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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9期
 [穿越时空]高楼暝色 文/丛阙
 2008-1-11 15:53:53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194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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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九点。市立图书馆一天的服务宣告结束,在广播的催促下,读者如往常般提前离去,各部门工作人员早做好下班准备,分针走到正点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保安在各处检查巡视。
位于三楼最深处的古籍与地方文献部,本该在傍晚随同行政部门一同关闭,到现在却仍灯火通明。
“还不走啊?”
明显带着醉意的问话让初航不禁皱起眉头。
今年初重新招标的结果,是把原来的物业公司换成了出价更为低廉的现在这家,一分钱一分货,新来的保安人员素质实在说不上令人满意。
即使多有腹诽,她还是向对方露出客套的笑容:“嗯,这个一定要在今天做完,还得晚点走。”
浑身散发酒气的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抖了抖手中叮呤咣啷作响的钥匙,摇晃着离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初航等到声音远去,打了个呵欠,继续手头的工作。
她用直尺量出手中善本的版框高宽,在电子表格里做了记录。
“真是的,为什么变成我一个新人在干。”
主任老公出差,从幼儿园放学的小孩没人带,下班就先回去了;同事刚刚怀孕,就算她自愿留下来,也要把人赶走好好回家休息的;别部门来帮忙的女孩子母亲住院,不去服侍不行。结果这个明天就要提交上去的文物申报表,只能由她来做扫尾工作了——虽然她毕业后到这古籍部工作才不过三个月光景。
“讨厌,我要也是有家室的人多好。啊啊,恨嫁呐!”初航喃喃自语,一边把另一本书平摊在地上,拍摄牌记部分。
市图的古籍藏量不少,挑出来准备申报文物的善本也多,之前大家分工粗略做好,现在复查起来,才发现有不少漏洞。不是有些表格内容忘了填,就是要求拍的书影没有完全存档。又是拿尺量又是拍照片,还要上网查对资料,虽然不算太费脑子,可都是要重新把原书拿出来倒腾的活儿,不断在书库和办公室间跑来跑去,人是够烦够累的。
“这个《增补六臣注文选》不是元刻本。”空无一人的身后蓦地出现一道声音。男声,口音有点奇怪,听起来不太老,只不过像是隔了什么,模模糊糊的。
“哦?那是什么?”初航仿佛见怪不怪,丝毫没有被吓到,只是在忙活的当儿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声音好久没有回话。
初航沉不住气了。“喂!不是元刻本是什么你说啊。”
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才气乎乎地回答:“你的口气太差了,我不要说。”
初航冷哼了声。“不说就不说,稀罕。”
声音一转而为迫切:“你不想知道么?”
初航低下头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是高姿态口吻:“就算我本来想知道,你一副显摆的样子,也不想了。”
声音又沉默,半晌才道:“那我不显摆,立刻就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初航几乎能想象他现在睁着渴切的眸子哀求的样子。
“我现在很忙。”都多少次了,这个笨幽灵总是吃这一套,头脑简单得令人叹为观止。
“你不要这样啊,我不说很难过的!”声音终于全面溃退。“让我说让我说吧!”
“好吧。”初航勉为其难看向对方所在的大致位置——垃圾桶,“你说你说。”
“这本书只有四百多年的气味,不可能是元代刻本,你查查明代有没有用这个藏版复刻的。”
初航曾经领教过他这方面的判断力,于是一言不发地搜索网络。
去书库搬出整套书,和搜索到的内容两相对照许久,她默默地把《增补六臣注文选》文物申报书的第一页类型栏,改成“明洪梗平山堂仿元刻本”。
元代茶陵陈氏的刻本里并没有《诸儒议论》一卷,是明代复刻时附上的。
“嘿嘿嘿。”幽灵得意地笑,初航听来十分恶心。
“烦死了,为什么幽灵会有嗅觉啊?”
