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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3期
 [古韵柔情]必遇簪 文/姬无双
 2007-7-11 16:53:02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354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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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胡彦斌《诀别诗》)
  北齐名将兰陵王肃,字长恭,文襄帝四子也。肃体貌昳丽,言辞雍容,多不忍之心,时人甚慕。后主忌其功,疏之,肃遂绝交游、远京华,称病僻居兰陵城下,朝歌夜弦,不复问朝堂宗庙之事。 
  武平三年冬,北周武帝大举其兵东伐北齐,齐宗室昏聩、君臣耽于乐,几无可用之将,洛阳为十万铁骑所围,危矣。肃忧国,上表请命,后主曰:“圣朝良将如云,卿久病未愈,无益。”决然而拒。
  兰陵城东有雅肆名琼楼,肃常独往,与云姬厚。一日,姬曰:“洛阳倾覆,齐必不全耳;齐若亡矣,如一隅何?”肃不能答。姬又曰:“帝子之神武机谋,当世无二,然以一人之力,欲活我等于乱世,扶孤城于国倾,可乎?”肃愀然良久,曰:“然。”临发,遗之必遇簪。
  ——《幻姝洗剑录 必遇簪》
  
  一 琼楼

  如果你要去兰陵,如果你恰巧很会讲故事,如果你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迷死人不偿命,那么你至少不用担心旅费不够露宿街头。为何?因为琼楼掌柜云娘是个爱听故事得出了名的女人,而琼楼恰恰又是兰陵最雅致最清净的酒肆。
  兰陵城东、渫玉街上、琼楼门前,大红的告示已贴了好几个年头,斗大的墨字酣畅淋漓端的是气派出众:“生逢乱世心境欠佳,恕不赊帐。”读到此处,慕容赐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瘪瘪的钱袋,脸上肌肉微微有些抽搐。他定了睛再仔细看去,却见告示底下还有行娟秀小字:“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实在穷的,一个好故事抵二钱银子,不折现,相貌英俊者优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啧啧,”任慕容在江湖上闯荡纵横了近十年,也从未见过这样出格的告示,不由感叹人外有人,“这么无聊的一定是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个嫁不出去的女人,说不定还是个长得很有创意不输给这告示的女人……这酒喝不得,喝不得!”说着却不自觉将手从怀里抽出来蹭了蹭脸颊,咽了口唾沫,又自言自语嘀咕道:“可是钱用光了,小光还在当铺等着去赎……啊酒啊酒啊酒!老女人啊老女人……”
  慕容正蹲在告示前嘀咕得起劲,只听“哗”地一声大响,被琼楼里飞甩出的晶亮白练兜头泼中,全身湿了个精透。慕容剑眉一轩刚想破口大骂,鼻子一抽却立刻换成了一副苦相,原本理直气壮的声音也转成了欲哭无泪的控诉:“天杀的,干吗拿十年陈的竹叶青泼我!”
  “泼的就是你,”琼楼那金堆玉砌的大门里施施踱出来个红衣轻扬的美貌女子,高高的乌蛮髻上斜插墨玉簪,看上去比慕容还年轻些,体态娇弱却气势不凡地一手叉腰一手拎了只大酒坛,居高临下看着落汤鸡也似的慕容,冷笑道,“大清早到别人门口来嘀咕‘老女人’、‘丑女人’,不泼你泼谁?”
  “我是该泼,该泼。”慕容一脸郁闷地蹲在地上仰望着红衣美人,哀叹道,“可您以后能不能改用凉水?您泼的可是竹叶青啊,十年陈啊,十年陈的竹叶青啊!您不心疼我心疼行不行!”
  红衣女子瞪大了眼,以类似“惊艳”的目光上三路下三路来回打量眼前狼狈不堪的褐衣青年,眼波一转,傲慢地向慕容勾了勾手指:“你,给我进来。”末了又懒懒加了句:“我就是那个无聊的、嫁不出去的、长得很什么什么的云娘。”
  慕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这话里好象有那么点儿恶狠狠的意思?
