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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3期
 [青春本馆]Merry  Christmas,sir 文/苏无衣
 2007-7-11 16:53:51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56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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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诞节都到了。
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商场前一棵棵闪闪亮亮的圣诞树更装点出节日的气氛。前些天下了场小雪,温度低得让我觉得空气都是冰冻的。
可为什么该死的这么冷的天大街上还这么人挤人?!
我搓着手跺着脚,冲着灰色的天空喃喃咒骂。女友调调叉着手,完全无视我的狂躁,悠悠闲闲瞄过一个又一个商店,寻找传说中格外美味的那家西餐厅。
“再给你五秒钟,找不到我就直接走人了!”我狠狠瞪她。
她斜飞我一眼,“瞪什么瞪?比眼睛大么?你眼睛没我大。”
我气结,不理她,硬邦邦的开始数数。
“一……”
“你回去做什么?”
“二……”
“又缩回你的壳里怀念你那些单恋的岁月?”
“三……”我开始咬牙切齿。
“我可不记得你们有一起过圣诞节的回忆,还要自欺欺人下去?”
“四……”我僵硬了。
“他们快订婚了吧?”
“五!”我脚跟一转,准备立马走人,谁知快不过她的手,将我手腕一扣,我怒视她,牙齿咬得格格响,泪水已经开始模糊视线。她微微叹一声,紧紧握了握我的手,声调软软的,指了指不远处一盏门灯说:“不闹了,找到了。”
我仰起脸,深深呼吸,将泪水逼了回去。然后,大步的,拖着她闯进了那家门面隐蔽的小餐厅。

2

A城是个繁华的城市。繁华,即意味着喧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所谓浮尘俗世,标准的A城写照。然而这么一座城里,竟然还收藏着这么雅致的小酒店,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推门而入,小小的大堂,古朴典雅。屏风、花瓶、木桌椅,奶黄色的墙上挂着老照片,简简单单的几盏吊灯,灯光温黄,空间似乎就这样幽幽的被点燃起来。
我如同闯入古老童话王国中的绿巨人,被这静谧氛围吓得生生倒退一步。调调在我后面嗤笑一声,推着我入了座。
我们坐到窗边,正对着街中心的广场。广场中已经竖起了高大华丽的圣诞树,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广场中流连徘徊,小孩子们绕着圣诞树追逐嬉戏。而我,坐在这古雅餐厅中,呆望窗外欢声笑语,如同隔世。
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调调点完餐,打了一下我的手,“怎么躁郁症成自闭症了?一直不说话。”
我撇撇嘴,懒懒地伏下身,将下巴搁在桌上茫然望着前方。
“刚刚碰面的时候你没有跟我打招呼哦。”她细细葱白的食指开始在我眼前晃。
我转动一下眼珠,翻个白眼:“我跟你不过是夹生饭,都不熟,打什么招呼?”
她惊呼一声,睁大眼睛,捧住脸颊,一副娇俏的小女儿姿态:“你居然把从小学同到大学的好朋友当作夹生饭?好过分哦!”
“不要再羊癫了。”我打了个哈欠,摆明不甩她。
她放下手,支起脸颊“哼”了一声道:“那个词念做‘佯嗔’。你没有阿凯帅就不要学他耍宝,哼!”
阿凯是这女人的前男友,整天说她“羊癫”,她终于忍不住发飙分手那天,才搞清楚阿凯要说的是“佯嗔”……我跟她对视半晌,明白对方都想起了那恶搞事件,“噗哧”一声忍不住都笑起来。
半晌,她慢慢敛住笑,定定地看住我,语气无比认真地说道:“晴臣,人跟人相处,大概跟煮饭差不多吧?一粒一粒不相干的米粒,慢慢就会粘在一起,而后,等饭一冷,彼此便又会分散开了。时间,是一切的秘诀。”
我看看她,撇嘴坏笑:“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跟人交往就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笑,静静道:“我是在暗示你放弃赵简,时间会让一切冷却,你要做的,是不要再添柴加火然后呆在锅里一动不动。”
我霎时冷下脸,望向窗外,淡淡应道:“我没有一动不动。我说,我已经放弃他很久了。”
“那你干嘛一直对男人兴趣缺缺的死样子?”她努嘴,我充耳不闻。
她轻笑一声,“那么在牛排上来之前,我们打个小小的赌,你证明给我看你早就对赵简死心了怎样?”
我挑眉表示疑问,她笑着睇我一眼,往窗外那广场的方向似是随手一指:“看见圣诞树下那个外国男人了吗?你如果敢问他要到电话号码,我便相信你,这顿我请。”我眯眼想看清她指的那人,无奈眼神不济,徒劳无功。
“不敢?”她开始激我。
我冷嗤一声,二话不说起身离座。她在身后桀桀怪笑。
这女人……越来越像小巫婆。

