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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3期
 [梦幻彼岸]落羽神恋——《梦幻西游》游戏角色小说 唐纯
 2007-7-11 16:51:29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54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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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阙  恋雪

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
天空变得那样高渺深远,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幕上,宛如一双双冰冷犀利的眼,沉默地俯视着身下这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
“羽!”我倏地翻身而起。
四野寂寂,连回声都透着一股苍凉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忽然之间悲从中来。
我看到大山悬空而至时投在地上的巨大的阴影,我看到山影之中羽衣袂翩翩,回眸而笑的身影……
我不敢往下想,最后的最后,是什么样子?
虽说,仙人一旦修炼到一定的程度,是可以拥有永恒之寿的,但,羽的修为究竟有多高?我不知道。
更何况,即便当时他们并没有同归于尽,羽一个人,落在巫镜手里,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我不由得蜷了蜷身子,在这陌生的无边无际的黄土地里,感觉到无边无际的通彻心肺的冷。
“你醒了。”蓦地,一蓬火光朦朦胧胧地点亮了,照见一双疲倦的黑眸。
等待?!原来他还在这里。
我乍惊乍喜,“等待,你没事吧?”转念,却又黯然,“不知道羽现在怎么样了?”
我泫然欲泣。
“她没事。”
“真的?”
“嗯。”等待敷衍地点了点头。
清冷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暗赭色的山石上,那样孤单且充满哀伤,与他以往总是淡然微笑,平和清朗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心头一酸,垂下眼睫。
“你告诉我吧,我承受得住呢。”
他一怔,看着我难过的样子,赶紧说:“她只是被关押在女娲神迹。”
我不信,“那你的样子为何看起来那样沮丧?”
“是么?”他又是一怔,即而苦笑,“要逃出女娲神迹可比龙宫艰难多了。”
这我倒没有想到,但,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便微笑起来,“怕什么呢?等我们找到冷傲,再一起杀上女娲神迹,有战神在,挡者披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得了我们。”我刷刷挥舞着手臂,神情变得极为兴奋。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较久,仿佛霜华凝结的眸中有着一抹我所看不透的滞涩。
我猛然想起小龙女听我说话时总是油然而生的那句发自肺腑的感慨,脸乍然红了起来,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了么?”
单纯即等于白痴,我知道,在那些自以为成熟的人眼里,都是这样看我的。
但,成长总是伴随着灾难而来,我想,若我永不肯长大,或许便永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不,你没有说错。”他淡淡地说。
我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神,总觉得他心事重重,心里藏着某个秘密,不想被我知道的秘密。但,我并不在乎,我只要笃定于自己的心事,这就足够了。
于是,我又变得兴奋起来,“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要通知冷傲么?他现在在哪里?女娲神迹又在哪里?对了,”我忽然又想起来,“我们现在在哪里?”
“盘丝岭下。”他只回答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盘丝岭上的桃花,缤纷如云霞,我记得那年在东海岩洞时冷傲曾经形容过它,风流多情一如东君,也不由得流连忘返。
但此刻,我完全无心欣赏岭上美景,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难道巨岩破波及的余威竟将我们震到了这里?
估计是被我的傻样给逗乐了,等待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但唇边的笑意还是愈来愈明显。
“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长安城内没有一家酒店敢收留你,我只好带着你上路。”
“是么?”我终于收回下巴,乐起来。
“你笑什么?”他有趣地看着我。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等待,”我忽然凑过身子,像下了某种决定一般,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那双墨黑的瞳孔里映着两个我,两个神采飞扬的我。“你知道吗?你是个大好人,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好人。”
其实,这一辈子,我真没见过几个“人”。
但,这辈子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而他,两次没有弃我而去,这已足够让我认定,今生今世,他是我眼里心里独一无二的惟一。
我是那样热切地兴奋着,而他,眼里的光芒竟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仿佛内心深处的某个秘密,被无心地触动了,痛!