这个幽灵是半个月前初航在书库翻找某本书时,从楠木书盒里钻出来的。好像除了她之外别人并听不到它的声音,所以每当有同事或者别的谁在场时,她就不得不拿出十二万分的耐性来,勒令自己不对他的话痨作出任何反应,以防被当作脑子不正常的人,就近送到第一医院精神病科。好在她平时自言自语的习惯已经十分吓人,同事习以为常之下,倒也没有过分怀疑她偶尔的“情不自禁”。这只幽灵既没有随身携带死亡笔记和苹果,也没有对神之一手孜孜以求的执著,除了能闻出古籍的大致年代以外,毫无惊天动地的技能,初航早就醒悟靠他是成不了少年漫画的主人公的,所以对他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毫不留情。
“嘿嘿嘿。总归小生我就是有嗅觉啊有嗅觉~”
一无是处的幽灵还在垃圾桶边沾沾自喜,初航把《文选》放回书函,一边拿出另一套书,一边轻描淡写地道:“再多嘴就把你扔回盒子里。”
幽灵瞬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只要把楠木盒的抽板拿掉,幽灵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进乍看空无一物的盒子里——这是初航经过持续不断的试验,也就是持续不断地折腾他,而得出的结论。
据称已经被关了近五百年的幽灵,对那个容身之处的感情只剩下厌烦,为了可以稍微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算让他按捺住呕吐的冲动喊一千遍“许初航祖奶奶是绝世大美人”也心甘情愿,更别提只不过闭嘴一小会儿了。
初航终于得以在安静的氛围中认真工作,预计十点能把剩下的工作做完,打印装订就明天和同事一起来做好了……
“啊!等一下!”
初航解开最后一部书的函套时,幽灵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发喊。
“半夜三更的鬼叫什么啊你!你不知道这个时候我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家单独待在充满古物的地方,是会觉得很害怕的吗?还来吓人!”
“少来了,你有害怕过吗?”幽灵想起刚刚见面时她那一脸镇定,害怕什么的半句都不信。“别说那个了,快把这本书翻开我看看!”
“怎么?你闻到它是宋刻本了?”听他说话认真,初航也跟着激动起来。宋刻本可是能报一级文物的!
她才把书翻到卷首,就有一阵凉风从手臂上拂过,是幽灵趋近的触感。
初航打了个激灵。虽然不觉得可怕,但是有点恶心。
“是她!是她的味道!竟然能够在这里看见……”书页微微翻起复又平整,幽灵以前所未有的激动口气大声嚷嚷,说到最后处竟然有点哽咽。
“你在说什么?”初航疑惑地看了卷端的书名和作者,是明嘉靖年间刻印的真德秀文集,有什么好激动?
幽灵不语,周遭除了电脑主机风扇作响,就只剩他隐约的抽鼻子声了。
“喂。”
抽泣。
“你别这样啦。”
抽泣。
“我说了叫你别哭了听见没有!”又不是美男子又不是鲛人泪,啥都看不到,只听他在那里嚎,烦不烦呐。
抽泣声更大了。
“……”拜托!这家伙几岁啊?听起来也不像个小孩子嘛。
“你要哭一晚上吗?请便,我先走了。”
初航瞧了瞧文集的版心,在表格里补上“白口,四周单边”,按键保存后就关了机。
转身去,刚把书放进函套。就传来他虚弱的哀求。
“别!再让我看会儿。”
初航不耐烦地吐气。“你不说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把它们放回去。”
“也没什么……”从声音上分辨似乎有些忸怩。
“哦,那就没事了,晚安。”初航把函套一扣,作势往书库里走。
“好啦,我说。”
初航转身,把函套放回桌上,解开了翻到卷端,又走了出去。
“咦,你干吗?”
初航扬了杨手里的茶杯,微笑着答道:“故事就要边喝茶边听啊!”

2

魏家十里红妆送她进我家门之前,我已经见过她了。
那是一个初秋的清晨,我和朋友喝酒到天亮,醉醺醺走在马路上,撞到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摊成烂泥。
“啊,你没事吧?”
清脆嗓音的主人停下脚步,问得有些漫不经心。虽然男装,醉眼朦胧我还是辨得出她是女子。
女子身上传来异于脂粉的气味,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她手里捧着本不知道什么书,一边等我回话一边却低头翻阅着,状似津津有味。
是油墨味道。
我歪头,抬眼看她之前出来的那家店铺。果不其然,是城中最大的书肆。屈指算来,今天正是初七,上旬贩卖新书的日子。书肆开门在辰时末,现在不过卯时刚过,她竟已经买了书出来,大约是老主顾了吧。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并非也是什么爱书人之故,相反我对读书讨厌得紧。只不过这书肆是我家开的。
女子站在原地翻了老长一段时间的书,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地上看一眼,发现我依然躺在那里,明显吓了一跳。
“呃……你没事吧?”