3

待走到大概离那人十步远,圣诞树下灯火通明,我这才大概看清他的脸,是个年轻男子,虽然身材高大,五官深邃,却更像是个混血儿。刚开始的一鼓作气已经消失了,我开始有些尴尬,踌躇着是不是真的要贸然上前向一个陌生男子搭讪。
 “你若不敢的话,不要找太多借口,你不过是因为对赵简念念不忘以至于对其他男人提不起兴趣而已。你完了。”想起调调刚刚怪笑着刺激我的那些话,心底蓦然一阵刺痛。
烦!我跺一下脚,咬咬牙提步上前。那男人正双手插兜抬头仰望那棵辉煌的人工圣诞树,丝毫未关注我的靠近。我绕到他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肩。他转脸望我,漆黑的眸子一下子望进我的眼,电得我有些晕晕的。
“Merry Christmas,sir……”我轻声道,可还没说完,突然不知从哪里奔来一个女子,一下子挤进我们之间,揪住那男人的大衣领口,“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们分手!”她厉声宣告。
我惊呆了……所谓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张口结舌……统统符合我当时的状况……而那女人甩完耳光掉头便走,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表情木然,竟也不追。
“I……I……I’m sorry……”太好的教养阻止了我想偷偷溜开的念头,我无比拙劣结结巴巴的说出了这么一句。他似乎这才察觉我的存在,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气冷眼看我。
“你抱歉什么?还是你要为这个耳光负责?你又是谁?”他拿眼角瞟我,“还有,我不是外国人,不用秀英文。”
我低低抽了一口气,他的口气比这鬼天气更冻得死人,还有这莫名其妙狂妄无比的语气……我按下怒火,冷冷回话道:“先生,如果您的外貌纯正一点我想我也许就不会面临选择语言的尴尬,还有我并不是表达多么抱歉的意思,我只是在为一个在圣诞夜还被情人甩一巴掌的男人感到遗憾罢了,同时我对于你我只是陌生人这件事情感到由衷的庆幸和喜悦。再次祝你圣诞快乐,先生,永不再见!”
我恶狠狠地瞪他,他的眼睛里也突然着了火,绷紧下巴回应:“你大概也不过是个圣诞夜失恋的可怜女人,靠搭讪来排遣抑郁而已,何必一副如此受伤的表情?而且我必须诚恳地告诉你,女士,像你这样牙尖嘴利对别人的遭遇幸灾乐祸的女人,我为那个不爱你的男人作出的选择深表赞同及赞许,我祝贺他!……”
“啪”!
四周都静了下来。原本在树下开心地绕圈圈的孩子们都停住了脚步,广场附近停留的情侣也停下了亲热的动作,他们一致望向了圣诞树下:一个被两个女人连甩两记耳光的男人,一个捂住脸哭得歇斯底里的女人。
圣诞夜因为这个荒诞的情节停顿了几分钟。然而几分钟而已,孩子们开始继续嬉闹,情人们互相依偎着走开,地球继续运转。
我哭个不停。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拢住我的肩膀,弯下腰来与我平视。他拿下我的手,沉声道:“好吧,对不起,我在迁怒。我是个失恋的臭男人,把怒气撒在了你身上,我很混帐,对不起。”
我哇的一声大哭,“你说没有人会爱我!呜呜呜,你说得对,我没有人爱了……”
“你还有自己,好好学会爱自己,这才是最重要。不要哭了,变丑了。”他声音变得低低柔柔,仿佛催眠。我拼命控制自己,仍抽噎不止。我压抑了太久,隐忍太久的后果,就是爆发时无从收拾,完全成了疯子。
“好吧,”他无奈叹息,“小姐,你要我怎么弥补对你的伤害?要我变身成圣诞公公往你床头的长袜里塞礼物吗?”
我嗤一声,抽抽鼻子,完全不经过大脑思考道:“给我你的电话……”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禁不住喃喃道:“原来我真就是个靠搭讪排遣抑郁的无聊女人啊……”
他看着我,呆了两秒,突然噗哧一笑,从上衣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窘得什么眼泪都顾不得流了,抽出名片转身便跑。
“圣诞快乐。”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落荒而逃。