“安静一点吧小丫头。”他靠着那块石头,闭上眼睛,累极似的。
我嘟起嘴巴,心里明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看到他那样疲倦的样子,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说。
无论如何,他没事,我没事,羽似乎暂时也无大碍,虽然我对她终究是有一份愧疚的,但,我们还有冷傲,便还有希望……
一切都还来得及,未来静好。
那晚,我靠在他的身边,虽然了无睡意,但还是闭上眼睛,渐渐地,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始终萦绕着东海湾温暖如春的气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会露宿于盘丝岭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样风餐露宿,走走停停,走得并不快,是因为等待身上还有伤。等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我们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小西天。
“你在这里等我。”进入灵山之前,他对我说。
我温驯地点了点头,顿住我的脚步。
他快步向前,走两步忽然又慢了下来,半晌,并不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如果十天之后我们还不能出来,你就不要再等了。”
我愣了一下,再回神时已不见他素衣锦带,卓然出尘的身姿。
眼前,只余云雾缥缈,黄沙漫漫。
渐渐地,云散了雾淡了,便连灵山隐约虚渺的幻影都不见了,血色残阳似一轮巨大的火球,将西边的天空照得如同燃烧一般,绵延起伏的万里黄沙伏在脚底,一望无际。偶尔,一两株沙棘树冒出光秃秃的枝桠,强悍地点缀在被红与黄两色统治的单调而枯燥的视野里。
我抱膝坐在一颗沙棘树旁,安静地等待,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十天!莫非十天之后,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这问题反复折磨着我的脑袋,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除了等候,我无法可想。进入灵山,需要有强大的灵力,而我,没有。
再一次,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与绝望。
日升、月沉、星微、云现……
我从未曾发现,时光的流逝竟会被分割成如此缓慢的点点滴滴。
点点滴滴……
沙漏里的沙几乎以静止的状态缓慢又缓慢地碾过我的心脏,柔肠百转,寸寸成灰。
终于,到了第八天。
我发觉,在这飞鸟难渡,禽兽不栖的西天绝地里,竟然并非只有我一个人。那样一种被人在暗地里窥视与判研的感觉,让我极不舒服。
于是,当那一种强烈的感觉再度升起之时,我蓦地跳了起来,冲到右边那一片高高耸起的黄土堆后面。
然后,我便看见了它。
一只猴子!
不!
一只长得像猴子的人,或者,一只长得像人的猴子。
它大概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冲过来,吓了一跳,唧唧喳喳地尖叫起来。尔后,忽然又像是被逗乐了的小孩子一般,手舞足蹈地笑了,嘻嘻咯咯笑个不停。
“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我不悦地沉下脸来。
猴子仍然笑嘻嘻的,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愿意。”
“可是,一动都不动不是会很难受吗?”
“我喜欢难受,那又怎样?”我大声冲它嚷,积聚了多日的担忧、恐惧、怨悔、猜疑这会子全都一股脑儿地吼了出来。
它搔搔脑袋,样子古怪地瞅着我,像是有天大的烦恼困扰着它一般,“不对呀,那天那两个神天兵说,如果抓不到女的,她就一定会阻止男的进入小西天,可是……喂,”它忽然提高音量,“小姑娘,为什么你要让那个男人上灵山?”
“小猴子,为什么我不能让他上灵山?”我没好气地说。
“我不叫小猴子,我叫至尊宝。”它抗议。
我翻了翻眼睛。
它倒并不坚持,忽然一下跳到我面前来,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我,像看某个吸引它的怪物。“你明明知道他有去无回,为什么还要等在这里?”
“什么叫有去无回?”我的心“咯噔”往下一沉。
大概是被我突然严肃的语气给震到了,它习惯性地搔了搔头,“奇怪,奇怪,为什么你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更奇怪?”
“还有谁也很奇怪?”
“就是那天跟你一块来的那个男人咯。”
“他有什么奇怪的?他进小西天是为了找他的一个朋友。”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开始认定小猴子是故弄玄虚。
不过,日子太无聊,时间太漫长,反正无事可做,有个人在身边拉东扯西的,我也并不反对。
然而,猴子却反倒一本正经起来,好像我侮辱了它的智商似的,嚷:“他朋友是被他从背后推进去的!”
我一听,差点跳了起来,“猴子,如果你再胡说八道……”
它乐了。“什么叫胡说八道?每个到这里来找我的人都说我在胡说八道,说我疯了,还说我是孙悟空转世,要找绿烟石替我治病。但,我说的明明都是真话呀,我看到前面一个人进了小西天,后面又来一个,然后后面那个就将前面那个推……”
“推什么推?臭猴子你懂什么?就算他推了,那也是为了助前面那个人一臂之力。”我大声打断它。
“你还没听我说完,”猴子不满地瞪我,“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能妄下断论?”
“我不想听。”我心里恨恨的,一扭身,转过那块黄土坡,回到我最初坐着的那株沙棘树旁,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天空一片灰暗,这一天又过去了,我的心却渐渐透明。
是那种暗蓝色的透明,脆薄脆薄的,如月光洒在水面上,从海底望上去,墨蓝的海水渐渐、渐渐变淡,变薄,你可以感受到月光,却无法穿透深海之水,看到那轮天边的月。
“小姑娘,你不是哭了吧?”猴子拿一块镜子来照我的脸。
我抬头,迎上镜子白晃晃的光,我说:“猴子你安静一点吧。”
说完,才发觉这话是等待对我说过的。
然后鼻子一酸,竟真的掉下泪来。
猴子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小姑娘,你是不是信错人了?那两个神天兵说的,在天宫里偷听到这个秘密的人就是你吧?他们怕你阻止前面那个男的,于是派了人追杀你,你便让后面那个男的来通知他,谁知,他反倒把前面那个男的推进去了,是不是?”
