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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40期
 [花花故事本]浪漫穿越 清秋同禀  文/丛阙
 2008-2-21 16:38:18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11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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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同禀  文/丛阙
  城郊明净庵。
  桂花香飘满园庭,熏得人欲醉。
  做完日课合上经文,百无聊赖抚着琴弦,拨出几声单调音色。
  女儿已经出嫁,今年这个八月十五,要一个人过了。
  “夫人!”
  眼看管家不要命般地狂奔而来,我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踉跄的身影由远而近。是不是,今年会有什么不同?
  “老爷他——老爷他——”
  “别急,慢慢说。”神情自若地关照小尼倒茶,没人发现我按住琴弦的双手微颤。
  “老爷他……去了!”管家强撑着说完,便伏倒在地痛哭失声。
  “……啊。”我怔忡半晌,慢慢从琴上收回双手,“知道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先回府安排,我随后就到。”
  管家慌乱地拿袖子抹掉泪水,道了声“是”,行礼出去。
  “等等……他说了什么没有?”
  “老爷临终口述平戎十策,老奴已经命人送入宫中。”
  该死的!该死的!你这一生,除了国事,还剩下什么?
  “老爷问,庭中的金桂开花没有。我急忙去院中察看,要回报时,已经……” 管家又不住抹泪。
  “那……开了吗?”我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桂花树,轻声问。
  “开了。那株树,老爷卧病前都亲自照料,等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它第一回开花,老爷却——夫人!”
  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惊急之色,视线逐渐朦胧,直到嘴角尝到咸涩的滋味,我才知他为何被吓到。
  都结束了,想不到还是留下我看终局。
  这样总算有个了解,该松口气的。别哭,别哭。
  这样一遍遍对自己命令着,却仍阻不住眼泪发疯似的流淌。
  那个男人,总是不说,到最后都不说。
  
  2007年9月25日。
  今天是中秋。前段时间的冷空气过去后,温度又迅速回暖,连吹来的风都依稀挟带着夏天的味道。满世界的桂花被这阵热气一蒸,全都说好了般接二连三绽出花朵来,走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都领略得到它们的浓郁风情。
  任职于本市图书馆古籍部的许初航,正准备去员工食堂吃饭,她所经过的过道边,那棵三人合抱粗的金桂,正散发出醉人香味。
  这棵金桂树据说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当时博物馆和图书馆、文化馆为了能把这棵树造圈自己的地盘,可是经过了一番激烈争夺,最后人缘一级棒的图书馆馆长胜出,这件事常被他老人家挂在嘴边,引为生平成就之一。
  平常来来去去,根本就不会注意它是棵什么树,可每到这个时候,甚至有人特地从外地赶来,就为看一眼满树桂花绽放,闻一闻四周珍贵天香。
  “他们在这里吃饭要钱吗?”
  “废话!”初航压低音量回答对方的问题,还是被邻座吃饭的大叔投以奇怪的目光。
  “那为什么你不用钱?”
  “因为我是这里的员工。你给我不要再说话知不知道!”
  初航绝望地看着大叔捧着餐盘挪到离她很远的地方吃饭,欲哭无泪。在他看来,她一定是边吃饭边喃喃自语的神经病吧。
  都怪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没错,和初航对话的,是从古书里面跑出来只有她看得到的幽灵。
  这只幽灵明明答应过,只要进入经由《大藏经》而开启的时光隧道,去他生活的年代看一眼某些人的生活状况,就会自动圆满升天或者下地狱的,结果呢?都已经从那个明朝嘉靖年间回来NNNN久了,他根本就没有魂飞魄散的迹象,还是好好地跟在她身边,并且老问一些幼稚无聊愚蠢的问题,害她被同事和读者当成“脑袋有问题的怪人”,真是烦死了烦死了!
  初航迅速吃完饭,在大叔戒备的视线下冲出食堂,心里面火得很。明明今天应该是和亲人团聚的中秋之夜,她在外地工作没办法回家,也没有男朋友可以约会就算了,竟然还被一个幽灵搅和到连顿食堂饭都吃不安生,还让不让人活了啊?混账东西!
  “初航你看!”
  “闭嘴!再说我把你关禁闭!”禁闭就是他原来栖息的楠木书盒,初航万分后悔自己出于好奇,打开了那一直放在书库里的盒子,没引来阿拉丁的灯仆类人物,只惹到一个麻烦灵。
  “我说真的!你快看桂花树下面!”
  如果不依他的话肯定会被烦到死的,初航不得已闻言看去,见一个长发女子在树下徘徊。
  “唉唉?你怎么还往里面走,不过去看看吗?”