4

然后元旦又到了。
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母亲从加拿大飞到A城亲自来押我去赴宴。
我们家与赵简家,本是世交。我跟他从小玩到大,不止我自己,两家父母都已私心中认定我们两个将是一对。赵简与六月的相爱,打破了很多很多的美妙幻想,然而大家都不能因为幻想破灭而怪罪谁,赵简的母亲愧疚得马上认了我做干女儿,两家父母同心致力于为我寻找好姻缘。
我感谢,然而烦不胜烦。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我爱哪个咖啡的牌子呢?
我听谁的音乐比较多呢?
这样你问我答的游戏,就可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么?看同类型电影、喝同一个牌子的咖啡、听同一个人的音乐的两个人就可以在一起么?!
我又开始狂躁起来,正准备借上洗手间走人,对方却淡淡开口道:“对了,你与赵简是旧识么?”
我愣住,母亲也僵住了,他继续微笑道:“我与他是同事呢。相亲也问过他的意见,他说你是个好女孩儿。不久他便要订婚,也许我们到时可以一起去会场?”
“不用了,”我冷笑,“他订婚我没有什么要高兴的,所以压根不打算去。现在我不舒服,先失陪了。”我站起来向他与他母亲欠了欠身,在母亲眼巴巴的欲言又止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是很好的女孩?
不,我不好,我不过是个任性、敏感又神经质的讨厌女人而已,我不过是个自己不幸福就没有办法祝福他人的自私鬼而已。
我讨厌所有人,尤其讨厌我自己。

5

我冲去酒吧喝了个酩酊大醉。
“调调,你知道吧,人都有两只眼睛哎!两只哦!”我歪歪斜斜顺着马路边走下去,一边将半边身子搭在调调身上跟她讲述我最最新奇的大发现。头有些重重的,脚步却轻飘飘的,我努力走直线,却发现走着走着身子越来越歪,我晃晃头,随手拍上调调的肩膀:“哎!你干嘛往外倒!害得我都跟着你斜过去了……”
调调猛地跳起来将我扶正,掐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一边尖叫一边大喊:“你这个酒鬼!新年第一天第一个小时你就把我call出来替你收尸!你给我清醒点清醒点!!”
我呵呵傻笑着摸她的头,甜甜的说:“乖,姐姐给你糖吃,六一快乐哦~”她已经气得开始喘粗气了,我只顾自己嘟哝不停,终于到我住的公寓楼前,她一把把我甩到电梯里,按下按钮后便转身走得毅然决然。
我斜斜倚在电梯门内,恍恍忽忽地望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换。这样一个密闭空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这样一个人,冷冷清清。想到这句话,整个身子软塌塌倒在地上。
数字跳到“10”,电梯冷静的“叮”一声,提醒我目的地到了。我挣扎着爬起来,颠颠倒倒摸到自己的房间门前,然后在身上四处摸钥匙。
包里无数的琐碎物件,我拎起来一翻,再抖几抖,哗啦啦里面的东西全都被倒出来。我坐在一场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件一件翻。
钱包……镜子……梳子……手机……就是没有钥匙。
“哈哈哈……”我捂住脸笑得神经兮兮的,“赵晴臣你没带钥匙,你要露宿街头了!”
笑着笑着一偏头,眼泪又掉了出来。
我捏起手机来,翻开收件箱,空荡荡的,一条信息都没有。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吗?都没有人跟我问候一声。呵,我知道的我知道,全地球都知道了我的失恋,全世界都在厌恶着暴戾的我,全人类都对我退避三舍。
我按下快捷键1,听着“嘟嘟”的信号声,赵简的手机无人应答。我接着按2,同样没人接,这是时六月的号码。 
讨厌你……讨厌你……时六月我讨厌你……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我对着话筒尖叫着,直接摔掉了电话。
头开始有点晕晕的,伏特加的后劲果然很强……
“小姐,我很抱歉的提醒你,现在是凌晨一点,你的咆哮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人的休息。”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满是不耐烦的语气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努力撑起晕眩的脑袋往上抬,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高大的身材,深邃的五官,电得死人的黑眼睛……
我扬起嘴角,不管满脸的泪水,甜甜地笑:“新年快乐,先生。”
“又是你?”他皱起眉头。
我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要向他挥手招呼,他蹙眉上前扶住我,我一把搭上他的肩,然后……
然后……
“哇”的一声吐了。

