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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39期
 [梦幻彼岸]鞠•骨董宠物店 文/针叶
 2008-1-11 15:58:08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634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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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蝶比肩

  它轻盈而优美,它独一而无二。
  它是一只蝴蝶!
  异丽的翅翼,是秋天枯叶的颜色,前翅正中心分别有两个透明的小孔,翅端尖尖的,宛若用小狼毫一撇一捺勾出,不着任何修饰,而翅翼的尖顶有一圈淡淡的红,仿佛腥红的画笔描出两弯细细的眉,艳丽,且妖异。
  当它栖息时,前翅和后翅的重叠处形成一道不规则的内凹曲线,像是被什么虫子咬食过。在粉黄色的花蕊上,当它轻盈地扇动双翅,一下,一下,再一下,却不飞走时,像极了两片枯叶。
  它是一只枯叶蝶!
  花蕊因风摇曳,栖息在蕊心深处的它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在碧蓝海滨的吊床上,那般惬意,那般自在,那般悠闲……
  风剧烈了些,花茎似不堪忍受风的肆虐,将腰弯得更低……
  美丽的枯叶一声叹息,颤扇双翼,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翩然跃起,离开凝恋的花蕊。倏地,一道白影扑面而来——它舒展蝶翼的一刹,却被困入了久候多时的捕蝶网里。
  久、候、多、时。
  “何教授,何教授,我捉住它了。”年轻的学生兴奋不已。
  “干得好!”沉稳的嗓音来自一位中年教授。一丝不苛的短发梳得平平整整,白衬衣,淡褐色休闲裤,将他高大健壮的身形分割成完美的比例,一双深沉的眼盯着网内的蝴蝶,嘴角是无声而惊喜的笑。
  那是一只枯叶蝶,一只珍贵的“鹤顶枯叶蝶”。它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它不该被湮灭在茫茫历史之中,从来,不该!
  “何教授,它真漂亮。”年轻的学生轻声赞美。
  “是啊……”被唤何教授的男人点头,“如果让这么一只美丽珍贵的蝴蝶无声无息死去,在落叶中腐烂,成为某棵不知名植物的肥料,不如让我们留住它的美丽。”
  “这么美的生物呢……”学生在阳光下舒胸感叹。
  “是啊,这么美……”何教授一直盯着学生手中的网,直到这只“鹤顶枯叶蝶”被锁进纱笼,他才移开视线,投向不远处。
  雍芜山下,一群身着雍芜大学校服的学生正在捕捉活蝴蝶,目的——制作标本。
  轻扇……轻扇……它挣扎着,想逃脱纱网的囚困。只是,徒劳。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它飞翔?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它珍贵的……自由?

WW  WW  WW

  咝……咝……
  蝶翼拍打店牌,发出微弱的声响。送客而出的米寿闻声偏了偏头,瞥见三道如烟似柳的曲线飞向自己,不由弯唇微笑,垂眸默许,任它们栖息在自己肩头,转身进店。
  骨董店内,一袭白衫,鞠如卿单手托着下巴,坐在桌边与不知身处何方的朋友聊天,穿着红棉T恤的符沙蹲在僬侥人干前,五分裤筒上的流苏正好垂扫地板。
  符沙手边卧着一只长毛犬,肩上蹲着灵猫蒙甲,而他,正考虑利用长毛犬肚子上的长毛系几个蝴蝶结。从他的位置,看不到电脑屏上的那人长什么模样,不过听声音……嗯,那人的吐字——或者说文法——带着浓浓的异域腔调,而且,非常非常地不、合、语、法。
  至少比他差!
  听——
  “……你的店,我去、将。”
  “我能问问,你现在缩在哪个角落里?”鞠如卿手托白瓷杯,啜了口悬浮着浅绿色颗粒的香茶,笑眯眯地问。
  “我告诉你……不想……”
  符沙左拆右组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是“我不想告诉你”,鞠如卿似是听习惯了,只道:“很久没见了。”
  “是。”这句……不,这个字倒是铿锵有声。
  “什么时候到?”纤洁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沾点着茶水,在小小的瓷杯里卷起四月的湖波,浅绿的颗粒仿佛一只只初生的蚂蚁,浮浮沉沉,缓缓游移,引来鞠如卿的好心情。
  “时间到就到。”
  “呵……”沾了茶水的指尖点上唇角,粉色舌尖飞快一舔,鞠如卿难得稚气地噘起嘴,“记得给我带礼物。”
  那不知窝在哪儿的人在不知哪儿的地方沉默起来,至少,符沙竖起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她的回答。
  是“她”没错。腔调虽然异域,却轻柔低磁,符沙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是个怎样的美人了:也许是拥有一头披肩波浪发的黑皮肤美女姐姐,也许是金发紫眸的白皮肤美女姐姐,也许是短发俏皮又可爱的沙滩美女姐姐……简言之,他满脑子里想得只有美女姐姐就对了。
  在符沙天马行空的同时,店内静默了三分钟,然后——
  “没有礼物吗?”鞠如卿五指交握斜托在下巴上,语有幽怨。
  “……”
  “我……”鞠如卿瞥见米寿肩头的蝴蝶,水眸一挑,那一刹,失了讨礼物的心情,调转话题,“我有客人。”
  符沙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回答的,也许是微笑,也许是鬼脸,总之他只看到鞠如卿合上薄得不能再薄的那叫电脑的东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舔净沾在唇边的绿蚁小颗粒,放下茶杯,伸出手。
  蝴蝶自米寿肩头升起,翩然纵舞。
  “蝴蝶!”惊喜大叫,火红的小身影一个伶俐帅气的后空翻,让趴蹲在他肩头的蒙甲飞快纵跳落地,以免落个头晕眼花的下场。
  米寿肩头栖了三只蝴蝶,一黑,一红,一白。红、白两只飞向鞠如卿,黑色那只在空中旋了一圈,停在符沙的鼻尖上。
  “呃?”站稳站稳站稳……符沙保持两腿微曲、双臂大张的雕塑模样,金眸瞪成对角,小心翼翼收拢两手,正要捏住蝴蝶的翅膀——
  “喵喵——呵呵——”一猫爪子刷过来,惊飞黑蝴蝶。
  “蒙……蒙甲——”瞪眼低咆,符沙丢开蝴蝶,黑着脸扑向逃往米寿身后避难的豹纹猫。这只甲级灵猫是不是想趁机抓破他的脸?