看样子是真的忘了撞到我。
我瞠目。原来这世上的书痴不止我家严。
她踌躇地看了我一眼,为难地道:“请你等一下。”
又翻了几页,她终于一脸释然地合起书本放进袖袋,蹲下身来。
“伤到哪里了?”
我终于看清女子的脸,被大大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心跳没来由加快。
干爽的发,通透的眼,秀气的脸,白皙的手,整洁的衫——怎么会有人浑身不带半点尘埃。
“喂!你怎么了?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五指在眼前摇晃,又是一阵油墨味。
连闻腻了的油墨,都觉得香气扑鼻。全身上下软绵绵的——
这是怎么了?不会就是那帮混帐友人说的开窍吧?娶房这样的媳妇儿倒也不错。我脸上热热的,好在反正生得黑她也觉察不了。
“我的脚——”
正想找个由头多和她说说话,出口一股刺鼻的臭味熏得我自己都受不了。
想起昨晚终夜痛饮弄得满身酒臭,顿时觉得无比羞耻。
太丢脸了!
“我没事!”
猛地站起身,匆匆跑开。
“魏公子,上回说的书掌柜给您找着了!”
书肆伙计的大嗓门被我远远甩在后头。
回家自然要从后门偷偷进去,却还是被老父逮个正着,狠狠挨了一顿训斥,我唯唯应了,回去卧房睡觉。经过高高耸立的藏书楼时,“天自碧”三个大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想到那个女子应该会向往这里面的玩意儿,不禁生出些好感来。
我爷爷做到吏部侍郎,致仕后回原籍,建了这座藏书楼。父亲用毕生之力搜集校勘刻印,到现在“天自碧楼”已然享誉南北,藏书数量自不必说,但凡有什么前代经籍版本繁多莫衷一是,世间莫不以我家的藏版为准;当代的学人杂家,只要文集之类被“天自碧楼”收藏,身价便陡增百倍。
可这些一点儿也不管我的事。我没老父的慧眼和雅好,藏书大家声誉日隆;更不像大哥那样会念书,年纪轻轻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在身。我就是喜欢和一帮子伙伴一起出去吃吃喝喝打打闹闹。胸无大志也无妨,横竖我家多的是田产,现在挨着管束拮据些,以后分家了,再少都足够我一辈子不愁吃穿。
日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过就好,谁叫我命好生在殷实人家呢。刚才父亲似乎说大哥婚期近了,接下来也该给我说房媳妇,问起来,我就说要那姑娘一样的,嘿嘿。
说归说,其实不过一时情动罢了,过几日必然消散。萍水相逢,再无缘见面也是应有之理,哪会有小说里那般凑巧的事情?
所以我看到大哥的新娘就是那魏姓女子时,不过淡淡黯然而已。而她应该不记得那天早上的酒鬼是自家小叔,就算记得了,也没什么好特别在意。
我不久就发现婚后的她不快活,极不快活。
本朝男女之防甚严,我自然不可能频繁与她相见,只偶尔在家宴上遇到。每见一次,就发觉她憔悴几分。
大哥不是体贴的男人,但也决计不会刻意去亏待妻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非但是我,仆佣们也都看得明白,时不时说着少夫人可怜云云,不时做着不堪的猜测。
直到一次不经意听到父亲和姨娘说话,才知道大嫂之所以会嫁过来,竟完全出于荒谬的理由。
“天自碧楼”的藏书概不外借,想要观览,便只有成为“家里人”一途。但她不曾打听清楚,我家另一个规矩,却是妇人不得踏入藏书楼一步。
这我是知道的。我娘和姨娘有时候也会开玩笑着说要进去看看,她们摆明不是真的想看书,只是觉得引来父亲的呵斥很有趣。
大嫂的心志正相反。她是名门之女,求亲的才俊要多少有多少,全不顾虑要倚靠一生的男人品性如何,也未曾想过怎样做才是夫妻相处之道,只是听到对方是“那个‘天自碧楼’家的长子”,便迫不及待点头答应了。
我不知道该对她的决定如何置评,只是想到兄嫂居室是北面新盖的小楼,正好与“天自碧”相对,每天每夜,她倚着栏杆望着可望不可即的藏书楼,不知心中有多少懊丧与悔恨。
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大嫂病体缠绵,更不多出来露面了。
大家都知道是积郁成疾,母亲和姨娘不忍,屡次劝父亲通融她一二,父亲终于大怒,吼道:“这条规矩要传子传孙,谁敢破它谁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大哥说有许多藏书之家因为管束不严,最多到三四代上,书籍便被不肖族人变卖殆尽,祖辈心血付诸流水,祖父不愿看到这样情形,才订立了严苛家规。
“想流芳百世,总归要有所牺牲。”大哥说的时候,既无奈,却又有那么一点引以为荣的感觉在。
我不知道把书藏在自己家里不给别人看,为什么就可以流芳百世。书印出来,不就是为了给喜欢它的人看么?
