异。
  莫非,他便是传说中那个——
  “在下蔺书文,不知姑娘脸上的伤疤,由何而来?”果然,男子自报家门,有礼且又直接,半点不加委婉。
  小绵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用手捂住脸。转身跑开。
  可恨蔺书文毫无自觉,起步似想要追去,梦烟雨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他,没好气地指责:“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小绵自小便有那胎记,受了不少白眼。你倒好,生生说出来了。”
  言罢,也不想再搭理他,准备离去,却意外地发现,人群不知何时将他们围得满满。
  她恼,挥了手去:“让开!”
  抡起的手臂打中了纱帽,这可好,纱帽被揭翻过去,一张俏脸,就这么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
  “梦烟雨,是花魁梦烟雨啊……”
  周围的议论此起彼伏,令梦烟雨更加懊恼。不但被白白端详了去,还半个铜板都收不到,让她怎不愤恨蔺书文这个罪魁祸首?
  如此想,狠狠甩了个白眼过去,却见蔺书文的表情活象见了鬼,竟大叫一声,捂了眼仰翻在地,样子似乎痛苦难当。
  形势一下更加混乱了。不过,蔺书文逐渐变得迷蒙的视野中,却出现了另一个人。
  立于高台之上,冷眼旁观,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
  ——冰一样神情的女子。
  
  4
  
  夜深人静,房门紧闭。
  蔺书文坐在书案前,缓缓摊开双掌,掌心有浅浅的胎记。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
  当初被诛于刑台,被拘禁到枉死城,到轮回转世,在过奈河桥喝孟婆汤时,他以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即便是鬼,也能感觉到那锥心之痛。
  因他不要忘记兰絮。他清楚记得在濒死之际,兰絮绝望的呼叫和无助的哭泣。
  再在世为人,是为在茫茫人海中找寻,找到她,续了前世那段未了的情缘、
  他还记得那一世,他的魂魄游离于体外,看着兰絮毁容自刎,即便痛苦,也无能为力。只牢牢记得,那自左眼角蔓延到鼻头的伤,下手之狠,触目惊心。
  所以,他才会如此在意女子的容貌,在意她们是否有那前世遗留的痕迹。
  他看见了,在那名唤“小绵”的姑娘脸上,那粉红的淡淡的胎记,位置分毫不差,刺得他胸口疼痛难当。
  他几乎快要确定是她了。
  却不想,多了一个梦烟雨。她容颜如玉,肌肤光洁,却仍然令他惊愕不已。
  只因,那眉,那眼,那唇,还有恼极的模样,皆与兰絮,相差无几。
  乱了,乱了,到底是谁?谁才是他追寻了千年的兰絮?
  还有那冷面的女子,她又是谁?
  眼又无端地疼痛起来,是想起了兰絮的泪么?那落入他眼底的珍珠泪,记载了她的伤心绝望,还有赴死的毅然决然。
  蔺书文开了房门,月光一片,倾洒在他的身上,令他舒畅了不少。他绕到后院,开了院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正要掩上门,却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居然是白日在金陵寺所见的那名冷冰冰的女子。
  “总督府。”寒霜轻言,又望蔺书文,“蔺公子?”
  无端的,眼中的灼热又加剧几分,令蔺书文不由得呻吟出声。
  “你有眼疾?”寒霜皱眉,盯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庞。
  “不算。”蔺书文摇头,“自小的毛病了,请了无数大夫,都说我双目正常,却找不出时常疼痛的原因。”
  当然找不出,因为这疼,自前世带来。
  不清楚这名女子为何会突然与自己叨起家常来,蔺书文这才想到,自己还与她素不相识,于是施礼:“在下蔺书文,敢问姑娘芳名?”
  “寺里的师父,叫我寒霜。”见蔺书文诧异地望着她,寒霜别过脸去,清冷地开口,“我是孤儿。”
  母因她难产而死,父在他年幼时意外丧生,乡邻以不祥为由将她赶出,自此浮萍无根。直到流落金陵寺,主持好心将她收留,言她六亲冷漠,无情无欲,冷然如霜,故名——
  寒霜。
  