我没空理会它前面那个男的后面那个男的是什么意思,我只问它,“他把他推到什么地方去了?”
还有比小西天更可怕的地方么?
第九天了,就快要到第九天了,如果等待找不到冷傲,不能把他带出来,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一幅画。”猴子得意洋洋的。
“什么画?”
猴子愣了一下,“你不是他们要抓的那个普陀弟子?”
“你还说你没疯,我问你话你不答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我说。
猴子困扰地抓了抓头,但为了证明他确实没疯,还是先回答了我的问题,“两个月以前,一队天兵押了一个叫做丹青生的人来,他手上有一幅画,画里禁锢着一群上古妖魔,画卷一旦展开,人便身临其中,妖魔不灭,人不能出。”
“妖魔不灭,人不能出。”我喃喃念着。
“就是就是,你也想不到吧?玉帝老儿这次也要和妖魔联手了。哈哈……”
仙界竟与魔界联手!只为了除掉人界最能于战神山比武大会上胜出的戮战之神。
那么冷傲岂不是……
我不敢往下想,冷汗涔涔而下。
猴子继续说了一些什么,我完全听不到了,感觉它好像塞了某样东西在我手里,我下意识地握住,然后它离开,然后,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再然后,又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我知道,又是一天过去了。

到得第十日,红日初升,东方泛白,天空是瓦蓝瓦蓝的,风在空中回旋游荡成这片绝地里惟一流动的风景。
我渐渐恢复些意识,心中忽又腾起猎猎希望。
第十天了,已经是第十天了,等了这么久,我一定会等到他的,对不对?上天作证,我一定会的,对不对?
哦不不,不要上天作证,天道不公,天要他死,可……人定胜天,对不对?
人定胜天!
我站起来,目光死死盯住西天那一抹缥缈的雾影,当雾气渐重,灵山显现之时,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见到等待。
就像他后来曾经对我说的,每一个绝望中的渴望,都应该得到安慰。
这一日,我便这样痴痴地凝望着西天,不肯眨眼,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白云薄雾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但我仍然还是坚持着,唯恐会在眨眼的瞬间,失去他的踪迹。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是在太阳沉入西山的瞬间炸开来的。
天地都仿佛为之动摇。
那样庞大的灵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中轰然坍塌,灰飞烟灭。
来时无影去无踪。
或许,这世间本无灵山,它只在你的心中,耸立便耸立,坍塌便坍塌。
塌了便塌了吧。
我根本不管,只是瞪大了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雾气中寻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啊”地一声站住了,双足钉在地上,移动不得。喜之巨甚,反而疑惑,怕那终不是真实的,喜忧参半,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小丫头,还不过来帮忙?”当那一声熟悉的淡如清风的嗓声响在我的耳畔的时候,一种真切的强大的欢喜才蓦地击中我的心脏。
我“哎”一声,举步欲行,才发觉眼前一黑,“砰”一声坐倒在地。
“怎么了?”有人在身边蹲了下来,“小丫头,你不是吧?跌一下就哭成这样?”
哭?
我没有呀。
“谁哭了?”我用力眨眼眨眼再眨眼,眼前还是一阵金星乱舞。
他笑一笑,伸手覆住了我的双眼。
眼内的涩痛奇异地被他手心中传来的温暖所稀释。
我一手拉住他的衣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等待,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由衷地说。
“不要拍马屁。”
“咦?你又不是马,我怎么会拍到马屁股呢?”
他哼哼两声。
“以后,你再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我声音软软地求。
他不出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真可惜,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但我不会就此放弃,很多时候,我对自己的固执也无能为力。“等我们将羽落交给冷傲之后,你想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从此浪迹江湖,天涯相随,好不好?”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地一僵,是因为我说,将羽落交给冷傲么?我的心微微地心疼了,想到他那样一个轻疏恬淡的人,却要将自己最好的朋友推进丹青生的生死劫中,那一刻,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
“为什么?”他的叹息几不可闻。
为什么?我还在想,应该要如何告诉他,他是我在黑暗无望的海底所滋生出的自由的信念,他是我在跋涉人间的旅途中夜夜最美的思念,他是我惟一找得到的温暖的倚靠,他是风雨之中需要我的爱支撑和守护的一叶漂泊的孤舟……
为什么要成群结队?