  好在天色还早,琼楼那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也就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客人,云娘等慕容换下身上的湿衣服,便施展手段盘问开了。
  片刻后。
  “简单来说,你是个‘有名的’剑客,仗义疏财一不小心把银子花完了,只好当了宝剑。没想到自己的剑那么不值钱,买了几斤酒就银子所剩无几了,是不是这样啊~”云娘把那个“啊”字拖得风情万种余音绕梁,颇有黯然销魂之奇效;慕容心底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笑得春光灿烂:“老板娘果然聪敏睿智,明察秋毫。”
  “那是,”云娘坐在他正对面,手托香腮眯着眼懒洋洋地笑,“可惜不是个好故事,不值衣服钱。”
  慕容顿时为之气结:“女人,你不知道不代表我很没名气!”
  “岂敢岂敢,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我钱。”云娘耐心依旧,温柔得像只正蹭着他脚背撒娇的小猫。
  “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我可是大侠啊。”慕容学着她那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腔调,同时暗示:我是大侠不是大盗,总不能去打家劫舍还你的钱吧?何况大侠都是一言九鼎的。
  “有钱了是什么时候?”云娘穷追不舍绵里藏针的工夫堪称江湖绝学,“不如这样吧,我这里还缺个护院的,每个月给你三两银子,你做个半年也就足够了,还能把剑赎回来。”她说一句慕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连云娘自己都怀疑,慕容之所以保持沉默完全是为了维护他潇洒倜傥的大侠形象。
  慕容许久方面目狰狞地一拍桌子,缓缓开口:“四两如何?”
  “三两八钱!不加了!”
  ……
  慕容正以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得不亦乐乎,云娘却忽然收了声,一双清泉似的眸子睁得老大,神情复杂地看向慕容身后的店门口——大清早的,见鬼了?慕容便转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是个一身灰衣、仿佛被江南极尽缠绵的水雾笼罩其中的年轻男子。以慕容的眼力,竟似看不分明那男子的长相与表情,只直觉那人将支离的棱角与流溢的华彩隐在了周身灰蒙蒙的雾气下,不露声色地凛冽着。男子显然已注意到云娘与慕容,向着他们点尘不惊地一笑,缓步走到他们左近的桌前,坐下。
  那一刹那,慕容却错觉那男子一笑之粲然,竟逼得云娘惑人的丽色也为之黯淡。
  那人也果然是极出尘的样貌,剑眉星目,轮廓英挺中不乏轻柔,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笑容温煦湛然。
  云娘仿佛和那人相熟,眉目婉转,声已带笑:“照例?”
  那人点头:“依例。”声如融冰,清冽宛然。
  云娘便对着柜里的绿衣少女比了个手势,然后又回过头来,再不管那灰衣男子。慕容恼她刁难,故意压低喉咙,奇道:“女人,这时装什么正人君子?”
  云娘挑眉斜睨,冷笑:“怎么说?”
  “你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很无聊,我更好色!’”
  “砰”地一声,慕容连人带椅翻了个四脚朝天,云娘好整以暇的声音幽幽自前上方传来:“我不是大侠,所以我会踩脚。”
  然后,很要命地,慕容听到邻座那不怒自威、一看就是大人物的男子“扑哧”一笑。
  我堂堂断水剑客慕容赐的脸面啊!仰躺在地的慕容以手掩面,心底无声地挣扎哀号,只觉血泪满襟。
  
  二 梦卿

  玉宇琼搂知昼短,青灯冷烛觉夜长——云娘将视线从那灰蒙蒙的影子上移开时,其实是轻轻地叹了一声的。只是她的叹息实在太轻柔,抵不过那些横亘万古的寂寞,无色无嗅地散于虚无。
  他是虞梦卿——城主亡故之后,朝廷委派来掌管兰陵的男人。城主,城主啊……你在天上化身星辰,依然庇护着我们吧?云娘悠悠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必遇簪,温润的玉质一如当年:原来人生也无非是这样,无尽的光阴累积成潮水,将曾经绚烂或惨烈的过往深深淹没,终归于无。
  她懒懒笑了笑,垂下眼睑,淡淡对刚从地上挣扎着站起的慕容道:“我这里有很多好酒。”——废话,拿来泼人的都是十年陈的竹叶青!慕容忙不迭地点头,两眼闪闪发光,一副垂涎三尺状。云娘又慢条斯理道:“酒窖在后院,钥匙只有一把,而你是护院。”——最重要的钥匙当然要放在最武艺高强的本大侠手里啦,慕容不计前嫌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脊背挺得笔直,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云娘似笑非笑扫他一眼,幽幽轻叹:“为了杜绝监守自盗,我决定钥匙还是由我亲自掌管。”慕容那一脸贼兮兮色迷迷的笑容立刻石化龟裂,然后呼啦啦碎了一地。
  “女人!”慕容额角的青筋微微抽搐,他恨恨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要太过分!”