6

我小心翼翼按了几次电铃,没有人来应门。
不在么?我吐吐舌头,天助我也。正转身准备走开,那屋里突然震天一身响,什么东西“砰”地倒地的声音,我惊得立刻转身察看,门开了。
他斜倚着门,嘴里仍在嘟囔些什么,往日黑亮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顶在头上,一身睡衣睡裤,脸色疲惫不堪,抬眼看我,视线都是呆滞的。
“喝!”我被他这么奄奄一息的模样吓得连退三步。他见是我,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声音沙哑:“有事?”
等不及我回答,他便将门敞开,然后按着眉心自己走进了屋子。那么虚弱的表情,让我很恶劣的有些想笑,这是那个圣诞夜跟我针锋相对的咄咄逼人的男人?
我跟着他进了屋子。他的公寓跟我的设计不同,看样子是自己再翻修的。简洁大方,只不过只有黑白两色调,冰冷的视觉效果。
他一头栽进沙发椅,将脸偏过来对着我,一副恹恹的表情,眼睛半睁半闭,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你需要什么自己拿吧,我头太晕了不能招待你,抱歉。”
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子在刮喉咙,他说完话便拿起茶几上一杯开水啜了一口。
我清清嗓子,蹲到茶几前争取与他平视,有点紧张,无意识地将他刚喝过水的玻璃杯拿到手里转来转去。
“呃……我要谢谢你昨晚扶我回公寓,我醉得太厉害了……天啊!你刚刚喝的是冰水?!”我皱眉,赶紧放下这个差点将我的手冻住的杯子。
“生病了你还在喝冰水?!现在是冬天,先生,你还清醒吗?”我略略提高音调,一把怒火莫名从心底烧起来。
“我发烧了,需要降温。”他瞟我一眼,挑衅似的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降温不是这样降的,你在自杀,肺炎正在你体内蠢蠢欲动。”我一把抢走了他的杯子,瞪他一眼,“你看了医生没?”
他皱起眉:“罗嗦,唠叨,颐指气使,嘿,小姐,我以为你已经把自己当成医生了。”
我气结,这个男人太恶劣,生病了都让人占不了上风。太生气准备走人,但一看他那昏昏沉沉的样子,忍不住又停下了脚步。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分,你吃过早餐了吗?吃药了吗?”我按住怒火。
他烦躁地用手耙了耙自己的头发,坐起身来,用一种万分忍耐的语气对我说道:“没有吃饭,没有吃药。小姐,只要你现在离开让我安静的继续睡觉,我想我会马上恢复的。了解?”说完便立马倒下。
我好气又好笑,这人简直已经成了个任性的孩子。叹口气,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找到感冒退烧药,提到他的客厅。
拿杯子倒了一杯热开水,把药倒出一次的用量,往茶几上一放,我老神在在吩咐道:“吃下去,不然我就叫一帮子人到你家里开party,说到做到。”
比任性?本小姐宇宙无敌手,哼~
看着他黑着脸把药吃完,我得意的拿起他搁在茶几上的房间钥匙,带上门,快步下楼帮他买营养又美味的广东粥去。
楼下一家海鲜餐厅煲的粥堪称极品,我兴冲冲的端了好大一碗,经过管理室时,管理员王伯递给我一封快递。我瞟了一眼,来不及细看,赶着回到那位邻居先生的家里。
一进门便看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鼻息粗重。我有些担心,放下粥走过去摸他的额头,已经烫得骇人。我倒抽一口凉气,立马奔下楼叫来王伯,两人把他架上出租车直奔医院。
而那封快递,我随手一扔,扔在了他的沙发上。