因为我们害怕孤单。
我很想这样告诉他,但,他已用一种洞悉的口吻微笑着说:“恋雪,这个世界上厉害的人有很多,而我,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也没有你所以为的强大,我并非每次都能护你周全。”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一股惊慌和悲凉的寒意从我心底升起。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我无从辩驳。
当从前,我得意地对他说,“你那么厉害,以后我跟着你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对不对?”
当危险来临,我怯懦地藏于他的身后,并大声对外宣布,“等待是我老公,你们要抓我,得先问他”时,我从未曾想过,他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他会以为,我总是在利用他么?
甚至,认为我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得某种依赖和安全么?
错了!
我摇头再摇头。
当泪水终于止不住地冲堤而下时,我才蓦地发觉,原来我早已泪落满腮。
是阳光,早我的心一步,让眼睛开始哭泣。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战神——冷傲。
他与记忆中那个明朗欢快的热血少年早已截然不同,只一眼,我便知道,他的确是羽所喜欢的那一类人。
英气勃发,飞扬桀骜。
如同一把脱鞘而出的剑,锋芒毕露,锐气逼人。
他静静地看着等待,身躯挺拔如岩间青松,他说:“我要去救羽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未加强语气,目中也未流露出分毫迫人的压力,但,我已知道,那已是一个不容改变的决定。
但等待还是说:“你应该先去长安,赢得战神山比武大会。”
“我救了羽儿,仍然可以去长安。”
“你夺得了天下第一,天帝也要听命于你。”
“那有什么意思?”冷傲轩眉一扬,抬头望天,“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无论他们用了什么卑鄙的伎俩,到最后,都要在我手里化成可笑的灰烬。”
话音直送上天,久久不落。
于是,等待不再言语,低头看着脚下的黄土地。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只看到冷傲的眼角从他低垂的发上一掠而过,带着复杂又深思的表情。
我的掌心里蓦地沁出汗来。
终于出发,方向是与长安城背道而驰。
我又担心又兴奋。
担心的是,等待的眉头一日比一日蹙得更紧。
而兴奋的是,我终于可以见到期待已久的雪了!那晶莹剔透的,如羽毛一般飘扬洒落的雪!
北俱芦洲。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下来,终年不谢。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白了,白的雪,白的天,白的地,白的树……一切的一切,银妆素裹。
那样寒冷的感觉,在我看来,只是肃杀,只是萧条。
原来呵原来,在我心中念念不忘的美丽,竟是这样一场悒淡的空寒。
“你回去吧。”站在女娲神迹的传送神像前,等待回头望着我,一双黑色的眼眸波光潋滟,如同一池最温柔的春水。
“回哪里去?”我缩着脖子问,寒冷已经让我的思绪冻结。
“龙宫。”
龙……宫?
我心头一颤。他竟然让我回龙宫?明知道是有去无回,他竟然还做这样的安排?如果不是对我厌倦透顶,恨不得早早甩掉这个包袱,便是对自己的生死已毫无把握了。
“我不去。”我冲口而出。
“可是,站在这里你会冻死的。”
“我不怕冷。”我倔强地咬着磕磕碰碰的牙齿。
他无奈地望着我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一股热气顺着他的掌心流入我的体内,渐渐融入四肢百骸。
“我要跟你们一起进去。”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我坦然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愣,大概还想不出不伤人的拒绝的话语,一边早等得不耐烦的冷傲满不在乎地说:“要去就去呗。”
“真的?”
    “我说了还有假?”
我正高兴,却听得等待厉声呵斥道:“你怎么不听话呢?”
“你说了不会丢下我的,现在又要我走,你是什么意思呢?要我一个人回龙宫,我就不听。”我又气又急,红了眼圈。
他看着我,似还有话说,却终于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年以后,当我独倚绿绮,回想往事,恍惚有些明白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信念,有的人简单一些,只要努力就可以达到,而有的人,只是那一点点绝望中的渴望,在别人看来也许不可理喻,甚至与道德侠义背道而驰,但他自己却不顾一切地坚持。
如我对等待,等待对羽。
倾尽一生,只是在绝望中守候一盏希望的孤灯。
一旦失去,就不能生存。
那个时候我想,命运的注定或许正是这种信念的注定,它鬼魅一样操纵着我们每一步的前行,操纵着每一次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抉择……

女娲神迹,有着与北俱芦洲全然不同的温暖与明亮。
天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李天王……所有我能知道的天界力量此刻全都聚集于此,当然还包括我那位韬光养晦,已多年不出龙宫的师傅——老龙王。
他看着我,目中有着一抹不同于他人的悲悯与叹息。
或许,他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并不热衷于教我习武,也不肯轻易放我出师门。若果如此,倒是我错怪他了。
我对他甜甜一笑,用着绝不同于往日的尊敬口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傅”。
站在他身边的巫镜大惊,愤怒地瞪了我一眼,好像觉得认识我是一件令他多么蒙羞的事情。
我恶作剧地对他扮了个鬼脸,引来其他门派弟子的恶意哄笑。
他脸上忽青忽白,却又碍于天界的规矩不敢擅自对我用强,只能用眼刀痛恨地屠戮着我。
我哈哈大笑。但在笑着的同时,却又敏感地觉出,师傅虽然并没有如他那般震惊恼怒,但,却也并未对我做出任何回应。
也罢,龙宫与我有何关系?从前我尚不肯认他作师傅,今日又何必多此一举?