  旁边风度卓然、冷眼旁观的虞梦卿又是“扑哧”一笑。
  “少来,我至少比你大一岁,叫云姐。”云娘右手支腮,懒洋洋向后院努了努嘴,“自己四处看看,有不明白的就到柜上问碧儿。只要店里没人打架闹事,姐姐恩准你在角落那张桌子上喝酒。去吧。”那边碧儿好象与云娘心有灵犀,应声绿云似地飘到慕容跟前,笑眉笑眼地道个万福,道:“慕容大哥,请随奴家来。”慕容怎么说也是成名人物,不好意思当真与女流之辈计较,只得僵着脸跟碧儿去了。
  云娘看着他背影,嘴角漾出一线清丽的弧度,转头对虞梦卿道:“虞公子,我这护院可是断水剑客,比你那守卫如何?”
  虞梦卿浅浅啜了口屠苏,感觉满口的苦涩犹如沸腾的血泪,却又慢慢自极苦处泛出了那蛊惑的冷香,最后苦与香彼此淬练为焚身的火,自咽喉一路烧下去。可他一贯都能笑得很有分寸:“云娘说笑了。不过,你可知道断水剑客又是什么人?”
  “那孩子啊~”云娘拖那个“啊”字都成了习惯,眉梢眼角的笑意仿如春水流转,“有趣的人。”
  她根本是闲得无聊在整人……不动声色的虞梦卿开始在心底暗暗同情慕容赐。
  “我倒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不知值不值今天的酒钱?”
  “说来听听。”云娘的眼神像最狡猾的猫,妩媚中隐匿着三分狡黠七分幽深。
  “从前有个孩子,刚记事时父母就都死在了乱军之中,他后来的师父把他从死尸堆里刨了出来,收他当了徒弟,带在身边。这孩子自小学得一手好剑法,只是性子桀骜不服管束,跳脱飞扬地长到了十四岁。然后就在十四岁生日这天,师父将他叫到座前,给了他一道密函,寒声道:‘为师第一次杀人时,也不过十四岁。’说完就将他赶了出去。”虞梦卿的声音一直很平静,眼睛却始终定在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上,仿佛在别人的故事里参详着自己的命运。
  “师父一定是个杀手,密函里一定是要杀的人了,他动手没有?”云娘听得也很平静,这样的故事在乱世里数不胜数。
  “没有啊,”虞梦卿轻轻叹息,“他在外游荡了三天,回去后跪在师父面前,说:‘那人的儿子只穿着兄长改小的棉衣,怎么会是贪赃枉法之徒?’他那时实在太年轻,年轻到不明白他师父的主子必然是个政客,而政客从来不论‘对错’,理由不过是借口。师父虽然生气,却不忍严加责罚,就自己杀了那人。后来,师父对他说:‘你凡事要问对错,杀手这碗饭是吃不起了。为师养你近十载,如今放你去了,日后你就凭良心挥剑罢。’他含泪答应,从此流落江湖,仗剑行侠。”
  云娘听着听着已将下巴搁在了手背,似乎兴味索然:“刺客做成侠客了?”