我想到那个清晨那名女子捧着书边走边看时纯然的喜悦,知道那种表情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大嫂脸上。
每天深夜回家的时候,几乎都可以看到大哥书房亮着灯——今秋大比,他名落孙山,因此越加发奋苦读。而在两人的寝房窗口,那个女子总遥遥望着藏书楼,身姿如雕像般凝重。
某个月圆之夜,我终于下了决心。
其实只要不被劳什子家规束缚,夜晚进出藏书楼并不困难,老迈的看守早已睡过去,几条狗又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无害。我每隔几天潜进去取一函,也不管什么经史子集,把绳子在栏杆上一搭垂下,将书乘上小楼,待她接过,便抽走绳子,过几日再依法将新书换上。刚开始胆战心惊,慢慢驾轻就熟。她有时候会在还书中附上几句感激之辞,我自惭字丑,从没回过,只将那几张落款“莘笔”的小笺好好保存。
每听人们说着大少奶奶终于能说能笑饭量好了,我便极是开心。
这样平安无事过了半年,那晚我拿好另一套书,准备去和她换,刚爬出窗扉,便见转角处红光一闪。
父亲提着灯笼,脸色铁青地看着我的手。
赖不掉了。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
父亲怒气冲冲地与大哥彻夜遍查藏书,独不见一套《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章正宗》。
我一口咬定是卖与外人换零花钱了,却说不出是卖给了谁。反正我就是个成天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缺零花钱是真,不读书、糊里糊涂弄不清楚很多事情也是真。
父亲愈怒,又多打了我二十鞭,我自来娇生惯养哪里抵得住,眼一白就昏死过去。
醒过来时听说在娘和大哥斡旋之下,父亲命我自己去把那书找回来,不过要在书楼思过百天,背完一百卷书才准出去。
“好在那书是上月新刻本,也不是多稀罕之物,不然可没那么便宜饶过你,我回头替你去买一本来便可。”大哥摸摸我的头,笑着说。
我真想跟他说还不是为了你妻子的名节,又觉得对他有些愧疚。虽说没有做亏心事,但是总归……怎么说呢,总归不太好。
以后藏书楼看管一定更严,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想出办法,我和藏书楼就一起灰飞烟灭了。

3

初航重重把茶杯一搁,拍案而起。“怎么会有你这样过分的人?觊觎嫂子不成,就把偌大一个藏书楼都给烧了!”
“什、什、什么觊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幽灵愤慨起来,说话也变得大声,“是不小心打翻蜡烛,才把自己和藏书楼都给烧了的!你以为我是高兴赔上一条命的吗?”
“我才不管你这条命怎么样,以后的人也只会可惜藏书楼里的珍宝,谁理你啊!”初航想到那座必定承载着现代人无数梦幻的藏书楼,就这么轻易付之一炬,心痛得直跳脚,要不是抓不到,都恨不得把这只废物幽灵绑起来煎了炸了煮了吃了。
幽灵突然不说话,隔了半晌,才轻轻苦笑。“人命在你们这些所谓爱书人眼里,都是如此轻贱的吗?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命,只要和书有关,都要以书为先?”
从没听过的正经语气让初航一呆,抓着后脑勺,她有些惶恐地辩驳:“也不是这么说啦……人最多不过活它个一百年,这些书却能永远流传下去,让后世人了解先代的思想生活种种,你不觉得更有意义吗?”
“为什么要去管后代人的事?我死就死了,他们怎么看,对我有什么意义?”