平生故人,去我千里。
该随风的都让它随风去了吧?
御座上的天帝高傲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发一语。
冷傲哼笑一声,目光雪亮,直指御座之上,“我就站在这里,你们可以放了羽儿了。”他立在那里不动,但浑身散发着的逼人气势,让人感觉到当今世上,再也没有可以抵挡他的任何东西。
沉默!
许久,王母冷冷地说:“羽落触犯天规,理当在此幽闭思过,与人无尤。”
冷傲嗤之以鼻,“什么是天规?难道你们与妖魔为伍企图将我困于生死劫中,就是所谓的天规?若是这样,这些所谓的天规何止是要大大的触犯,而是早就该废止了!”
“废止?”王母冷笑。“冷傲,你的确有过人的天赋,超常的智慧,但是,你过于自负,骄傲是你最大的弱点,如果你肯听从等待的建议,回到长安准备战神山比武,或许所有的规条都将由你来制定,但,你却偏偏来到这里。比武台下的生死,可就说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了。”
我心中阵阵发寒,抬眸四顾,仙人们幸灾乐祸,王母笑意叵测。纯白如玉石的天光笼罩着神坛上的一袭白衣,脆薄如纸,如幻似虚。
她在笑,笑望着冷傲,那样温柔而苍白的笑容,让我的心口漫上一阵烧灼般的剧痛。“羽——”
与此同时,一声“铿然”巨响。青龙偃月刀脱鞘而出,眼前青芒大盛,冷傲已如一轮飓风般席卷而过,扫向神坛。所到之处,挡着披靡。
“跟着他。”我自怔愣。忽觉一顶深紫色斗篷从头罩下,等待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说,“这是隐形斗篷,你去救羽落。”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已冲入重围。
刀枪剑戟,以及呼啸来去的飞蝗暗器,淹没了他的身影。
我迟疑地看着他,他却霍然回身,目光惊电般掠过我的眼眸,带着谴责与疑问。
我咬了咬牙,跟在青芒之后,拔腿奔向神坛。
然而,天雷带着青白色的电光轰然坠下,烈焰霍然如红莲绽放,炙热的光芒瞬息淹没了神坛,热浪扑面而来。
我虽戴了隐形斗篷,却依然寸步难行。
忽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遥遥坠入炽热的红焰之中。焰火深处,是羽落怜惜而惊痛的眼神。
我冲她微微一笑。
飞蛾扑火,原来就是这样的啊!
用我的死来换取羽落的生,那也是值得的。所以等待,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烈焰舔着了我的翅膀,有些痛,但我并不在乎,我只是拼命转头,回望身后,希望能再看一眼等待,最后一眼。
“恋雪!”无数的刀枪在他面前织就了密密麻麻的网,任他如何奋力挣扎,而只是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等待,你是否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看着他目中不尽的痛苦怨愤哀伤之色,我脸上渐渐浮现出深深的笑意。我已知道,他会为我担心,会为我难过,如此,已然知足。
如果,当日我没有出现在长安城,你和羽落不会因救我而暴露身份,巫镜不会出现,我不会连累你们,羽落不会被抓走,你也不会从生死劫中救出冷傲,以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么,是否你和羽便会从此平静安稳地过此一生?
是否,你也会过得满足而幸福?
原来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我,都是我呵!
对不起。
我嗫嚅着嘴唇,对他说了三个字,然后跌入焰火深处。
火光忽地大炽,天火焚心,我感觉五脏六腑仿佛全都被置于炭火中烈烤一样,剧痛让我蜷曲了身子,一寸寸向羽爬过去,身后那一对小小的透明的羽翅在白色的火苗中一截一截断裂成幽蓝色的光,淡了,散了……
羽落颤抖着声音对我说:“恋雪,你快走,你没有功力抵挡不了天火,你会死的。”
我不说话,用尽全身仅余的力气拉扯着她颈上的缚神绫。
白色的火光渐渐将我吞噬,我的眼里只有绝望,莫非,就算我拼却性命,也不能换取羽落生之希望么?