  5
  
  蔺书文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名看不清容貌的女子在轻声对他相唤:“韩昭,韩昭……”
  他伸出手,想要拨开面前的迷雾,看清女子的容颜,谁料,女子的身形却渐行渐远。
  他急步向前追去,无端的,坠入了深渊……
  蓦地冷战,蔺书文惊醒,自矮几上抬起头来,周遭锦绣流苏,浅笑吟吟的,是把酒斟盏的梦烟雨。
  形貌相似,却不知,她可是兰絮转世?
  “蔺公子酒量倒是浅得很。”梦烟雨见蔺书文只是盯着她不语,神情黯然,自是会错了他的意,“到嫣语楼,是寻乐子的。公子既舍得一掷千金,那日的事,我不介意,小绵不介意,公子嘛,大可放开了些。”
  眼波流转酥酥地媚人,柔软芳馥的身子也随之依偎过来。
  良辰,美景,佳人投怀。
  蔺书文倏地起身,梦烟雨侧靠在他身后的软榻,瞧他绷紧的嘴角,有些不解。
  不过,她即刻掩嘴轻笑起来:“公子寻芳,却不是烟雨这枝。莫非,是钟情小绵不成?”
  蔺书文的身子一颤。
  “金主嘛,自当小心伺候着。”梦烟雨款款起身,玉手搭上蔺书文的肩,似轻还重地拿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这便,唤小绵来。”
  还没容蔺书文开口,她已轻唤:“小绵!”
  房门被由外推开,门口站着的,是规规矩矩的小绵。
  那道浅粉的胎记,再次扼紧了蔺书文的呼吸。他握紧拳,慢慢走过去,抬手,方要触及小绵的脸,她却反射性地躲开去,眼中盈满了哀求。
  那是一种自卑与自怜交错的眼神,还有,拒绝他的恐慌。
  “小绵,还不快过来?”梦烟雨已在低斥。
  蔺书文回头看去,望笑颜如花的梦烟雨,再看眼前,唯唯诺诺的小绵。
  自眼底深处窜升的疼,竟夹杂着刺骨的冷意,将他从头到脚笼罩。
  “蔺公子?”瞧出他的异常,梦烟雨诧异,近身询问。
  眼见那只丹蔻柔荑探将过来,蔺书文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缩了身子,返身奔出门外,不顾旁人惊奇,踉跄地跑出嫣语楼。
  一阵寒风刺骨,红色灯笼沿着街巷一字排开,延伸看不到尽头。
  寂静,清冷,如幽冥殿的鬼火。
  前方幽幽的,出现一道白影,蔺书文心悸,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谁?”
  那人影转过身来,平静且无表情:“蔺公子。”
  “寒霜姑娘。”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蔺书文抱歉地一笑,见她背着包袱,又是一身素白,不免有些奇怪,却又不好直问。
  寒霜瞥了一眼他尴尬的模样,倒是先说话了:“不在绮罗帐中闻香,自个儿在外受冻干嘛?”
  仿佛做错事被人当场逮住,蔺书文嗫嚅:“你怎么——”
  寒霜瞥了一眼他身后灯火辉煌的嫣语楼:“我看见你进去的。”
  蔺书文语塞。
  寒霜望他血红的双目:“又疼了么?”
  蔺书文苦笑,揉了揉眼:“最近不知怎么,时常发作。”
  寒霜不语,上前一步,在蔺书文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抬手,密实捂住了他的眼。
  蔺书文愣住——这样的举动,突破了男女之防,实在是逾矩得厉害。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冷冷的,透过眼皮,渗入灼热的眼中,竟有舒缓之意,莫名安抚了他浮躁不安的情绪。
  再睁眼,迎上她清冷的眸子,他惊讶:“你——”
  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寒霜抬眼,望冥冥的夜色:“你一定在想,深更半夜,我为何独自外出。”
  又被她猜透了心思。
  “我要祭奠一名故人。”寒霜自顾自地说下去,“很重要的一个人。”
  “可是——”蔺书文左右望了望,“他的坟冢?”
  这里是街市,并非茔坟之地,莫不是她记错了?
  “无坟无冢。”寒霜回答,神色未变,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冰冷,“他本是死于闹市之中。”
  无意触及她的心事,蔺书文觉得过意不去:“失礼了。”
  “世上事,本非人所能料,与你何干?”
  她的答非所问,令他心念一动,他望她,疑惑间,她转了身去,逐渐远离他的视野。
  