  “喵!”蒙甲自米寿腿后探出半颗脑袋——轮家也喜欢扑蝴蝶呀!
  水眸女子魅然抿唇,食指伸直,让蝴蝶停落其上。歪歪头,她端详:三只蝴蝶均是瓜子壳大小,黑蝴蝶翅翼边沿生有一圈M形白花纹,红蝴蝶翅上无任何杂色,白蝴蝶翅上则是不规则网状纹路。
  “三名。”指尖翘了翘,羽睫悠悠掀起,鞠如卿掌心一翻,三只蝴蝶应声落水,不挣扎,不飞逃,仿佛功成身退的信使,无声无息融化在杯中。
  黑、红、白三色在浅绿之中融得极快,只一瞬,杯面除了多出三片肉眼几不可视的鳞片,再无他物。
  在米寿身后逮到蒙甲的符沙愣愣看着这一幕,直到米寿走向鞠如卿,他才像小尾巴似的,噔噔小跑跟上。
  “咦?”下巴搁在桌上,金眸努力在绿蚁颗粒中寻找,“蝴蝶呢?”
  “它们不是蝴蝶,是鳞片。”鞠如卿曲指弹弹他的额,魅颜转向收藏架,沉吟半晌,方道:“是该……把它拿出来擦擦了。”
  它?符沙仰起小脖子,顺着鞠如卿的视线,金眸映上一只美丽的蝴蝶,白色,蝶翼镂空,淋漓舒展。
  是骨雕吧……哎哟!暗自猜测,孰不知早已将心里话说出来的符沙额前吃痛,再受鞠如卿一弹。
  “那不是骨雕,是蝶骨……”
  “我知道,”没等鞠如卿开始解释,符沙倒是很自作聪明地接下她的话:“蝶骨就是用蝶骨人的骨骼洗净、磨粉,然后将其塑为镂空的蝴蝶形骨雕,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留住它永远的美丽。”
  静——
  一道名为“僵硬”的风拂过古骨店,令得正为鞠如卿移换新茶的米寿动作一滞。
  鞠如卿赞许地笑了笑——至少这笑容在符沙眼中有“赞许”意味——然后冲米寿轻一颔首。优雅的梼杌之王无奈低叹,转身。
  背景变换——
  步骤一:骨董店内灯光全熄,一片漆黑。
  步骤二:“咝”,一道蓝色舞台独照灯打下来,圆圆的光圈中站着优雅绝伦的梼杌之王。
  步骤三:点眸胜漆的梼杌之王手中拈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银白色金属棒,背后是一块布满蝇头小字和图片的液晶屏板。
  步骤四:开始授课——蝶骨并非骨雕,它是魔界蝶族骨骼中的一部分,也就是他们的肋骨;魔界蝶族(简称“蝶魔”)与人界人类诞生的后代,才能被称为蝶骨人。蝶骨人的肋骨较之纯粹的蝶魔肋骨而言,镂空的骨骼要小巧精致一些,没什么特殊功用,是一种纯粹的骨骼收藏品,当然也是收藏家的最爱……之一。
  以上,是符沙无聊至极的幻想。实际上,只有“开始授课”之后的话是米寿的解释。
  “明白了吗?”鞠如卿勾起小美男的下巴,指结莲花,对准额心再弹一记,又快又狠。
  “明白,明白!”呜,好痛!他再也不要自作聪明了。

WW  WW  WW

四天后——
下午,四点三十分,鞠•骨董宠物店。
  符沙戴上厚厚的棉手套,将一盘数字蛋糕取出来。
  所谓数字蛋糕,就是将打好的蛋糕粉倒进1234567890的数字模具里,往烤箱里一塞,调节十五分钟,等候的时间里,他可以做点别的,如逗宠物、拖地、倒垃圾、整理收藏架第一层,或者——扑蝴蝶,因为骨董店近来常有蝴蝶“光临”。
  符沙也完全明白:这些只有指甲壳大小的蝴蝶其实不是蝴蝶,而是某种宠物的鳞片,这些蝴蝶最后总会消失在如卿姐手上……
  通常,当蝴蝶栖落在如卿姐手背的时候,他会听到一声清脆的“叮”,这表示他可以将数字模具从烤箱里拿出来。
  当然,在打开烤箱之前,千万要记得戴厚厚的棉手套——不然,你的手会烫伤。
  别以为他唠叨,这是实战经验谈。
  此外……唔,他决定将章鱼蛋糕烤成章鱼小饼干,目前正在试验。
  “蛋糕需要烘焙。”盯着停在手背的小灰蝶,鞠如卿蓦地开口。
  “是,是!”符沙嘿嘿点头。
  “人骨——”鞠如卿继续说,“同样需要烘焙。”
  “……”人家在烘焙蛋糕啦,如卿姐!