7

差点成肺炎,这个笨蛋男人!
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他安静的睡着,王伯因为还要忙已经回去了,剩我一个人守着他。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又不再陌生的邻居先生啊……我支着下巴,坐在床头无事可做,只好呆呆看着他。
唔……无可否认他确实长得满帅的,浓黑的长眉,深眼窝,现在闭着眼睛,便看得到他长长的睫毛,男人长这么漂亮的睫毛真是变态,还有挺直的鼻梁,薄唇弧线分明,一眼便看出这是张刻薄的嘴,脸庞瘦削,这样睡着都没有多好的表情,一副臭脸。
我细细端详他,看一处便在心里诋毁一处,一下子真觉得心情大好,终于轮到他毫无招架之力了,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护士小姐拿着住院登记表过来让我签字,我看了看王伯帮忙填的信息:方信野,28。
我吐吐舌头,暗笑一声,一面签字一面轻啐:“老男人,哼~”然后把资料交给护士,转过头来,赫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半眯着眼,对着我似笑非笑。
“老男人?嗯?”他抚额,懒懒的,声音仍有些沙哑。
我的脸立时有些微微发烫,大声咳了咳,站起身来抱怨了一句空调太强,想起先前买的粥,马上说:“你醒了会不会觉得饿了?我回去帮你盛粥来哦,马上就回来。”
拿起包准备跑路,他笑笑,蓦然出声道:“见过那么你歇斯底里,还发酒疯,现在这么正常真是可爱得让我有些不习惯……还是要多谢你的多管闲事。”
“喂!都是因为你昨天帮我了啊,而且反正我今天也很闲,特别闲哦!”我背对着他,没等说完,便疾步走出了病房。走出医院好久,上了出租车,摸摸自己的脸,还在发烧。无意看到车旁的后视镜,里面竟有个女人捧着脸神经兮兮的傻笑。
阿弥陀佛,那女人绝对不是我。

8

热粥的空档,我看到了被我扔在沙发上的信件。我走过去随手拿起,硬硬的,似乎装着贺卡之类的,再看信封,没有写寄件人。我皱皱眉,撕开封口抽出来一看,红艳艳的一张喜贴。
原来是赵简跟时六月的订婚贴。
我扶着沙发椅背,慢慢的坐下。腿突然软得站不住,手开始抖,呼吸都困难。
想哭哭不出来。我其实不难过啊,一点也不的,我已经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理准备了,我只是没有料到当这个红色炸弹真的拿到了手里时,我仍听得到自己被炸得一声闷哼。
粥热好了,我一勺一勺舀进保温瓶,盖好,提着出门。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我任职的杂志社的主编,他笑得亲切又温和,说道:“晴臣啊,春节我们要做个挪威旅游特辑,决定派你出差采稿了。高兴吧?会接受任务吧?啊?”
春节只有鬼才愿意出差。然而我惨淡地笑道:“我很高兴,一定完成任务。”挂了电话下楼去医院。
那日的记忆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只记得后来方信野说了一句那粥很咸。又苦又咸。