初航眉皱得死紧。“你这样没责任感的家伙,和你解释什么文化传承也不会懂的!这么说吧,既然你死就死了,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不去投胎?”
“我有点不放心他们……失去知觉之前,好像听到父亲和哥哥冲进来的声音——”
“还有你大嫂之后的境遇对不对?”
幽灵没有说话。
“就是因为斩不断牵绊你才在这里。你有对家人的牵绊,别人也有挂怀的人和事,因为这些关心的讨厌的想法,我们人才会一个接一个从森林里裸奔出来,五百年、一千年地聚集在一起吃饭、干活、打架。想知道之前的人为什么会做那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想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好让他们过更好点的日子——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不太懂……”幽灵迟疑着,轻易被动摇了。
初航站在胜利者的立场,状似宽宏地挥挥手:“正常啦。你的人生太短太单纯太废柴了,怎么比得上小姐我历经沧桑看破红尘呢?”论起暗恋的经验就比你多不知道多少。
“……废柴?”
“别管那个。”和古人解释这个还不如对牛弹琴,初航看看手机显示的时间,有点想回去睡觉了。“既然你是因为放心不下才不能死绝,那也没办法,只能继续这样待着咯。好了好了进去睡觉吧。”她从抽屉里拿出幽灵栖身的盒子。
“也不是没办法。我知道可以回去看他们的办法。只是找不到通道而已——”
初航的手停下来。
回、回去?他是在说“穿越”吧!现在很流行的那个“穿越时空”的穿,“穿越时空”的越?
哎呀!她二十四年乏善可陈的人生,难道说终于要迎来惊心动魄的曙光了吗?
“什么样的通道?”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龙藏。”幽灵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初航觉得在电影里这种时候就应该配上扣人心弦的音效——等一下!
“《龙藏》?你是说《乾隆版大藏经》?”
“嗯。据说是我朝之后的清代乾隆年间内府刻本,共七千一百六十七卷,以千字文字序编号,只要找出适当的文字编排顺序,就可以倒转时空,回到心中所想的年代——不过,完整的大藏经,现在应该很难找了吧。”
“‘据说’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待在盒子里么?为什么会有人告诉你清代刻本的事情?” 初航警惕起来。
幽灵又沉默,过一会儿缓缓地道:“我答应了不能说。”
初航挑眉。“我说,你是不是被什么文物盗窃组织派来干坏事的?”
“噫?什么组织?”幽灵口气十足的意外,初航直觉他并非撒谎。
如果有人能装笨蛋装得完全像个笨蛋,那么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是个笨蛋。这条规则也同样适合幽灵。
初航把弄楠木盒,玩着抛接。“你不知道吗?我找到这个盒子的柜子隔壁,就有你想找的东西。”
幽灵好像陷入呆滞,突然之间,满室的空气疯狂流动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么多年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初航看着桌上胡乱飞起的纸条纸片,大喝一声:“你给我别再乱窜了!”
幽灵听话地倏然停止。接下来初航感到那阵风蓦地刮到她跟前,十足迫切谄媚地怪异腔调随之响起:“许姑娘,许小姐,徐大好人,许初航女王陛下,你会帮我的吧?美丽善良的你被我骚扰也很讨厌吧?不如把我送回原来的地方看一眼,之后我就会永远消失不再烦你,很不错对吧对吧?”
初航大翻白眼,但还是从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了钥匙。
开门之前,她转身对正在大呼“苍天有眼”幽灵声明:“先说清楚,我不是同情你,只是自己很好奇!”
幽灵只顾“嘿嘿嘿”地笑。
放置《大藏经》的书库有两道门,根据管理制度,每个管理员只能持有其中一道门的钥匙,今天为了方便初航一个人作业,主任离开之前才把自己的另一把也给了她。
打开门,初航拔起墙上的电闸,书库登时灯光大亮,九十多个方形书箱层叠展现在一人一灵面前。
书箱是由红木制成,每个箱子外头都浇筑了一排八个的烫金字,从“天地元黄宇宙洪荒”,直到最末只有四个字的“两疏见机”。除“两疏见机”这一箱外,书箱内本应各装八函共八十册大藏经,但事实上经过成书以来的种种波劫,全国各地的原始版《龙藏》多有散佚,都非完整刻本。市立图书馆的自然也不全,但其存量却已经足够傲视全国。
初航把手撑在门框上,满眼的期待:“好了,你穿越吧。”
幽灵似乎没有动作。
“你快穿给我看啊。”初航兴奋地催促,“还是说你已经不知不觉穿走了?喂!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就算要穿也多少说一声好不好!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还在。”幽灵的回答就在耳边,成功遏制住她的暴走情绪。
“哦。”初航算是暂时放了心,她调整呼吸,神情严肃,“OK,我准备好了,你穿吧。”
“……我不知道怎么穿。”
初航大怒。“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只要找到大藏经就可以穿了么?”那她不惜违背禁令进到这里面来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那么说过。”幽灵委屈地辩白,“听说是要重新排列千字文的顺序才可以——”
“你要指使我搬箱子吗?”初航不悦地道,“休想!”