“牙齿!用牙齿咬!”
火光之外传来一个坚定冷漠的声音,微微涣散的神智一振,我扑上去,狠狠咬住了五色斑斓的缚神绫。
王母残忍地哼笑,“冷傲,这是你自找的,我本留了羽落一条性命,你却执意要违抗天命,她若魂飞魄散,可怨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嗡嗡”之中大作,如漫天突然掀起了狂风暴雨。
随着缚神绫的断裂,神坛之上射出了无数飞弩,羽落抱着我,贴地一阵急滚。
“冷傲!抓住!”突然,羽甩出了神坛上的缚神绫,仙家灵物不惧天火,一头被冷傲抓在掌心,一头牢牢系在羽和我的腰间,随着缚神绫猛地往前一拽,我感觉身子顿时一轻,如风筝般穿越天火,从众人头顶掠过!
多么绚丽而又自由的飞翔!
竭尽最后一点涣散的意识,我感觉自己落入一双有力的双臂,目中映照出一双恐惧、压抑、愤怒而又痛悔的黑眸。
耳后是冷傲的大笑声,“不用担心,她不会死,只不过是吃了点苦头罢了。也算是我向你讨还推我入生死劫的欠账,免得你老是觉得愧疚。”
等待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让我心痛。
于是,我对他微微一笑,大概我的笑容看起来极为惨淡,他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我说:“凡人上不了神坛,我终于做了一件你们都做不了的事情,我是不是很能干?”
他忧伤的眸中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意。
于是,我又说:“以后我没了翅膀再不能飞,你要负责带我飞翔。”
“好,我带着你飞。”他的手轻轻触了触我的脸,冰冷但温柔。
我满意了,微微闭上我的眼睛,有一句话,徘徊良久,不知道究竟有什么问出口?
“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
他有没有回答呢?
我听不见了。

其实并没有昏迷多久,耳边似乎一直有呼喝啸吟之声,可见战况是愈来愈激烈了。
我挣开眼时,羽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她一直都在为我疗伤。
听说普陀山的普渡众生法术是很消耗施法人的气力以及魔法的。我叹了一口气,“你何必管我?”
“傻恋雪,在神坛之上你又为何不肯放弃我?我们两个人何须分彼此呢?”说这几句话,都仿佛耗费了羽极大的心神,她的脸色变得分外苍白。
“你快点休息一下。”我扶她坐下来,看着身前冷傲与等待的背影。外围的圈子已经越缩越小,他们的气力却在一点一点的流失,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奇怪的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心中只有一片难得的宁静。
记忆的海水漫卷而来,拍打着光阴的墙壁。
我和羽仿佛又回到东海湾那些依偎着看星的日子。
我问她,“如果没有冷傲,你会不会和等待一起快乐地生活下去?”
她惊讶地笑了,“你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我笑一笑。
如果没有羽,等待会不会爱上我呢?
我低下头,手指触到了怀中至尊宝送给我的那样东西。
刚刚昏迷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它,那只快乐的猴子,它得意地对我说,它送给我的那样东西叫做“飞行符”,是从菩提祖师那儿偷来的,只有一张,却可以救两个人的性命。
两个人……两个人……
我看看羽,又看看等待,再看看冷傲……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如果……
我缓缓张开双臂,“飞行符”如一张巨大的画卷迎风而展,在众人愣怔的瞬间,符内发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芒,一道圈住了羽,一道圈住等待。
我大喝一声,“起!”
瞬间,“飞行符”缩成一道白光,众仙呼喝怒骂,然而,符咒的力量极大,转眼已掠上高空,飞矢之力衰竭。待得众仙惊起追击,白光已没成一粒圆点……
我看着那粒圆点,无声地笑了起来。双手依然维持着打开的姿势。
等待,你的渴望是否能得到安慰了呢?
怔怔地,我的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
忽听得锐声破空而来,到得面前我才发觉,但我已不想躲。然而,“叮”地一声,青芒荡开暗箭,冷傲挡在我的身前。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笑道:“现在只剩下我陪你死,你觉得遗憾么?”
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说:“说到死,还早着呢!”