9

他们定在春节前一天订婚,而那时我将在北欧的某处游游荡荡。我对这样的安排异常满意。
又窝在家里蘼顿了几天。对面的方信野先生住了一天院就回来了,而后便不见人影。有时候下班回来,忍不住往隔壁阳台探望,然而总是看到一片漆黑,没人在,灯不开。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有时候想。
还以为去挪威之前主编会给我放个假,谁知一声令下,还要跑重庆一趟,采访目前Rustic Luxury旅游方式的某个流行领头人。所谓Rustic Luxury,野奢,即前往最荒凉的地方享受最奢侈的体验,是目前国际上最为流行的旅游方式。父亲都有好几次跟我提起这个,颇有跃跃欲试的姿态。
说得很好听,其实不过是从拿钱砸旅馆变成拿钱砸戈壁滩而已。
我总是对这样一些旅游方式嗤之以鼻,调调每每无限怀疑我是靠什么信念能坚持在旅游杂志混下去的,我每次都认真回答她,我是在不断否定中寻找肯定。我期待在一趟又一趟旅行的疲惫中更加确定安定相守的幸福,然后把这样的幸福写出来,与众人分享。
俗气,是的,我一直是个俗气的女人,我渴望一切俗世的幸福安稳。回来,就是我出发旅行的意义。

10

重庆的冬天,没有A城那样寒冷,街上人们总是悠闲的,女人男人许多都有着漂亮的脸蛋。这是个赏心悦目的城市。
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结束后,我向这位潮人询问,可有好的酒店介绍。他弹落雪茄上长长的烟灰,淡笑着,向我介绍索道码头上的9号客栈。
也就是我面前这栋灰白色大楼了。
极符合它这个颇为淳朴又江湖气的名字,酒店的装修并没有一般大酒店那种金壁辉煌。我要了一个江景房,推开窗,便是逶迤而下的嘉陵江,头伸出窗外往右,便可以见到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绿的嘉陵江一下子被黄的长江吞没,那渡江的点点舟影都似满怀心事。
我让服务员将晚餐送进房间,这样我便可以一边看夜景一边用餐。而侍应生敲我门的时候,我正在大朵暗花玻璃隔断后的浴室中泡澡。
空调温度舒适,我穿着浴袍便出来了。侍应生背对着我正在摆放餐具,我走过去道谢,他一转身,我们都愣住。
方信野!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虽然一身侍应生的制服穿得格外熨帖,但散发出来的气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服务人员。
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见到他,心里有些喜悦如同小小的爆竹一个一个炸开,我努力抑制住这情绪,但我怀疑我的眼睛发出的亮光已经泄露了这个秘密。
也许只是因为在异乡突然遇到了一个熟人,我才会这么开心。
“嘿,先生,你是这儿的服务生?”我歪着头问他。
他的眼睛里少了我惯常见到的戏谑,定定看着我,嘴角挂着笑,连眼神都是满满的笑意。这能解读为他也很高兴见到我吗?一个念头闪电般窜过脑海,我又开始控制不住的脸红。
他拉拉自己的制服帽子,咧嘴道:“兼职。你呢?”
“我是旅游杂志记者,来做个采访。”我望了望饭桌上看起来美味无比的菜肴,喜孜孜地问,“要不要一起晚餐?”
他又笑了,摇摇头说:“虽然是兼职,我也必须表现得专业一点。也许明天中午我有荣幸请你一起午餐?赵晴臣小姐?”
我怔了怔,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了他我的名字,没有多想,我考虑了一下行程安排,便点点头。他勾起唇,推着餐车离开,到门口时转过身来。我抬头看他,他将我湿漉漉的头发拨了拨,邪邪一笑:“34C?很养眼。”转身离开。
我惊呼,低头一看,浴袍的领子已经有点敞得过分,连乳沟都半露了出来。
这登徒子!

11

第二天一顿愉快的午餐后,我急着赶飞机,他开车送我到机场后便也就匆匆离开。我坐在机场大厅等着飞机,无聊地翻着杂志,脑子里却回想着我与他的每次相遇,想着想着忍不住笑起来。
这人,除了嘴巴坏点,脸臭点,其实还是不错的呢……
只是后来,又再没见过他了。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当我这样跟调调形容时,她总是一脸诡异,说什么天降奇缘。
是么?可我并没有多大兴趣来探究这个,我只是觉得他会是个不错的朋友。而且,我发现自己已经慢慢地不会再总是挂念赵简,不会再想胡乱发脾气了。
调调说得对,时间,真是一切的秘诀。