  鞠如卿不理会媲美苦瓜的贵族小脸蛋,径自说道:“在魔界,如果不是刻意去敲碎或研磨,蝶骨人的肋骨通常能保持骨形不变,只是色泽黯淡而已。但在人界……会变成什么样,符沙知道吗?”
  摇头,摇头!
  “在人界,蝶骨只有以古骨族独有的燃香薰洗,再经由烘焙、炼色,才能永久保持镂空蝶形,不然,未经处理的蝶骨久置人界,骨骼会慢慢龟裂、收缩,形成一颗颗外表丑陋的椭圆形卵,我们称之为‘骨卵’。这些骨卵破裂后,将从一条小虫子开始,蜕皮、吐丝、结茧、破蛹,逐渐长成美丽罕见的蝴蝶,这些蝴蝶若被人类发现,就成为他们眼中所谓的珍稀物种。”
  呃……符沙抬手搔搔鼻子,才发现自己仍然戴着棉手套。
  “其实……”鞠如卿叹了叹,曲指一弹,手背上的小灰蝶仿佛炸裂的光球,星星碎碎的光点四散开去,最后,只一片幼薄的鳞片贴在素洁的肌肤上。“其实……”她徐徐垂眸,“那只是浪费。”
  符沙噘嘴正待问什么,熟悉的迎客辞响起——
  “欢迎光临鞠•骨董宠物店!鞠•骨董宠物店欢迎您的光临!”
  白鹦鹉的叫声中夹着一道惊呼,显然有客人被吓到。
  “如卿姐!”轻快的叫声引鞠如卿侧头,不意外,她看到一只犀犬,以及犀犬目前的主人——万勤劳。万勤劳身边站着一名同龄男孩——他的同校李遥,就读于雍芜大学生化学院。
  之所以知道男生的名字和系别,当然离不了万勤劳喋喋不休的介绍。
  “欢迎光临,客人!”米寿微笑迎去。
  万勤劳因为符沙的陌生毫不掩饰他的惊奇,而初到骨董店的李遥,第一反应与其他客人无异——张着惊讶的嘴打量骨董店,向傻瓜进化。
  壁架的古典气息……鱼缸的海洋气息……植物的丛林气息……
  奇妙的壁垒,却又毫无矛盾的融合。
  惊叹着,在米寿的牵引下,李遥缓缓落座。
  一只蝴蝶趁着店门的开启飞进骨董店,晃晃悠悠,翩翩眩眩,栖在魅色女子的肩头。见了蝴蝶,李遥的脸瞬间苍白起来。
  细微的神色,尽收鞠如卿眼底。
  “客人,讨厌蝴蝶吗?”缓缓立起,琉色水眸轻轻送向李遥。肩头旋转的刹那,蝴蝶消失。
  “不……”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满腔的冰片薄荷味,清爽不甜……李遥闪闪神,腼腆地接过米寿送上的瓷杯。温而不烫,碧色的茶汤清澈如镜,他听见自己说:“谢……谢谢!”
  和煦一笑,点漆的眸中,是青年薰红的侧颜。
  与此同时,万勤劳从符沙手中接过香气四溢的数字蛋糕。白玉碟盘中,数字分明,令人垂涎,而在盘的边沿,竟然拼排着一圈章鱼脸……是饼干吗?他拈起一块丢进嘴里,淡淡的,有蜂蜜的味道。
  “谢谢!”万勤劳又拿起一块,喂给伏在腿边的梵高。手在犬脖子下抚摸一阵,又是收不住的爱不释手,忍不住,将梵高的脑袋搁到自己膝上。
  “不谢。”符沙的笑过于甜腻,腻得匍匐在远远植物茂林里的蒙甲不禁打个寒颤。猫眼璀璨,烟花般闪了闪,实在忍不住,折过一片掌形大叶盖住脸。
  这叫手有“数字”,心系“章鱼”。符沙随时不忘将自己的成果推荐给客人。
  不忍卒睹,眼不见为净,喵!
  鞠如卿待李遥一口茶水入胃后,魅眸轻荡,不掩兴味的打量:这李遥……值得她细细看一看。
  心思不敛,她随意道:“客人第一次来我的骨董店。”
  “我带他散心。”万勤劳笑嘻嘻插来一句。
  只这“散心“一词,便足够让鞠如卿挑明一切:“与蝴蝶有关?”
  提起“蝴蝶”二字,李遥端杯的手紧了紧,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其实,是学校两天前发生的惨案,和蝴蝶……应该没关系吧,我猜。”万勤劳逗着梵高,欢快的表情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说不关蝴蝶的事。”李遥白他一眼,似不愿回忆,只觉手脚冰凉。
  回忆里,不是鲜红,而是苍白和冰冷。
  “客人,养宠物吗?”鞠如卿突然问了一个与话题毫不相干、但非常符合她身份的问题。
  李遥摇头,后又点头。
  “学校出了什么惨案?”
  “是……是我们系的何由教授……”浅碧的茶水尽数入腹,年轻的学生终于打开话匣,“何教授被……被杀害了,凶手好残忍,警方现在只是立案,连找凶手的线索都没有。”
  “残忍?很惨吗?”鞠如卿抚手侧眉。
  李遥奇怪地看了鞠如卿一眼,只有万勤劳对她问天气般的语气习以为常。
  “是啊,很惨。”李遥点头。
  “非常惨?”