  6
  
  烟气有些盛,缭绕中,香火不断。
  蔺书文望了一眼那神情肃穆的佛雕,绕过挤攘的正殿,入了后堂,抬眼,一道倩影撞入视线。
  恍了神,依稀是娉婷的二八女子,眉眼带笑,羞涩含情,飞燕般盈巧。
  “兰絮……”
  他叨叨念,着魔似地合手。
  不起然,影碎人散,一抹白,晃定了清浅的神情。
  “蔺公子。”寒烟俯身拾起香烛,礼节性地对他点点头。
  蔺书文收回手,反剪在背后,好不容易收回定定望她的目光,尴尬一笑。
  寒烟似不觉他的异样,越过他的肩,视线扫到前方的兴旺,口气淡淡:“梦烟雨,还要迟来一会儿的。”
  蔺书文苦苦一笑——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心,恰如,他从前世,便一直痴恋的那个人。
  若不是形貌、脾性相差甚远,他几乎要以为,她,才是她。
  “我其实——在找一个人。”他疲倦地锁眉,不知为何,愿意对她敞开孤寂的心扉。
  寒烟以裙角兜着香烛:“那你找到了吗?”
  “怎么说呢?”蔺书文摇了摇头,“很像,却不是——我能感觉出来。”
  “感觉?”寒烟的嘴角瞧起来,看在蔺书文眼中,似有淡淡的嘲讽,“蔺公子,有时感觉,也未必可靠。”
  蔺书文固执地摇头:“一个人,再如何变,神韵气质,始终不会相去太远。”
  “倘若——真的会变呢?”寒烟的语调是低缓的,“转世,轮回,冥冥中,兴许是自己改变了自己。”
  “你——”蔺书文震惊地盯着她,对她的语藏玄机惊讶莫名。
  她的意思是,或许,兰絮会放弃她绝世的美貌,变成小绵;又或许,兰絮会放弃她高洁雅然的气质,变成梦烟雨?
  “不可能,不可能……”蔺书文喃喃道,即便是假设,他也觉得难以接受。
  而且,才情若她,美艳若她,二者兼有,她为何要统统放弃?
  见他出神的模样,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快速地在寒烟的眼底闪烁过去。
  不远处,有袅娜的身影行进。寒烟看得清,拍了拍蔺书文的肩:“她来了。”
  蔺书文下意识地回头去,见那一方,头戴纱帽的梦烟雨与小绵一道走过。
  “还不快去么?”寒烟问他,“兴许,你可以当面问问,到底谁才是你要找的人。”
  是想问哪,但问出来的结果,若正是寒烟所言,他该如何?
  逢场作戏的兰絮?自卑懦弱的兰絮?
  思绪混乱中,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到底谁才是?谁是谁?
  “失火了!”
  陡然一声惊呼,随之而来的,是嘈杂的人声,越来越盛。
  一团火,熊熊燃烧,窜出了正殿。本是拥挤的人群更是纷乱一团,惊慌下,前进后退,自乱阵脚,挤攘无数,哀嚎连连。
  蔺书文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往那方奔去。
  手腕被擒住,他转过头,却见神情未变的寒霜。
  “你要做什么?找死么?”寒霜冷冰冰地开口,仿若眼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与己无关。“你没看见寺僧在救火吗?”
  经她提醒,蔺书文才发现的确有寺僧在扑火救人。可是,他仍急得语无伦次:“梦烟雨,还有小绵,她们还在里面。”
  其中有一个,至少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他岂能袖手旁观?
  “呆在这儿。”寒霜以命令的语气道。
  “你说什么?”见她一派平静的模样,当她漠视他人生死,蔺书文不敢置信地反问,“怎能见死不救?”
  “我说你呆在这里!”寒霜提高了音量,猛地将他向后一拽,“我去!”
  蔺书文被她掀得踉跄退了几步,眼睁睁地看着寒霜闪身入了火海。
  临去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看得他,心惊胆战。
  