  “正是。当今天下剑术一道以他为尊,样子虽落拓,骨子里还是飞天遁地的人物,留住了就算你有福。”虞梦卿开起玩笑来仍是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不稀罕,”云娘眨眨眼,似笑非笑,“虞公子,你对这些江湖典故可谓烂熟于心了。”
  虞梦卿面沉如水,笑意不改:“在下也是半个江湖人,所以管得半个江湖事。”
  云娘知他将官场比作江湖,笑笑错开了目光:“酒钱免了,虞公子有空也常来走动。”见外边天色已然大亮,渫玉街上也人来人往热闹了起来,便扭身走回了柜里去。
  
  
  三 明王

  慕容知道,人有时候得学会认命,所以他在琼楼住下,屈尊做起了护院。
  说实话他这护院实在当得轻松惬意,据说云娘与那位深得人心的先城主交情匪薄,往来的客人都给足她十二分面子,捧场尚且不及,哪会斗殴闹事?只有上个月,赵老财在店里喝醉了酒,大哭大骂家里那只母大虫凶狠刻薄,碧儿怎么也劝不住,最后自己嘴一瘪陪着赵老财哭了起来,弄得慕容哭笑不得。后来云娘找人将赵老财送回了家,结果第二天赵家娘子还特地封了银子来赔罪——酒楼开到这份上,夫复何求啊!
  两个月下来,云娘倒再不调笑于他,放他在厅角闷头饮酒,将他当个酒仙供了起来。慕容也乐得自在,仗着千杯不醉的功夫一来二去已和琼楼的老客混得熟透,与半个兰陵城都套上了交情:乱世之中,孤城一隅,能有这么个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的地方,暂时抛开那哀鸿遍野、狼烟四起、征战杀伐、王图霸业,且醉一场笑一场骂一场,洗尽这涣涣浮生中如雪苍茫的寂寞……总是好的。
  虞梦卿并不常来琼楼。兰陵城原是兰陵王所辖,兰陵王身故后朝廷担忧后继武将拥兵自重,就派了他这么个文质彬彬的文官来,意思是你做个样子也就差不多了,不指望真顶什么事。然而虞梦卿偏偏认了真,把自己当牛马使唤,据说一天里倒要花上八个时辰在公务上,大好青春尽数交给了夹缠不清的公文。
  每次这小子一来,云娘便眼放绿光、猫见了腥似地粘上去听故事,也不顾自己的一大把年纪,真真的为老不尊!——想到这里慕容就很不爽:他独闯江湖已整整八年,可云娘竟比他大上一岁,白赚了他一声“云姐”…… 啊男人的尊严……
  这天一大早,当虞梦卿优哉游哉地飘进门的时候,慕容很不解风情地扑到后院,告诉正整理盆载的云娘:“梦游的来了。”
  云娘回眸一笑风华绝代:“那,你先招呼着虞公子。”
  ……于是形势终于演变成三个无聊的人凑在一起讲故事。
  “……当朝三奸之一的韩长鸾很宠信他的宝贝义子。本来,如果这义子老实呆在邺城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偏偏又爱附庸风雅,听说兰陵人杰地灵就心血来潮过来逛逛。”从虞梦卿脸上一向很难看出表情,他那温和内敛的笑容根本就与生俱来根深蒂固。
  “云姐,”慕容无辜地转头看云娘,“‘附庸风雅’是不是‘好酒色’的委婉说法?祸水啊你。”结果被云娘一眼瞪了回去。虞梦卿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慕容兄高见,不过先听完故事再说。这义子摆明了穷奢极欲,一路要吃要玩要钱要女人,他现在人正在来兰陵的路上,在下可就为难了:给他准备酒菜女人,对不起父老;不给他准备,他自己动手强抢岂不更糟?眼下这义子离兰陵尚有两天的路程,在下实在是惆怅已极啊。” 他笑得无比淡漠,那笑容在周身金色尘埃的折射下璀璨如琉璃,带着帝国残酷而没落的意味。
  慕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云娘知他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事而已,何必认真。”虞梦卿亦是风淡云清地笑笑:“寻常事儿。”慕容瞥他一眼,默默推开云娘的手,离座去了。