  “嗯。”
  “惨不忍睹?”
  “……”想了想,李遥还是点了一下头。
  “那为什么没见新闻。”鞠如卿有些嗔怪地看向米寿。
  “因为学校将消息压了下来,听说,这和学校传说有关。”李遥无意识地将茶杯送到嘴边,想喝,却无水入口,这才发现杯已见底。
  “传说?”鞠如卿语带兴味,白袖一动,金色虎纹猫跳上膝头,符沙的小脑袋也自她肩后探了出来。
  “是上上届学长留下来的传说,”李遥放下空杯,干干咽下口水,低声道:“听说,这是‘蝴蝶的诅咒’。以前系里有位学长,因为扑杀了太多蝴蝶做标本,结果引来蝴蝶的报复,在一天夜里,他被一群蝴蝶吸干全身血液……”
  水眸垂下,落在金色虎纹上,显然对李遥口中所谓的传说不感兴趣。
  是,每片古老的校园在送走群群学子之后,总会沉淀些泥沙鹅卵,诸如,子不语,死亡笔记,栎树夜宴,红衣幽灵,百鬼夜行,姑获鸟之夏,学府十大传说,地狱二十一层,七级台阶,八声甘州……总而言之,诡异乱谈,争奇斗艳。
  然而,这些皆非她兴味之所在,她想听的是——
  米寿适时为李遥添倒茶水,黑发垂在脸边,映着清淡的笑,明明就没有勾魂慑魄,却无端端令人脸红。
  年轻的学生脸一红,思绪便乱了。思绪一乱,哪还顾得上思考回忆,哪还顾得上传说诅咒。不再管那漫无边际的传说,呆呆地,年轻的学生只将眼睛看到的最原始画面逐一阐述:“那天下午……我们在实验室等何教授,因为教授说过今天统一制作蝴蝶标本……”不知不觉,李遥脑中的时间已切换到当天状态,时间名词也相应地起了变化,“教授三天前带我们扑了一批蝴蝶,因为有些蝴蝶尸体需要软化,所以教授才定在今天制标本。可我们等了半小时也没见何教授,班长以为何教授因其他事耽误了,便自主去实验室东侧的贮藏室取软化的蝴蝶,没想到……打开贮藏室,我们看到何教授……何教授被钉在墙上……像标本一样被钉在墙上。他全身赤裸,衣服被撕成一块块,丢在……”李遥露个怪异的表情,“居然丢在门边的垃圾桶里。我们吓坏了,有些女孩子甚至当场昏过去。何教授身上共有七枚铁钉,一枚钉在他眉心正中,一枚钉在咽喉,一枚钉在腹下,另外四枚分别钉在双臂关节和膝盖处……好残忍……”
  “然后呢?”魅音轻问,低回婉转,“你还看到些……什么?”
  “还看到……”李遥缩缩肩,茫然盯着前方一点,继续回忆,“冰凉……我看到冰凉……何教授的身体像被干燥剂风干过一样,肌肉和血管在皮肤下凸起,眼睛瞪着我们……不不,不是瞪我们,我们不知道他最后看到什么,他的表情像是……祈祷。更可怕的是……他的腹腔被划开,腹部肌肉因为干枯收缩,将内腔器官完全暴露出来。他体内的器官竟然全部是——枯黑色——”李遥全身一颤,两手紧紧捂住眼睛,不堪重负地低叫,“何教授的内藏全部被炭化了啊——”
  扑棱!扑棱!白鹦鹉突然扇动翅膀,引人心怵。
  “妈的……哦,不,亲亲宇宙无敌老妈啊,请原谅我的粗口,”被翅声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的万勤劳喃喃抱怨,“别人家爷爷的,李遥,你告诉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详细。”
  还好他是学艺术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何教授被制成了标本……何教授被制成了标本……”李遥喃喃自语,显然回忆并没有结束,“可我们在贮藏室里看不到一滴血,就连垃圾桶里的衣服碎片上也没沾一点血迹。有人叫了警察,法医也来了……真可笑,那名法医居然是何教授上一届的学生……”
  换句话说,也就是菜鸟法医。
  人界真是小啊……符沙点点头,自动理解成自己以为的意思,在听到“血迹”一词时,小眉头皱了皱。
  “法医取出铁钉,放下何教授的尸体,判断死亡时间是三天前。拜托,他虽然是我们的学长,也不能欺负我们学艺不精啊,何教授昨天还给我们上过课,死亡时间怎么可能是三天前。”李遥小声抱怨。
  “那何教授……被警察收去了?”拍着虎纹猫,鞠如卿若有所思。
  “嗯。”李遥点头。
  “万先生……”鞠如卿突然转向万勤劳,“犀犬乖不乖?”
  “呃?啊……叫我勤劳就可以的,如卿姐。”虽然不太明白鞠如卿为何突然从校园惨案转到梵高乖不乖的话题,万勤劳仍然点头,“乖,它好乖,是不是,梵高!”
  “李先生,店里可有你喜欢的宠物?”鞠如卿将引开的话题抛回李遥。
  年轻的学生应声抬头,对上一双如水灰眸。
  嗯……他们……不害怕吗?