  “看你个头!我死也不要再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那个女人没有实体,透过身体都看得到树皮了,以为她会上当吗?
  烦,为什么最近老是遇到这种东西?
  “你们看得见我?”
  女人清朗的声音传来,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女鬼的幽怨语调。
  初航想当作没听见直接走掉,幽灵却开心地向她挥手,“我们看得见哦。这位大姐,你在那里做什么?”
  女人的灵体一瞬间来到他们的面前,喜道:“太好了!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能够帮忙的人!”
  初航这才看清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很是美丽。
  “你知道我们会出现?”幽灵大感好奇。
  “我听说只有能启动时光之钥的人,才能看得到需要帮助的灵魂的模样,所以你们就是了吧?”
  “没错没错!就是她哦,她叫初航,之前还带我去过我活过的地方!没想到她这么有名!”
  初航额头青筋暴起,“我没有要你做宣传,你给我少说两句!”
  “那……初小姐,你可以帮我吗?”
  初航懒得纠正她不姓初,心知逃不过,只能强打精神应付:“你刚才说一千年……你是这棵树的精灵吗?”
  “也可以这么说。”女子望着枝叶茂盛的大树,思绪飘到极远处。
  “我寄身在这棵树上,已经快一千年了。”
  
  这是一个乱世,官不官民不民,四处都闹哄哄的,饥荒、瘟疫、造反,总之,就是不断死人。
  我住在南方一个小市镇上,战火尚未波及,百业却已随大环境萧条。
  妈妈经营的店,是镇上唯一的青楼。
  米价盐价一日日抬高,人们袋里的闲钱一日日变少,生意每况愈下。陆续有姐妹离开到外地讨生活。而民不聊生,自然还是陆续有小姑娘进来。这些孩子多半骨瘦如柴,怯生生地见人就躲。刚开始“干活”,总是除吃饭以外的时间都哭,一两个月过去,眼泪流干了,瞪着空洞的眼睛,慢慢学会卖弄风情。
  我没有地方想去,也不大愿挪窝。这种年月,无主的女人,在哪里都一样。妈妈从小买我,养到这么大,总有情分。再说了,横竖是皮肉生意,替谁赚不是赚。
  前两年景况好点时,也有恩客提过赎身,却一直没走。姐妹说你仗着有几分姿色,眼光高到天上去,才落得一年不如一年。二十岁的女人若在清白人家,都生下三四个孩子了。我说这里人多,比哪个臭男人家里都热闹,说完和她们一齐大笑。一群女人,笑闹声刺耳如鬼泣,只在客人面前才是温柔乡。
  
  他不是镇上的人,听人说和家里一起逃兵乱,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这里剩下孤零零一个,找了个烧焦大半的屋子住,四处打零工度日。他每月来店里一回,只是喝酒听曲,想来也没余钱做更多事。
  他三十来岁年纪,总穿着脏污的褐色衣服,不过没有异味。他不高大,也不好看,没有朋友,每每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走的时候,总是扔下刚刚够付的酒钱,不会多一个子儿打赏。店里的酒比外头卖的还薄,却理所当然贵上许多。没钱还充风雅,没少在背后被我们笑话。
  不知是不是讲话外地口音浓重的缘故,他总是很沉默,逗半天也不开口,只顾着埋头喝酒。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一边的我正在弹琴唱曲,我始终不确定。
  他不会动手动脚占便宜,从这点上来说是个好客人。
  虽惨淡经营,偶尔还是有争风吃醋的事情。那天我正替他倒酒,王员外家两个长工喝得醉醺醺的,进来就嚷嚷着叫他滚出去,妈妈和我怎么赔笑都说不通。
  他扬扬酒杯说一壶喝完就走,那两人蛮横劲上来,动手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他毫无招架之力,滚倒在地上捧着肚子喊痛求饶。
  两人哈哈大笑,再踩他几脚,叫我去隔间,与别的几个姐妹一块儿吃酒。
  我从他身边绕过去,不曾多看一眼。
  只要他稍稍有些反抗举动,我便不会离开得如此心安理得。
  那两人似乎被我的害怕神情取悦,温言安慰外加毛手毛脚。
  恃强凌弱或卑怯如鼠,男人不外乎这两种。我自可以为赚钱奉承取悦他们,却绝难忍受相对一世。
  这种时候后来经常发生。人们认准了他是颗软柿子,好事之徒常常找个由头便打他一顿,连路上遇见的小孩子都拿他当比扔石头的靶子。他避无可避,只得承受,很多次被勒索着交出工钱,三餐都难维持,店里更是很长一段日子不来。
  男人当中,我尤其看不起他。
  
  那年清明,我循例到郊外给爹娘上坟。