  7
  
  熊熊的火,肆虐地吞噬着一切。
  她步履维艰地寸步寸行,时或躲避间断落下的垣木火片,双眼被熏得生疼,憋了气,才不至于呛入浓烟。
  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她想笑,却忘记了,该怎么笑。
  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身去,拨开上面的人,用力驱赶面前的烟雾,勉强看清倒在下方的梦烟雨和小绵。
  她咬牙,用力甩出一个耳光。
  梦烟雨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寒霜……”
  “起来!”寒霜拉她起身,又扯小绵,见近旁一处着火窗扇,她当即抓了一具死尸扔过去。
  尸体破窗而出,她用力将梦烟雨和小绵推了出去。
  正要跟上脱身,却听异样声响,她止了脚步,眼睁睁地看那慈眉善目的佛雕歪斜着倒塌过来,不偏不斜地堵住了出路。
  火势越来越大,她被迫倒退,再也憋不住气息,甫一张口,浓烟呛入,呼吸难当,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好得很哪——这一次,她又是自寻死路。
  
  8
  
  幽冥之都,她被带到阎王面前。
  到处都是牛鬼蛇神,到处都是幽冥之气。
  “兰絮,幽禁千年,你的怨气一直未散,叫本王如何让你投胎?”
  她仰起面庞,惨笑以对:“怨气如何能散?我亲眼目睹韩昭被杀却无能为力,来到这鬼蜮,你们却说我自结生命有违天命,阳寿未尽要重返人间,回去何用?”
  她的冥顽不灵令阎王稍微开始动怒起来:“大胆!你居然甘愿被禁在幽冥之都,也不愿再世为人?”
  她幽幽回答:“做人太苦,兰絮甘愿为鬼。”
  阎王叹了一口气:“你要明白,现在的你,只能算是一缕怨魂,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你任意妄为,只会让自己永不得超生,又是何苦?退一步吧,我便允你一个心愿。”
  她沉默了一会儿:“任何条件?”
  阎王点头。
  “好。”她站起身来,盯着阎王的眼,“若要我再世为人,我不要美貌,不要才情,除了保有韩昭的记忆,只愿当一个无心之人。你——能答应吗?”
  
  9
  
  蔺书文眼睁睁地看着那尊佛雕堵住了出路。
  他先是呆呆地站着,而后蓦地一声怒吼冲上前去,徒手去推那已被烙得通红的佛雕。
  皮肉焦烂的糊味弥漫开来,他浑然不觉,甚至忘了旁边还有劫后余生的梦烟雨和小绵。
  赶来的寺僧想要阻止他疯狂的举动,陡然窜离的火苗却逼得他们不得不放手。
  佛雕旁的墙体轰然坍塌,蔺书文一头扎入火海,浓浓烟雾中,他疼得充血的眼,望见倒在佛雕后的寒霜。
  他扑上前,想要拖她,却惊见她的双目,缓缓流出了眼泪。
  周遭的砖瓦相继落下,他浑然不觉。是错觉吗?为何她的泪,会红得如血般刺眼?
  那泪,蜿蜒过她的面庞,浸染之下,慢慢地汇聚成一道奇特的记号。
  自左眼角延伸至鼻头,宛如血痕。
  蔺书文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韩昭……”
  极轻的呼唤自她口中溢出,他整个人,仿若掉入了冰窖,冻彻心骨。
  猛地合手,他抱住那温度逐渐散失的躯体,撕心裂肺地喊出一个魂牵梦萦了千年的名字——
  “兰絮!”
  他怎会这么傻,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他竟,认不出她来!
  眼痛,心痛,痛到极至,眼前一片黑暗。最后看见的,是被烈焰盘绕的殿柱倾斜着向他们倒下来……
  