我不以为然地笑笑。
他看着我,良久,满不在意周围凶险万分的战斗,我亦回望着他,毫无半分退缩,最后,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你一定要我承认战败的事实么?不过……为了报答你,我一定会死在你的前面。”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如果你逃得出去就不要管我了。”
这一次,我说的倒是真心话。
救羽是出自我的意愿,并非为索取他人的回报。
然而,他却始终固执地回护着我。
我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或许我和他的本质是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我已清醒,而他还在沉迷。
等待和羽落已然无恙,我对这一场杀戮也失去了兴致。
百无聊赖之际,忽然鼓噪之声大作,我蓦地抬眸,那道白光竟并未离去,又倏然折返了回来。
我霍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
怎么会?
难道至尊宝骗了我?
这飞行符根本没有用处?
我体内阵阵发寒,某种绝望却如火一样在心底燃烧。
“等待……等待……”
我喃喃自语。
然后,竟果真看到了他的身影,奋力地挣脱那道白光的束缚,惊电般向下坠落。与此同时,一条五彩斑斓的丝绫凌空飞掠,倏忽缠住了我的腰肢。
缚神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在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际,我的身子陡然一轻,在空中与那袭白衣擦肩而过。
丝绫急收——
下意识地,我抓住了他的手腕。白光剧烈地摇晃起来,我却不肯松手。
“为什么?”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我止不住地颤抖着。
等待看着我,唇边浮出一丝温柔的微笑,一如水晶宫里的惊鸿初见,那样温暖而明晰,不带一丝阴影。
我心里又绝望又愤怒。
一股难以抑止的伤心难过如山洪呼啸而过。
然而,其实只不过是一瞬,他连给我一个答案的时间都没有,弹指一挥,隔开了我们彼此的距离。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交、错、而、过……
“不要!”
轰地一声,我一头撞进白光之中,眼睛忽然被强光刺痛,在短暂的失明中我还想返身抓住一些什么时,白光忽地窜了起来,飞速旋转,一阵头晕目眩,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了,瞬间化为虚、无……

尾声 盼晴

十年后——
我叫盼晴,盼望的盼,晴天的晴。
嗯?什么?你不认识我?
没关系,其实我也不大认识我自己。
我住的这个地方叫做长寿村,顾名思义,这里的人都拥有漫长的生命。尤其是我娘和雪姨,从我出生到现在,她们的样子一直都没怎么变过。仍是那么年轻、靓丽,让村子里的年轻姑娘们又羡又妒。
然而,某一天,我却听得隔壁阿牛哥的爹娘在闲聊中说起,我的娘亲和雪姨都不是人,她们是仙,十年前乘着一道炫目的白光来到这里,来了之后就再也不曾离开过。
但我并不相信,我娘怎么会是仙呢?如果她是仙,那我又怎么会是人?
这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后来我想,或许他们弄错了,其实我也会飞,于是,私下里我一个人偷偷爬上屋顶,不要命地往下跳,但我从来没有飞起来过。在我跌得鼻青脸肿之后,雪姨告诉我,因为我爹是个人!所以我也是个人!
原来如此!
原来我也和阿牛哥一样,有爹有娘,但我从没见过我爹,据说村子里其他的人也没见过他,他从来没有到过长寿村。
我一听,乐了。
我说:“是不是从没到过长寿村的人,就一定是短命鬼?”
话音还未落,我看到我娘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刷白。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嘴巴又闯祸了,我爹怎么会是短命鬼呢?
雪姨曾经说过,我爹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人!
那么,最厉害的人的女儿是不是也应该很厉害呢?
但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甚至有时候还很窝囊,需要阿牛哥的保护。
我很内疚也很惭愧。
如果某一天让爹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会不会羞愤致死?
为了让我从未见过面的亲爱的老爹不至于沦为我口无遮拦下的短命鬼,我决定和我们村几个胆大的男孩子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建邺城。听说,所有的英雄最初都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
然而,当我娘听到我这项伟大的决定时,居然丝毫没有表现出欣慰的样子,反而只是沉默地看着我说:“不许去。”
“为什么?”我求助地望向雪姨。
以为她会像以前每次娘约管我时那样,站在我这一边保护我、帮助我。
然而她目无焦点,缄默不语。
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知道再谈下去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娘的固执有时候是比方寸山的岩石还要坚硬的。
但是,我能就这样轻易屈服吗?
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从我家后院墙脚下面的狗洞爬了出去。
然后一路狂奔,逃之夭夭。
风,唰唰地刮过树梢,虫鸣声声,星斗在天际若隐若现,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边跑边回头,视线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再也望不见那间熟悉的屋顶,我心里忽地涌起一股难言的不舍。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寿村呢?
村子以外是什么样子的?我无从知晓。
建邺城在哪个方向?天知道!