  觑觑万勤劳……唉,竟然用章鱼饼干逗他的宝贝宠物梵高。看看小贵族似的男孩……呃,在沙发边给长毛狗打蝴蝶结。那人呢……眼睛四处寻找那道优雅的身影,却瞧得他站在高高的吧台后数瓷杯。
  他们真的不害怕……李遥吐口气,两天来压在心头的恶梦仿佛随着刚才的回忆和这口气消失殆尽。难怪勤劳说带他来散心……
  “李先生?”鞠如卿又唤了声。
  “哎?不……不用叫李先生……”李遥回神,在灰眸的注视下,颊如沸水翻腾。
  那眼眸,仿佛融尽世间万物,却又深昧得容不下一粒沙子。
  “我想,”鞠如卿环顾店内,无奈一笑,“本店暂时没有适合李先生的宠物,以后有了,再欢迎李先生光临。”
  真无奈,在她这骨董店里,不是饲主挑宠物,而是宠物挑饲主。倘若饲主不对宠物的胃口,她也没办法呀。
  抱歉,送客!

WW  WW  WW

  不顾万勤劳的不舍和李遥的不解,米寿三言两语将二人打发出店。
  不足六点,早早闭店。
  符沙不明白为何今日闭店如此之早,米寿笑了笑,只说了句“今晚有客人”,让他站在门边迎客,再无空闲理他。然后,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奇怪的客人,这些客人进入骨董店后,空无一物的肩上隐隐现出某种奇怪宠物的轮廓,几分钟后,宠物便完全显现在客人肩头。虽然这些宠物颜色不同,花纹不同,大小也各异,但总体来说——像蝴蝶,放大了的蝴蝶。
  而且——符沙很肯定地握紧小拳头——这些客人,不是人类。
  桌上盛放着精致的糕点和五色的酒茶,客人们进店后,第一件事自是向鞠如卿问候,或吻脸,或躬身行礼,寒暄一二后,各自走开,自行取用糕点和酒茶,三五成群,喁喁低语,言笑晏晏。
  难得豹纹、虎纹双猫不在他腿边绕圈圈,符沙站在门边,两眼溜溜打量,呼吸间,只觉得店内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如卿姐今天开舞会吗?不是他要偷偷嘀咕,那些客人真的很奇怪……符沙咬着手指头沉思:收藏架边对谈的三名男士,西装革履,俊朗帅气,很像某企业的成功人士,他们肩头却蹲着一只毛绒绒的蝴蝶形宠物,色彩鲜艳;鱼缸边围着一群年轻男女,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斯文的青年和妩媚的女子,他们肩上的宠物低空振翅,飞来飞去,最后还是停在各自主人的肩头;沙发角落里,坐着一名很像黑帮老大的男人,冷酷邪肆,无论从眼神还是从表情看,都写着“滚远点”三个字,可、可、可啊——男人肩上居然栖息着一只蓝烟绒色泽的宠物,精致可爱,毛绒绒的脑袋时不时轻撞他的脸,男人竟也耐心十足,端着酒杯喂它。
  是什么啊……直到熟悉的冰片气息穿香而来,符沙才恍然回神。
  “累不累?”米寿蹲下与他平视。
  “不累不累。” 符沙笑呵呵。他只是站在这儿开门而已。
  “它们像蝴蝶,对吗?”米寿早已捕捉到他眼底的好奇,低笑道:“那不是蝴蝶,是比肩。”
  “比肩?”
  “嗯,比肩是魔界生物,也是蝶魔的宠物,一生不离不弃。饲主死,宠物死。”
  反之,宠物死,饲主死。
  就如同天平的两端,双生的羁绊,不离,不能离,不弃,不能弃。
  金眸讶然瞠大,小嘴张了张,一只红翅蓝纹的比肩正巧飞到门边,轻轻落在符沙头上。
  “它很喜欢你。”这只比肩的主人是一位年轻斯文的男人。
  符沙好奇伸出手,眼角瞥瞥斯文的男人,见他默许,才放开胆摸摸摸——摸那只比肩头顶的两根长长触须,“这是触角吧,米大人?”
  话一落,比肩立即飞向主人肩头,翅翼轻扇,带着浓浓的撒娇味道在男子颊边斯磨。斯文男子笑出声:“这是它的耳朵。”
  “……”出糗了。
  好在男子没介意,闲话数句,注意力被宠物丛林吸引去。
  男子离开,米寿趁机给符沙灌输“宠物常识”,顺便解释这些客人的身份。
  他们是生活在人界的蝶魔,这些人,有企业主,有闻香师,有植物分类学家,有人类学家,有旅店老板,也有小学教练、饭店打扫服务员、心理辅导师。
  哦,还有一种——
  “吱——”一辆深蓝色流线型跑车在店门马路边急刹,车门缓缓向上升起,仿佛一只舒展翅膀的鸥鸟,一条穿着白跑鞋、白色亚麻休闲宽裤的腿伸了出来。
  跳!
  年轻的车主“啪咚”蹦出来,身形潇洒,容貌英俊,嘴一呶,尖锐的口哨直冲骨董店。
  推门,进店,一气喝成。
  棕色的波浪软发在脑后扎成一把,左耳钉了不下二十个的黄金耳钉,黑色皮手套,棉质斑马纹紧身长袖衣……这个……这个也是蝶魔?