  这天直到打烊,慕容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按例,关了店门后云娘会独自在前厅里坐一会儿,饮两盏屠苏,只是从不见她喝醉。碧儿他们知道云娘的习惯,都早早回房睡了,偌大的厅堂里只余一灯一人一酒盏,好不冷寂。
  慕容便在这片冷寂里悄悄摸回前厅,在云娘面前坐了,低声道:“云娘,可否先借我五两银子?”一改嬉笑潦倒之状,眼中虽然还带着笑,更深处却蓄满了那些冷得连云娘也不想触摸的东西——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名重一时的断水剑客吧?杀人者就是杀人者,只看眼神就能明了。
  “可以啊。”云娘移开视线,寂寂地把盏浅笑,伸出根手指在他面前一晃,“老规矩,一个故事。”
  “……”
  慕容酝酿片刻,终于一脸正气字正腔圆道:“两个小白兔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笑什么?给钱。”云娘早已应声笑倒,一手指着他鼻尖,颤得几似欲撒手人寰,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容易缓过了些儿,眼泪都已笑了出来,冲开眼角细腻的脂粉,露出其下若隐的细纹。
  “作死了你!”云娘仍止不住笑,作势要打,“存心笑死我么?”一边却从座底取出了一物,甩到他面前:“早给你赎了回来,拿去。”
  那正是慕容赐的配剑——漓光。
  那一刻慕容有些动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了剑,以剑客特有的虔诚姿势地将它背起,然后向门外粘稠得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走去。临出门,又回过头来笑了笑:“独饮伤身。等我回来,陪你喝酒。”云娘坐在桌边,橙红灯火中容颜几许憔悴几许清倦,笑着向他举了举手中的酒盏,那眼色苍艳如火。
  忘了是谁说过:爱听故事的人,都很寂寞。因为他们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放纵自己的悲喜。
  ……
  你知道明王么。
  那是在混沌末世、摧毁一切后又令一切重生的神。
  以杀戮得道。以血与火超生。以白骨铺筑通向极乐净土的道路。
  那是极致的慈悲。因为明王的善念放弃独善其身,以一己罪孽换得众生飞升。
  这一夜云娘终于醉了,醉后的梦里又遇见了那个白衣如雪亦冷彻如雪的人。他站在高耸入云的城楼上,挽弓,引箭,弦惊。于是风云为之遏止天地为之色变……他将那枚墨色的簪子递到她手中,神情萧索:“总有一天,你必然遇到真正值得等待的人。我罪孽已经太深。”
  来不及告诉你,一直都来不及。
  如果那是罪,我甘愿与你共犯。
  你知道么,我已经不年轻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能永远固守着这一片安妥与荣华,等待下去。
  
  
  四 倾城

  两天后,韩凤义子及其随从四十七人遇刺的消息才传入兰陵。据说,他们死在城东南荒郊,都是一剑封喉一击毙命。
  消息传来时,虞梦卿正在琼楼对酒赏花,云娘正对镜细看眼角,慕容正耷拉着眼皮听碧儿抱怨赵老财又借酒大哭。
  那是承光元年的初春。梅冬刚刚谢尽,春桃刚刚打苞,南去的燕子刚踏上北归的征程,北周大军刚攻破四年前兰陵王救下的洛阳,高齐山河风雨飘摇,一片血雨腥风。
  然而那些岁月里我们醉里相拥彼此取暖,燃尽了这郁郁浮生里仅存的华灿。
  三个月后,北周武帝宇文邕终于一路披靡,兵临兰陵城下——这座与他的夙敌一同屹立在传说中的不朽城池。他本以为,失去了那个人的兰陵只是一座空城,然而他错了。兰陵守军仅有三千,但早已遵虞梦卿之命在城外挖了三圈深达两丈的沟壕,底插利刃内蓄油脂,先以火攻乱周军阵脚,再借兰陵王留下的数千连城弩破敌。围城十日,而兰陵竟似坚不可摧撼无可撼,武帝私下对左右叹道:“莫非那人死后仍有鬼神庇佑?”