12

然后便到了一月中。
这期间一直在搜集旅行的资料。我的北欧之旅大概要花上半个月时间,在春节前将稿子赶给总编后,我便可以在那儿自由支配几天的公费假期,也许还会留在那边过旧历新年。因为快到春节期间,人事紧张,总编连个同行摄影师都不给我安排,扔给我一个数码相机便打发走我。
虽然小时候就跟着父母习惯了飞来飞去,然而这样远程的单人旅行还是第一次。我拖着行李到机场,只有调调在我威逼利诱之下跑来送我。我抱着她又流了几滴眼泪,她不耐烦地擦干我的脸,送我无数卫生眼作为临别礼物。
“喂,爱哭鬼,你会绕到阿姆斯特丹一趟吧?”她神秘兮兮地问我,我红着眼不明所以,只点点头,因为爷爷奶奶住在阿姆斯特丹,去了北欧一定会去看望他们。
“卑尔根是一定要去的喽?”她又满眼期待地问我。我狐疑地点点头,不知她又要我给她带什么奇怪的手信了,她却只开始桀桀怪笑,我打个冷颤,浑身发毛,拖着行李速速离开,抖下一地鸡皮疙瘩。

13

抵达卑尔根的第二天天气晴朗,虽然气温很低,然而呼吸着冷空气,只觉得头脑清爽。我穿着厚厚的大衣在山坡上那遍布的星星点点的迷你小木屋群中漫步,风景迷人。陡坡街道狭窄,脚下古老的鹅卵石已经被磨砺得泛出了淡淡的幽光。登上一座小山,放眼望去,我真切体会到了坐拥大海、背靠蓝天的惬意。
下山便到了卑尔根码头上历史悠久的“鱼市场”,这里游客众多,更是热闹非凡。我在街道上左顾右盼,样样新奇,手中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一路走一路拍,直到市场中心街区的一个“活人雕塑”挡住我的去路。
我常在法国街头看到这样的“活人雕塑”。那都是一些表演艺术家。他们或是戴上埃及法老的面具,全身一袭金光闪闪的大袍,站在一个同样被涂成金色的“雕塑底座”上,纹丝不动,做“埃及雕塑”状;或是把全身没头没脑的刷成银色,头戴银色矿工帽,手举银色的矿灯,站在银色底座上,做“矿工雕塑”状。他们的前面都放了一个收钱的小罐。只要罐子被行人扔下的硬币击响,“雕像”就会僵硬地缓缓移动,或是变换“雕塑造型”,或是慢慢地一鞠躬。
我没想到卑尔根也有这样的“雕像”,他一身洁白的站在狭小的街道中间,似乎恨不得能展开双臂挡住去路,让大家留下“买路钱”。
我瞧着他有趣,便扔了一枚硬币进他的小罐子,叮当一声,他开始漂亮的慢慢转换了“造型”,当新的姿势固定的时候,他却不象通常那样完全“僵住”,而是有一个食指向上,轻轻地对着我勾动。
我心中大奇,歪了歪脑袋,指了指自己,张大眼睛望着他,他面无表情就如雕塑,向上的食指却又勾了勾。我笑了,走上前去,“雕像”友好地渐渐展开手掌,似乎在邀请一个握手,我更觉有趣,便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手中。
手掌缓慢合拢,他握住我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渐渐送回原来的位置。我笑了,刚想抽出自己的手掌,却发现不对劲了。
我的手被他牢牢握住,使劲抽都抽不出来,我哭笑不得,瞪着他,他却只是雕像了,雪白的面部毫无表情,一脸无辜,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我无奈了,正僵住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观众突然上前来,往那关键的罐子里“当当”扔了两个硬币。雕像便突然松手,开始缓缓鞠躬。大家都“哄”的笑开,我也跟着大笑,转头欲向那位扔硬币的路人表示感谢,方信野的脸却进入了我的视线。
“啊!”我一声痛呼,偏头偏得太厉害竟扭到了脖子。而他噗哧一声笑出来,上前帮我按摩扭到的地方。
好久没见到他,现在乍然相遇,我只觉得心情微妙。我看着他的脸,扬起嘴角:“你在卑尔根都有兼职?”
他笑开来,眉目舒缓,说道:“我只是来这里为我家新开的餐厅找一个主厨。”
我惊讶的反问:“原来你是做餐饮业的?那么上次在成都你那份兼职是在做什么?商业间谍?”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扯扯我的长发,看上去用了很大的力气忍住笑,然后告诉我:“那家饭店是我家开的。”
我的眼睛瞪得更圆:“嘿!那你竟然不给我打折!”
他只好摇头叹息抚额望天。