  “这种属于家族事业庞大、喜欢享受生活、喜欢展现自己的蝶魔。”米寿的声音在符沙身后响起。
  “嗨!”棕发俊男冲米寿伸出手,食指和小指上分别戴着不知用什么兽类牙齿雕磨的戒指。
  “欢迎光临,客人!”颔首轻笑,米寿左掌展平贴在腰腹处,肩部向前微微一倾,右手绅士礼节式地在棕发俊男手心上触了触。只不过,棕发俊男五指遽然一缩,将米寿拉入怀中,二话不说直接将唇贴了上去。
  “……”米寿无言。
  那只是一个热情而单纯的见面吻,符沙瞪大眼正要扑上去,棕发俊男已放开米寿迎向店内的一群家伙。
  敛下的漆眸未流露任何情绪,就连稳如岩崖的优雅身形也不曾泄露多少喜怒。但站在他身后的符沙知道,米大人很无奈,非常非常地无奈。
  “米……大人……”符沙小小叫了声。不服气呀,为什么那些客人总对米大人动手动脚,他也想……
  米寿抬眸笑了笑,指背在男人吻过的颊边轻轻一划,没说什么。符沙不知道,在今夜这群客人眼里,逗一逗梼杌之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些客人啊……逮到难得的机会欺负他是吧?仗着是如卿的客人,他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所以明目张胆地逗他玩吗?
  若是没有如卿,他又怎会给客人靠近的机会。
  “米大人……”金眸熊熊火光,瞪在棕发俊男背后。
  “符沙,我以前见过你吗?”一念闪入脑海,米寿弯下腰,漆眸拦下那几欲噬人的目光。符沙并非梼杌一族,他也确信自己百年来未曾见过这小家伙。小家伙对他俯首帖耳,必有原因。
  “……”符沙声如蚊鸣。
  他正要细问,鞠如卿软软的声音透过浓香飘来,“米寿!”
  暂时顾不上符沙,米寿应声回头,快步向白衣胜风的魅颜女子走去。
  “米……大人……”嘟嘴,眼睁睁看他走远,符沙沮丧地咕哝,“真的不记得我了……”
  末一句,温傲的梼杌之王已经听不到,也无心去听。
  他的主人,在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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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
  “没客人了吧?”符沙拉开雕花玻璃门,放手——啪!门合拢。
  拉开,再放手——啪!咚!
  暗香浮动,客人在笑,比肩在闹,正常,一切正常……只不过正常的门外传来一声不正常的声响,像是某人的脑袋与雕花门“亲吻”的声音。
  “Ouch!”带有浓浓异域腔调的声音从门缝挤起来,射进符沙的耳朵。
  吐吐舌头,他飞快拉开雕花玻璃门,嘴角向两边一拉,扯出自认为又甜又蜜的笑,欢快道:“欢迎光临,客……”
  “人”字尚在舌边绕,那客人突然尖声大叫:“如卿!”人也从符沙身边冲过去。
  “欢迎光临,芣苡。”灰眸闪着冰淬的艳丽,白袖轻荡,鞠如卿任客人扑进怀里,顺便绕个圈。
  被唤芣苡的客人是名女子,肥大的黑色背带裤,白衬衣,平底跑鞋,朴素又普通的衣着。她脸蛋小巧,皮肤白皙,头发一如符沙想象中那般,的确是卷起千堆波浪,不过是小波浪而已。芣苡笑起来带点稚气,与她低磁的异域腔调完全不搭边。
  “不同,和在魔界,你人界的样子。”
  此话一出,符沙立刻猜到她就是如卿姐口中那个“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聊天的友人。语法不通,狗屁不通。
  鞠如卿摸摸自己的脸:“没变啊。”
  “不……”芣苡摇头,退后一步,上半身后倾地打量她,“我说是……是说……”她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不禁鼓起脸颊,摸着下巴开始思索。如卿在魔界时明明就……
  “不用想了,不同就不同。”鞠如卿并不打算给她思索的时间,笑问:“你的比肩呢?”
  “这儿,”芣苡双手举过头顶,在左侧响亮一拍,轻叫:“珀利利珀!”
  咻!一只巨大的比肩扇着翅膀出现在芣苡手边。圆脑袋,眼睛又黑又大,耳朵比较短,嘴比较尖,身体分为三节,一共有六条腿……其实大概有两只是手……不可否认,这只比肩长着非常诱人的翅翼,色彩分明,翼的外缘是一层莹蓝色,内圈为粉灰色,仿佛天使的坠落,而翼末却渐变成纯白,像少女裙尾的蕾丝边,仅用眼睛看,就能感到丝绸与天鹅绒完美结合的质感。
  鞠如卿眼中并无惊艳,随意瞟了眼,抱臂于胸,语中竟是嗔怪:“你迟到了。”
  “抱歉,久等了。”芣苡吐舌,笑得歉意。
  “既然你来得最迟,也走得最迟吧。”鞠如卿边说边转身,不理芣苡在身后跺脚。
  她的话,有兴师问罪之意。
  客人已经到齐,夜色掀起帷幕,骨董店内的薰香也越来越浓,符沙无聊地咬咬下唇,只想知道——蝶魔今夜聚集在骨董店,什么目的?

WW  WW  WW

  骨董店内渐渐安静。
  白衣素分,鞠如卿倚靠在米寿怀中,抚掌半晌,妖魅一笑:“各位,在此之前,我冒昧问一句——哪家近来有死者。”
  众蝶魔一致沉默,一,二,三,四——蓦然大吼:“没有!”
  其中一魔抱怨出众魔的心声——“就知道收藏。”
  鞠如卿对众蝶魔的齐吼毫不在意,笑容不变:“各位难道不介绍?”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半晌,芣苡笑出声:“久等,抱歉,我先吧。珀利利珀!”她介绍的并非自己,而是宠物比肩。所谓的介绍,也不过是报出宠物的名字。
  随着她的主动,高高低低的声音此起彼伏,错落有致,仿佛弹开了一首钢琴曲。
  “几蓝牙!”
  “法鼓!”