“就算我要指使你也无从下手啊。我根本不知道正确的排列方法。”
“不管了!”初航大踏步走到书箱前,上下左右看了半天,下决心似的喊道:“芝麻开门!”
没有反应。
“你在干什么?”幽灵哭笑不得。
“什么嘛。一般宝库不都是这么打开的。”初航挫败低语,随即又双眼亮晶晶地抬头。
“难道是银行初始密码123456?”
她说着用手依次拍了最开头的六个箱子,又把“两疏见机”当作enter键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初航清楚听到幽灵在笑。“你再笑我就把你关起来!还不过来一起想办法?可以进来的机会可不多,给我好好珍惜。”
轻轻一阵风刮到她身边,又在各个箱子之间刮来刮去。之后汇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用的家伙!
初航来回凝视箱子上的汉字,百无聊赖地按下“佐时阿衡”的“时”,“空谷传声”的“声”,“弁转疑星”的“转”,以及“逐物意移”的“移”——刚好凑成“时空转移”。
“如果这样就行的话,设密码的人肯定脑子敲坏了而且——”
剩余的嘲讽之词,初航没有闲暇说完。按下“移”的刹那,九十多个书箱突然像是受了什么操控,不停相互交换着位置,交换的速度越来越快,初航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从地上到高高的天花板,全都是红色的影子,以及呼呼的风声。风声越来越响,刮得她耳朵生痛,她想举手去捂住耳朵,却发现全身不能动弹。利刃般的风刮得她浑身剧痛,四面八方而来的巨大压力遏制住她的呼吸。初航来到古籍部后第一次感到害怕,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成一团,然后鲜血四溅……忽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之前,她用尽力气大骂:“该死的幽灵你快给我消失!”
恢复知觉的时候,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很奇怪。
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担忧的陌生男性面孔近距离注视她。
就算是帅哥也不能靠这么近啊!初航慌忙向后退,只不过脚一点地,竟然霎时间离对方好几米远。
“怎么回事?”她看看四周毫无印象的庭园景致,满心茫然。
“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穿越’了。”
男人走近——与其说走毋宁说是飘到她身边。
这个声音好熟!
“……幽灵?”她试探地问,男人含笑点头。
初航惊恐大叫。“骗人!我也死了?”
“不是,你只是灵魂出窍,会回去的。”
“骗人!”
“我说真的——”
“你不是说你整天吃喝玩乐过得像猪吗?为什么没有猪头脸没有啤酒肚?竟敢骗我!就算我真的很花痴,你也没必要隐瞒帅哥的身份吧!我又看不见你也摸不到你——啊!为什么我看得见你了?”
幽灵明显因为她莫名的咋呼露出困扰的表情,终于等到一句能够理解的话,忙不迭插进去解释:“因为你现在和我一样是灵体。”
初航想上前抓住他,两只同样缥缈的手交错而过。
“那我回去的时候身体会不会腐烂?会不会变成铁拐李?”
铁拐李是怎么回事?