14

他提议接下来的行程与他一起,我很高兴便答应了。反正他确实比我要熟悉这里,有他作为旅伴,什么都要方便许多。
我用这个理由打发自己,心安理得地跟着他东奔西跑。坐了好几天的船,海上的低温潮湿让我有些病恹恹的。方信野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人打点我们的行李物品。我上岸便病倒了,他租了车兜兜转转帮我去买了药来。我瘫在饭店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他一个人把我们的行程打点得妥妥贴贴。
休息一天后,我精神好了许多。我们便驱车前往欧洲大陆上最大的布里克斯达尔冰川。从罗恩出发,一直沿着湖岸公路缓缓前行。
清晨,山脚下浓雾低垂,云端上的阳光不时像一把利剑刺破浓雾,瞬间金光灿灿,洒满湖水。
从山脚到冰舌大约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我们并肩前行。林间小路上空气凛冽清新,我将手揣在兜里揣得严严实实,浑身包得像个肉粽滚向前。方信野跟在身后,看着我滑稽的造型,一路谑笑。
当我们终于到达冰舌脚下,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震慑住。极目之处,尽是瑰丽雄伟的冰川,而脚下所踏的,正是晶莹剔透的万年玄冰。
天荒地老,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我只觉得鼻头发酸,这壮丽的景象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眼泪冰冰凉凉的淌下脸颊,我都不记得要去擦。
方信野偏头看我泪流满面,低咒一声,一把扣住我的下巴,帮我擦眼泪。“笨蛋啊你!这么低的温度,眼泪不擦干会把脸冻伤,一点常识都没有吗?!”他语气这么凶狠,下手却是轻轻柔柔的。
我很不好意思,抱歉地低头赶紧自己擦眼泪,突然想起来,这里便是我行程的终点了。
“嘿,方信野,接下来你要去哪里了?”我抬眼看他,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
他扬眉:“阿姆斯特丹。我家在那儿,我妈妈传统得很,我必须回家过春节。”
“哈!”我高兴得跳起来,“太棒了!我正要去阿姆斯特丹看我的爷爷奶奶,然后在那里过春节呢!”话一出口,惊觉自己表现得太过欣喜,赶紧打个哈哈便转身往回走。
他从身后跟上来,却没有再说话。

15

爷爷奶奶显然与我没有默契。我还准备来个突然袭击给他们个惊喜,谁知等我到那宅子前,只见大门紧锁。我愕然一阵,拿出手机来拨打宅子的电话,一声声空响缠在耳边,竟是无人接听!
张婶都出门了?!我彻底傻眼了,无奈之下往家里打电话询问状况。
“喂?”不知是否我敏感了,母亲的声音格外的春风得意,“晴臣啊,现在在哪儿呢?”
“妈妈,我在阿姆斯特丹啊,爷爷奶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他们出门去哪里了吗?”
“晴臣啊,我们都在你舅舅家呢,今年在南特过年哦,爷爷奶奶也在这边啊。”母亲的声音越发可疑起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捂嘴闷笑。我皱皱眉,“那我也赶到南特去,一起过春节。”
“哎呀不行不行,舅舅家已经住不下了,而且你不要这么赶来赶去太累,那边有朋友的话呆在那边过春节吧,就这样,挂了。”
“喂!妈妈!”我惊呼一声,耳边只有“嘟嘟”的断线声。
过分……我嘟囔着,拖着行李走开,天色已慢慢的暗了,大概现在赶去火车站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叹口气,我环顾四周,准备找个小旅馆再说。手冷,插进兜里保暖时,碰到了一张硬纸片。拿出来一看,嘴角真的忍不住上扬。
上面是在机场分手时方信野抄给我的旅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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