但是,想到以后我就要像阿牛哥的父母那样,庸庸碌碌地终老于此,心里到底又有些不甘。
毕竟,我身体里流动的是战神的血液。
想到这里,我不再回头,毅然加快了脚步,感觉身体里面的热血在汩汩沸腾着昂扬的情绪。
再见了娘!
再见了,雪姨!
终于出了长寿村,我一脚拐进郊外的森林小路,听说,这里时有狼群出没,我狼藉四顾,走得小心翼翼,没曾想,还是在黑暗处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呀!”我失声惊呼。
“就这点胆子你还离家出走哪?”那人说着,一把将我拉到亮光处。
我一见,大喜。“雪姨!”
雪姨“嗯哼”一声。
我有些不好意思,忐忑不安地问:“雪姨你不是来抓我回家的吧?”
“你娘是什么人?就你这样还想逃过她的眼皮子?若不是我帮你……”
我拊掌大笑,“我娘不是人……”
雪姨没好气地瞅着我,我赶紧闭上嘴巴。想了想,又讨好地说:“雪姨,你既然帮了我,干脆就好人……呃……好仙做到底,带我飞去建邺城好了。”
我还从来没见雪姨飞过呢。
雪姨拍了一下我的头,“走吧小丫头,尽想着怎么偷懒。”
说罢,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这才看见她肩上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我大惊。“雪姨,你也学我离家出走了?”
“什么叫学你?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管得了我?”
那是!
我连连点头,羡慕得要死。
我娘就知道管我,可是从来都不训斥雪姨。可我觉得雪姨并不见得比我更懂规矩。
人比仙是会气死人的。
“雪姨你也去建邺城么?”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敢落后半步。
“嗯,随便吧。”
“什么叫随便啊?”
“不知道去哪里就随便走呗。”
我晕。
“雪姨,你说,我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每次我问娘这个问题,都只会引她伤心,现在娘不在,我可得好好问一问。
“当然啦!”
那么肯定的语气,我再晕。
“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难道他不要我娘了?”
“那当然……不是。”
“那又是为什么?”急死我了,有时候我觉得雪姨就是喜欢卖关子,捉弄人。
“我怎么知道?”
狂倒!
我决定不再说话,管好自己的嘴巴。
过了许久,雪姨叹了一口气,我很少听她叹气,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语,可是天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无从安慰,终于,我还是闭上了嘴巴。
“我如果像你一样,也能找个人来问一问,那就好了。”
我吓了一跳,“你根本不知道我爹是生是死?”
“但我相信,他并没有死。”雪姨抢着说,过了一会儿,又坚定地加一句,“他也不会死。”
还有一个他?谁啊?
像是听到了我心里的疑问,雪姨又声音低低地,叹息般地说:“等待一定不会死。”
等待一定不会死?
谁等谁啊?
我越听越迷糊。
是说她等待某个人的心不会死么?
“雪姨,你在等谁?不会是我爹吧?”
雪姨脚下一个踉跄,我眼明手快地扶住了。还没来得及讨赏,脑门上已经吃了一记爆栗。
“等待!他叫等待!”
等待?那么奇怪的名字!谁想得到啊?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
雪姨忽然高兴起来。“知道他为什么叫等待么?”
我聪明地保持缄默,摇了摇头。
“因为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我难过地瞅着雪姨,这十年她不会是憋疯了吧?
娘曾经对我说过,若不是因为有了我,雪姨不放心丢下娘一个人照顾我,她是决不会安安分分地在此呆上十年的。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性格不太像娘,反而比较像雪姨。但也可能我像爹多一点,毕竟我从没有见过我爹。
    这不,我的想法再一次轻易被雪姨看穿。
她说:“盼晴,你知道你娘为什么会叫你盼晴么?”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四季如春,从来没有见过雪,我们渴望有一天可以见到美丽的雪花,所以我叫恋雪,你娘叫羽落。”雪姨说。
但我却更不明白了,“既然是这样,那长寿村里也总是晴空灿烂,为什么我还要叫盼晴呢?”
“因为你娘的心里一直都在下雪。”
我默然半晌,恍惚有些明白,却又并不十分明白。
“她希望你一生无忧,在长寿村快快乐乐地过完属于你的晴天。远处的风景再美,却是需要代价去欣赏的。”雪姨淡淡地说。
我不清楚她对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否在劝我回头,但我执意已定。于是,我想了想,说:“但是,没有经历过风雪,怎么才能懂得晴天的可贵呢?”
雪姨讶异地看着我,半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和你娘一样勇敢。”
“我娘很勇敢么?”我傻傻地问。
她愣了一下,傻傻地答:“在我十岁那一年确实认为她很勇敢。”
然后,我们相视傻傻地笑了。
繁星满天,霁月生辉。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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