  “上汤!”
  “MOZ(莫兹)!”
  “Funtes(富安汀斯)!”
  “姜翠!”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腔调,待这首“钢琴曲”结束,米寿早已默默退站在白衣女子身后,手托兽形薰炉,墨亮晶濯的眸中,只有主人的背影。
  黑色的薰香,袅袅的白烟,鞠如卿食指与中指扣成环状,两两交错相扣,结成“权域之圆”的手势。
  寂寂,静……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轻如海风的吟哦迎面吹来,犹如海神轻轻拨动的竖琴:“欢迎……光临……鞠……骨董……宠物店……权——域——”
  Pooooooo……耳涡因气流的微震而动荡,符沙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伸手在眼前抓了抓,一片死亡般的漆黑。
  米大人在哪儿,看不到!
  如卿姐在哪儿,看不到!
  他在哪儿……也看不到!
  真是废话!偷偷咕哝,符沙轻咬下唇,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张口结舌。
  先是一片星星点点的莹光在店内铺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字前面不仅可以加“淡”、“深”、“粉”、“水”之类的修饰词,还可以自由组合,颠鸾倒凤,随意调配,总之就是色彩缤纷。
  店内的香气已经不能用“浓郁”来形容,根本到了“刺鼻”的地步,星点的莹光似乎约好了一般,同时雾散,在漆黑中勾出一道道美丽的曲线,是比肩之翼的轮廓。
  轮廓之后,缤纷的光韵渐渐朦胧,形成不规则几何形,变幻多姿。比肩纷纷飞到半空嬉戏,发出像呻吟像唱歌像尖叫像哭泣像祈祷又像朗诵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是所有乐器皆无法弹奏的和谐。
  这是……什么?
  符沙呆了,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低,直至消失,光韵也随着声音隐去,眼前又是一片黑暗。等到光明重回,客人仍然在店内,香气仍然盘旋不去,比肩仍然栖息在各自主人的肩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米寿拉开店门,客人们逐一离去,最后,只剩芣苡坐在店内。
  “一定有事问我,留下我来,对不对?”双手插在背带裤口袋里,芣苡嘴角叼了一块章鱼饼干。
  鞠如卿冷笑:“你什么时候到雍芜?”
  “今天啊。”芣苡做个鬼脸。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么麻烦。”
  “我没有惹麻烦啊,如卿。”这句说得顺利。
  “那么说,惹麻烦的人是我咯?”鞠如卿以反问来肯定,似有薄怒。然而,熟知她情绪的米寿知道:如卿只是无奈而已。
  如卿有些小气,有些冷漠,有些是非不分,但她鲜少生气和发怒,即使将房禺种进海里,当时的如卿也无半点怒火。
  记忆中,如卿并非没生过气,不过非常稀罕,他只见过一次,在如卿十五岁时。生气的原因……因为他……
  只那一次,他已知,如卿生气,后果不堪设想。
  芣苡显然只是与如卿交好,却不了解,见她冷下脸,不由苦恼地皱起眉,妥协道:“好嘛好嘛,我三天前到达雍芜。”
  “那件事,你做的?”
  “是,是,”芣苡点头,“你说得没错,是我做的,那个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死亡,留住美丽。我就让他美丽。”
  低低一叹,鞠如卿倚靠沙发座柄,舒展身躯慢慢向后倒去。躺平,缓缓侧身,卷衣托腮,睫扇半阖,宽大的白袖夹杂着缕缕乌丝,似魅似惑。
  “如卿……帮我一个忙,可以吗?”芣苡跪坐在沙发边,伏低头,让自己与那双冰淬的水眸对视,并唤出自客人走后便消失在肩头的宠物,“珀利利珀。”
  比肩扑动着翅膀出现在主人身后。
  艳翼一抖,一道黑影自珀利利珀身后飞去,栖上芣苡半抬的手臂。
  一只美丽的鹤顶枯叶蝶,缓缓送至鞠如卿眼前。
  “帮我照顾它,只有十天了。”芣苡的气息吐在白袖上,吹动乌发。
  鞠如卿神色未变,眼睫不眨,冷漠无情。
  “我只是将他软化、定型、干燥,如卿,不会为了这个,你生我的气吧。”芣苡弹弹白袖,嗔语:“我们是朋友耶!”
  “是朋友……”粉唇懒懒掀了掀,“是朋友就不该骗我。”既然三天前便到了雍芜,为何说今天才到。
  “我错了,我错了。”芣苡笑嘻嘻,全无尊严的道歉。
  “你……”白袖动了动,纤指抬起,终是许了鹤顶枯叶蝶的栖落,“因为它?”
  “是。”芣苡点头,“我劝过那人,他不听,他要杀它。”
  “只剩十天。”
  “是。”
  十天的生命,真是浪费了……索然睁眼,鞠如卿点头,“好,我答应你。”
  眼睁睁看着收藏消失,她也心痛啊。
  “如卿,如卿,谢谢。”芣苡笑着拥紧白衣女子,口中叫不停,“如卿,如卿,如卿,如卿,如卿!”
  鞠如卿逗着鹤顶枯叶蝶,充耳不闻那念经似的叫唤。

WW  WW  WW

  芣苡告辞时,已是午夜。
  鞠如卿仍在沙发上,由侧卧改为平躺,盯着上空飞来飞去的鹤顶枯叶蝶,浓浓的惋惜自眼底浮现。
  “如卿……”米寿蹲在沙发边,轻轻撩起她垂散的发,“还在想那名人类教授?”