  10
  
  “你决定了?”阎王再次问一脸坚决的她。
  “是。”她毫不迟疑地回答,“上一世的美貌和才情害苦了我,害惨了韩昭。若我没有倾城容颜,没有惊世才情,圣上就不会看中我,韩昭便不会因我而死,我也不会在这幽冥之都被拘禁千年。如果我没有情,没有欲,就不会如此伤心绝望;如果我没有心,就不会懂爱,不会伤害任何人。”她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大王,你要真的垂怜,就请恩准了我的请求,但,请你让我记得韩昭,我不愿忘了他。”
  阎王思索良久:“好吧,本王就成全你。”
  “谢大王。”她跪拜,语带感激。
  “不要谢得太早。”阎王道,“人有三魂六魄、七情六欲。你既已决定当无心之人,本王就要分你的魂魄情欲。”
  她还在怔愣,阎王已张手,但见一道银光自他手中飞入她的身体。
  她只觉身体有一瞬间被撕裂的痛苦,接着两团白色的灵雾自她体内分出,独立飘浮在她身体两侧。
  “你看到了?”阎王指着那灵雾对她开口,“这便是你的另两魂了。现在,它们带有你的四魄。七情六欲中的喜、怒、哀、惧、爱、恶、欲,本王在你本体内只留下恶,其余六种,一魂注入喜、爱、欲,一魂注入哀、惧、怒。六欲中本体享有生死两欲,耳、目、口、鼻分摄两魂。如你所愿,你现在只剩下一魂两魄一情二欲,正是一个无心之人,根本不会爱人。你的美貌才情、伤悲苦痛也分别予以两魂,作你的分身。在你遇见韩昭的转世之后,你就会记起你与他前世的种种纠葛。”阎王解释完,吩咐身侧的牛头马面,“好了,将她们通通带至奈河桥,喝下孟婆汤投胎!” 
  “等一等!”她在牛头马面的手中挣扎,费力地转头看阎王,“你是说,韩昭也转世了?”
  “是。”阎王爽快地回答她,“而且,你很快便会再见他。但可惜,你已是无心之人了……”
  ……
  一直以为,没有美貌,便不会再受到束缚;没有才情,便不会再被制约;没有心,便不会再痛。
  可她错了,因为心不会痛,所以才更痛苦。
  他认不出她,只当她是旁人;他的目光,只在梦烟雨和小绵身上聚积,只因她们,一人拥有兰絮的容颜,一人拥有兰絮临死前的印记。
  而她,什么都没有,所以,注定被遗弃。
  好累,好累啊……
  感觉身子在一点点下沉,意识模糊之间,仿佛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紧紧拥抱着自己。
  “韩昭……”
  她轻轻地、轻轻地呼唤出这个名字,牵挂了千年的痴恋,允她这一回,释放情感。
  真是奇怪,明明不会哭的,为什么感觉自己,居然流泪了呢?
  她早说过,世上事,并非人能所料的呀。
  这一世,竟这般错过。
  
  11
  
相当别致的闺房,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日记簿。轻风拂过,翻起几页来——

2007年1月30日   星期二   天气晴
  昨天,我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了。梦里,有第一世的韩昭与兰絮,也有第二世的蔺书文和寒霜。他们缠绵悱恻的爱情令我唏嘘不已;相见不相识的际遇让我忍不住潸然泪下。更奇怪的是,我总感觉,冥冥中,有人在呼唤我,好似到时候,应该是我去寻找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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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pa - 2010-7-19 19:53:00 - Jo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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