  因此,当那个沉秽如铁的黑夜里,一纸苍白的降书自城头飘落时,周军欢声响彻天宇——一个神话终于彻底终结,再没什么能阻挡他们的去路。
  
  
  “云娘!云娘!大事了!”三更刚过,琼楼的门被拍得山响,云娘与碧儿披衣开门,却见正是携家带口的赵老财。云娘情知此刻军情甚危,已然猜到所为何事,急忙将他一家让进店里,问:“可是城破了?”赵老财摇手道:“哪里是城破了!姓虞的小子下了降书,日出大军就要进城了!云娘快随我们往江南避上几年!”
  这时慕容也被惊醒了,提了漓光奔上前厅,正听到“虞梦卿降了”,不由一怔:他素来当虞是个傲骨铮然的好男儿,怎么竟做出这等无耻事来?
  云娘本未梳妆,此时颜色更见惨白,连声道:“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咬着唇沉吟难决。赵家娘子拍着大腿怒道:“这时不走,想陪着这楼化灰不成!”
  然而云娘到底是云娘。赵家娘子话音未落她已振衣而起,却转向慕容:“慕容,你带着碧儿他们随赵家人走,一路好生护持。”仓皇的灯火下,那素白如莲的脸庞上,幽深双眸却冷定如冰——慕容忽然惊觉:云娘似乎永远是笑着的,眯着眼猫儿一般地笑着;然而她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黯淡成时光最底层的无可奈何。
  他甚至害怕那种无一物可惜、无一物可爱、无一物可畏的坦荡。
  “你不走?”慕容正色问,心底却郁郁地空茫着:原来他风雨兼程翻山越岭而来,不过是作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云娘郑重地摇了摇头,掌灯将他们引到了后院,打开了酒窖大门,原来酒窖中另藏了扇小门,直通城外。云娘卸下那小门上的锁,回眸轻笑道:“从当年城主命我好好看护这门起,我就等着今日。各位请多保重——城主遗命,云佩誓死遵从。”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慕容听的:他不是齐人,不必为齐国去挣扎些什么,然而她却将这些齐国的子民托付给了他……这一刻她忽然怀疑,当年的城主是否怀着与她同样的心情,许下不死不休的羁绊。
  然后,请带着我给的羁绊,活下去。
  慈悲,却无关爱情。
  猝不及防间走到了尽头啊……以后,真的不及黄泉无相见了吧?慕容静静凝望着那苍白的笑靥,唇齿间弥漫着屠苏妖娆的苦。也许,能追随那个人而去才是她一直想要的幸福,一直期待的解脱。可是之于他,也许以后都再不会遇到她这样……火焰般明媚凄艳的女子。
  可是云娘,你可知道火总有燃尽的一天……若这人世间再没有属于那个人的兰陵,你将要——何以为继?
  “保重。等我回来,再陪你喝酒。”慕容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拽起碧儿踏入密道,众人紧随其后,不久就消失在了密道深处。
  云娘目送他们远去,独自回到房中,在灯下梳妆:挽云鬓、贴花黄、化胭脂、袭华裳,乌蛮高髻上斜插必遇簪,镜中又是那言笑宴宴八面玲珑的云娘。此刻前厅里,该有人在等着她吧?那陪她饮了四年屠苏、说了四年故事的男子,其实早就想知道她的过往吧?