  “啊?”鞠如卿眼神难得的涣散,白影一翻,直接从沙发上翻落,滚进米寿怀里。米寿稳稳护住她,因她的冲力落座于地板,一腿展平,一腿曲起,让她靠得舒服。
  “午夜了。”温柔的低语,来自梼杌之王。
  “嗯……”有些酥酥地懒,漫不经心。
  “那些卵要收拾。”
  “嗯……”
  鞠如卿应着,却无动静,符沙嘟嘟嘴,蹭到两人身边,蹲下,适巧睡饱了的蒙甲跳上肩头,想了想,他索性坐在地上。
  卵?符沙抬头:是指那些分布在天花板上、像切开的半只鸭蛋大小的黑色东西吗?
  “符沙,又有一肚子问号?”鞠如卿枕着米寿的大腿,转成侧卧,了无睡意。
  符沙点头。从芣苡颠黑倒白的语言中,他明白了日间从李遥口中听到的惨案正是出自她之手。联系如卿姐断断续续提过的一些话,他至少能组织一个大概出来,即——未经过薰香烘焙的蝶骨,在人界又没被人发现,会慢慢化为骨卵,骨卵长成蝴蝶,成就那名蝶骨人生前最后的希望——自由——尽管那只是无意识地、短暂的自由。
  那位教授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捕捉经由骨卵化出的蝴蝶,更不该起心杀死它。
  不听劝告,只会落得与标本相同的命运。
  芣苡身为魔界蝶族,自是容不得人类嚣张。既然已无法将蝶骨带回魔界,至少,不能让最后的希望也抹杀,纵然那自由不过短短三十天。
  她请鞠如卿照顾的那只蝴蝶,生命只剩十天。
  “符沙会制作人类所谓的蝴蝶标本吗?”鞠如卿突然开口,见他摇头,撇撇嘴,扯出无奈的弧度,“首先,将蝴蝶变成尸体,再软化,次用大头针定型,干燥,收入标本盒。”停顿十秒,追加一句,“芣苡如法炮制,只不过将对象换成人类。”
  ——炭化的内脏,因为水分完全缺失。
  ——在主人的授意下,比肩能够吸食任何液体。
  芣苡这家伙,看上去天真无害,谁会想到她是一名人类学家,而且是以“偏执”著称的人类学家。
  啧,真是麻烦……
  符沙沉默,金眸盯着天花板上的卵,脑子里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他没猜错,那是比肩的卵?
  “对,比肩的卵。”米寿听见他的咕哝,俊美的脸上浮上浅笑,“比肩虽说与主人同命共息,但其一生有两到三次的繁衍期,错过之后,就不再有繁衍的可能。所以,在某个特定时候,比肩之主通常会经由固定的宠物店聚集在一起,让比肩繁衍后代。”
  近来出现在骨董店的小蝴蝶,皆由比肩的鳞片幻化而成,是比肩之主的信使。今夜,如卿薰香,结“权域之圆”,目的只有一个——
  比肩的繁衍。
  一对比肩每次只产一卵,蝶魔通常会将这些卵留给店主,作为参加聚会的代价。其实,蝶魔拿着比肩卵也没用,他们无法判断自己后代的宠物会是哪一只。
  繁衍……符沙表情怔愣,似懂非懂地点头,想了想,却问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米大人,如卿姐从昨天开始让我烤数字蛋糕,就是为了今夜的客人?”
  梼杌之王点头。
  “前天,我和蒙甲叼回来的一堆彩色液体,也是为了……”
  “是。”梼杌之王点头后,漆眸一弯,纠正:“不是‘叼回来’,你是提回来。那些彩色液体是酒。”
  “那……米大人今天准备的酒杯,同样是……”
  “今晚。”看到金眸里闪烁的可怜兮兮,米寿明白小家伙接下来想说什么,忍俊不禁,黑眸弯成月牙儿。
  “米大人,我明白了,”贵族味的两弯小眉毛皱成八字形,符沙深深一叹,举起小手掌数指头,“待会儿,我首先要将客人没动过的蛋糕摆放整齐,收进冷藏柜,二,清点酒水瓶,三,清洗酒杯,四,收拾桌子,五,拖地,最后,倒垃圾。”
  就说,他果然是劳碌命。
  突然想到什么,金眸竖瞳闪过一秒的迟疑,随即问:“那位客人……明天还会来吗?”她是如卿姐的朋友耶。
  “芣苡?”鞠如卿偏了偏头,沉吟片刻才说:“应该不会,她离开了。芣苡是一个……嗯……比较偏激的人,她的中文语法非常不好。”
  听得出来——符沙抽抽嘴角,努力将这句话压在舌尖下。差点,他就叫出来了。
  静了静,鞠如卿合上双眸,轻道:“将卵,收起来。”
  “是。”米寿轻应,指尖若有若无地梳理着散在腿上的乌发。
  “地板……”声音渐渐朦胧,“要打扫。”
  “是。”
  “我睡了。”合上的眼帘突然睁开,过分清醒地迎上濯如黑晶的眸,下一瞬,重新合上。
  飘红一道,鹤顶枯叶蝶栖息在宠物丛林区的一片植物叶子上。
  午夜了……
  午夜了啊……
  美丽,无须固定,更无须挽留。
  人类强加的珍惜与爱护,究竟是对,是错?而她,对骨骼收藏的执着和狂热,现在不会变,以后呢?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也很偏执,不是吗?
  芣苡的心情,她无法理解,却可推味一二。
  如果你爱它,那么,请放它——
  自己飞翔,自然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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