幽灵决定忽视这个名字。“据说只能在过往时空待一炷香的时间,所以应该不会吧。”
“又是据说……”初航甩甩头,“既然这样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你还在那里缅怀什么花花草草!赶紧去看家人。”
幽灵脸上浮现出些许抗拒的神色,随即沉着脸点头,拔腿向前。初航跟在后面。
堂屋一带黑漆漆的,偶尔听到老人的咳嗽声,初航猜想是幽灵的父亲,这么看来应该还好。
“老爷,你起来做什么?”苍老的女声问道。
“我不放心书楼,再去看看。”
老妪的叹息声中,正屋门开,清癯的老者披着棉袍手提灯笼,步履稳健地走在青石板上。
幽灵抿着嘴,顶着张似哭非哭的脸跟在他后面,一直到他打开书楼的门闪身进去,才停下脚步。
初航抬头望这座宏伟的藏书楼,不禁心中赞叹。看来那场火并没有烧掉全部,只有朝西那面一片焦黑。
她顺着幽灵的目光看过去,西面那一座小楼,有昏黄灯光摇曳,想来就是他兄嫂的住处。
二人一起攀上屋顶,静静坐下。就算不是实体,偷听夫妻闺房私话总归失礼,初航思忖了下准备离开,却被里头女子的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早知道小叔弄丢的书在我这里,是吗?”
初航看向幽灵,见他也是满脸难以置信。
“他既已受重责,我多说无益,二弟料来也是这般考量。”
“小叔的事一出就骗我去娘家小住,这也是你的考量?”
“夫人!”
“是为了谁好的考量?小叔与我清清白白,到底有什么瓜田李下,要你隐忍着明明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你们问心无愧,旁人却不会这样想,你也知道父亲他有多重家声——”
“既然如此你何不早些制止二叔?你自己心里可怜我却什么都不敢做,看着小叔这样热心,想反正与你无关,公公怎样都责罚不到你身上,小叔也决计不会牵拖出我来,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是不是?你以为这是你的恩典吗?我要这样半吊子的恩典做什么!”
“不然你要我怎样?借你观书本就犯了家规,我怎能忤逆父亲?”女子越说越激动,丈夫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是我不好,我只高兴有书可以瞧,旁的什么都不顾及……过门以来,小叔和我说过的话不到十句,他竟然因为我的缘故,年轻轻的就这么……我、我哪怕是一次也好,总该当面谢过一声啊!”
女子说着说着便开始啜泣,中间夹杂丈夫的无奈叹息。
“好了,人死已矣。二弟必也不愿见到你为他终夜哭泣。”
初航又看向幽灵,他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籁俱寂,只有女子细细的啼哭声。
好半晌,只听得她开口道:“你说得对,不能让他走了都不安心。我不会再让他觉得是个可怜人了。”
语调与刚才已是大不相同,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请你写下休书。”
初航与幽灵大惊,忍不住凑到窗前探看,
一身白衣的女子将信笺纸放在丈夫面前,脸容坚毅。
“我为书而来,对你本不公平,这个不能让我自在看书的藏书之家,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请你休我出门,再觅良缘。”
“这是什么话?我对你并无不满——”
“我能让夫君你满意的,也就只有家世而已吧?不是已经说定了,中秋之前要迎陈员外的幺女进门吗?”女子尖锐地道。
丈夫沉默。
“既然我们各自有许多不满,就放了彼此可好?”
丈夫摇头道:“我是无妨,你家门第再高,终不是皇亲国戚,被丈夫休弃,要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这你无须担心。”女子笑得倔强,“祖母去世前,在湖州给我留下一处庄园,她笑言若是我在夫家待不下去,便可自去那里养老,我当时还说有书香为伴,便是修罗地狱也甘之如饴,谁知真给她料中了……”
她说完顿了顿,吸口气,续道:“下半生我要搜罗天下图书,就算无论如何达不到‘天自碧’的规模,至少不必再仰人鼻息。”
丈夫似被她眼中的光华震慑,注目许久,方摇着头开口道:“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他不接递过来的笔,弓着背走出房门。
女子目送丈夫离去。初航从那双浸染着尘世悲喜的眼中读出,她将不会改变主意。
初航重新坐回屋顶,没多久幽灵也来到身边。
“你想在这个家里给她一点快乐,到头来自己没命,她也离开。”他和她,以及他父亲也好,兄长也好,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只会自说自话,不分崩离析才怪。
幽灵轻笑起来,十分开朗的意味。
初航白他一眼。“笑什么笑?”
“虽说我死得冤枉,但若想成用这条命换她一生自由,也算值得。”
初航轻蔑地哼笑了声,低声说:“你也就这点觉悟。”
天边一钩新月穿透没有影子的两个灵体,静静把微光洒在屋檐上。
灵体的浓度渐渐消退,终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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