  曾经真的,有过一刹那的,心动。
  
  “云佩。”虞梦卿唤她。今夜琼楼空旷华丽的大厅中、犹如白昼的灯火下,她太过美丽,美至不祥。她从那迫人的繁华中泰然走来,坐到他面前,笑容如飞絮轻扬,带着殉道者特有的狂热和安详:“你来了。” 
  他微笑,平静一如寻常:“想再饮一次你的屠苏。”
  云娘眉梢流过微不可察的忧伤,娴静优雅地为他取过酒盏,满上。
  他就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全然不顾满口的苦涩:“今天,你也讲个故事吧。”
  “嗯。”云娘为他满上第二杯,盈盈浅笑,波澜不惊:“我的故事,就叫必遇簪。”
  “八年前,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儿倾尽生命里全部的热情爱上了这座城池的主人,她的爱情热烈而肆无忌惮。她为他开了城中最好的酒坊,为他千金求得屠苏制法,为他夜夜笙歌夜夜深醉。他是她眼中忠勇无畏战无不胜洒脱不羁的英雄,是她的神明,然而,他始终都不肯爱上她。她抱着自己孤独的爱情等了三年,或者四年,直到传来洛阳被围的消息……”
  幽幽叙述着的声音始终温柔清澈,似乎她的故事里早已没有什么值得动容。虞梦卿感觉火焰般的灼热缓缓从胸口升腾而起,混合着屠苏蛊惑的苦香,像吐出血信的毒蛇。但他的微笑平静如旧,眼中淡淡温柔淡淡了然:“他不想去?”
  “不。他曾想去,可皇上不允许。人心终究不能承受那么沉重的猜忌背弃,他其实并不像别人所以为的那样无坚不摧、无爱无欲,他也会累,会怀疑不值得。可是那个女孩儿当年还太年轻,她不懂,她以为他是害怕,所以她最终说动他抗命率五百骑驰援洛阳。他出发前送了她一支墨玉簪,簪上刻着‘必遇’两字,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值得你等待的人。”
  她的叙述如此缠绵而凄凉,仿佛穿过眼前的奢华绚烂,看到了那些失散在生死两端的所爱。虞梦卿的视线已然模糊,胸膛里的热血与毒液一起动荡沸腾,却觉不出丝毫的痛,只是鲜血不停从嘴角渗出,将他灰暗的衣襟染成瑰丽的深红。他伸出手撑住桌子,勉力维持着听觉,至少,他想分担她的一生。
  “那几乎就是必死的一战——她后来想,战死沙场也许反而是他最好的结局——可是,他活着回来了,邙山大捷举国传诵。然而,临行的一面却是他们的诀别,不久后,他的堂弟、阴郁刻毒的小皇帝就因他功高震主赐下毒酒。临终,他命她在院中修一条出城密道,说,我死后,请代我守护我的子民……” 
  “她从此不能释怀自己命运之名掩盖下的罪恶。所以她想,她至少要代他守望兰陵,一生一世。”——本来琼楼不过是座冰冷的坟冢,而她耗尽青春等待着的,只是所爱之人亲口应允的死亡。
  何其荒凉的生啊。
  云娘的声音已逐渐远去,缓慢却真实地抽离他的世界。恍惚中,虞梦卿感觉那双慈柔温暖的手拥住他渐渐冷却的脸颊,她柔软的指尖轻抚过他深锁的眉头,支离破碎的字句在耳边萦绕不散:“……为什么,不解释?……你为什么……要背叛呢……”
  云娘,你难过么?为我难过?
  可是,不值得。我将你挚爱之人的城池拱手让给灭国仇雠,我也说过,政客从来不论‘对错’,理由不过是借口。降就是叛,叛就是死,朝廷的荒唐和皇族的无道不能作为我背弃母国的退路。
  我始终太脆弱,我只能为你死,而无法为你活。甚至,我没有勇气做哪怕一次尝试,试着将你从那个沉溺于传奇的美梦中惊醒。
  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无力给你幸福,无力为你实现守护与坚持的信仰……
  很对不起……
  云娘将耳紧紧贴到虞梦卿渐渐冷却的唇边,只听到弥留的人反反复复说着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一刻,在琼楼深夜空旷的大厅中,她抱着怀里悄然睡去的男子跪倒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满手、满身、彻天彻地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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