  动身的时候天色不早。一开始不会特意挑时间,但祭拜的人看到我,总是一口一个晦气,连带着阴阳怪气地替我爹娘惋惜一番。
  爹娘也不是自己高兴扔下女儿去死的,看到那些嘴脸我也晦气,索性避开的好。
  坟山上的土堆,比去年又多了不少,许多没有供奉,还有些插根树枝当记号的。爹娘的墓不算高大却足够齐整,周围杂草也年年被我除得干净,胜过那些“清白人家”的墓穴百倍。
  一边除草一边对爹娘说话,折腾到天完全暗下来。说好来接的牛车一直没踪影,我见那老头一脸实诚才雇了他,看来又是被骗了。卖劳力的自认为比卖身体的要高一等,收了我三倍的钱,载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甘不愿,就算回头索讨,也只必定先挨一通奚落。罢罢,自己走回去再说。
  羊肠小道上吹来刺骨的风,好在雨已停,泥泞的道路走来才不至于更艰辛。用伞柄拄地慢慢前进,四周黑魆魆一片终归吓人,我刻意唱着轻快的小曲,时而说话与自己听。
  然后,夜风带来草木摇动以外的声响。
  如果没有弄错,那是刀兵相接的打斗与呼喝。
  猛然想到前几天夜里,就有几个流民在郊外抢钱,镇上酒家的伙计刚好路过,被误砍了一条胳膊。
  我这时候终于后悔了,应该拼着受人指点的决心一大早就来上坟的。回去的路只有这么一条,可是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硬着头皮再往前走。
  我不敢过去,却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过来。
  “叮叮哐哐”,声音逐渐逼近,中间夹杂着好几个男人的骂骂咧咧。
  我忍不住发抖,心一横闪身钻进旁边草丛,默默祈求爹娘保佑。
  没多久战局就移到了不远处那方小小空地。杂沓的脚步声听来,至少有十多人。
  “反贼!你只有一个人,打不过我们的!识相的早些束手就擒,也省得皮肉之苦!”
  高声喊话之人却好似有些虚张声势,底气不足,我不确定是否弄错。
  对方并未开口,报之以两声惨叫,以及沉重的身躯落地声。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要不是主人下令要抓活的,我们早在你身上砍七八个窟窿了!”
  “不必顾忌,放马过来。”
  这冷然平静的声音却使我大吃一惊:是他?!那个从来只会挨打、不敢还手的外乡人?
  外头激斗正酣,不断听到那伙人的叱骂和惨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容易想见男人的对手正在一个个减少。
  他怎么可能这样厉害?定然不是他吧?但是那声音我应当不会听错啊——
  想到再不去确认,他十有八九会放倒所有人离开,我实在无法按捺,抱着侥幸微微探出头去。
  一片漆黑,只有兵器相交的那一瞬,我才能就着四溅的火花稍微见到人影。
  男人背对着我迅速晃动身形,微驼的背和凌乱的半长发,已足够证实身份。
  我重新蹲下,思绪乱作一团。
  既然他这么强,为什么总是对挑衅之人一再忍让,任凭他们欺侮?凭他这身功夫,也不需要亮兵器什么,只要拿出力气来还一两回手,就再无人敢小看他了。
  “出来。”
  低头思索的当儿,一件凉飕飕的东西搁上了我的脖子。
  这才发现打斗已经停止。我感到那冰冷铁块上面滴落的粘稠液体流进了颈项,一路向下。
  我汗毛直竖,硬着头皮向上看。
  “是你?”声音中有些吃惊与熟稔。
  这么暗,我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竟然夜能视物,确实在哪里听说过,练武之人有这等本事……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气,我兀自想象夜能视物的感觉。
  “你在这里干什么?”脖子上的东西被抽离,我听到打火石的声音,一连敲击了不下十次,才有一点点的亮光在他手上升起。
  总是那么笨手笨脚。我不禁想起他来店里时候的姿态:明明倒酒也好夹菜也好掏钱也好,他的行动总十分笨拙,谁想得到竟有这么好的身手。
  火光下我能隐约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数目比想象中更多。没有听到任何呻吟,都是当即断了气的——这怕很不易做到吧?
  “今天清明,上坟回去路上,看你们打架,就躲一躲。”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脏污。得快点离开,不能和这种危险人物有什么牵扯,“先走了,我什么都没见到。”
  “你不怕?”走了几步,他突然出声。
  我站定,回头看他,“当年爹娘和隔壁十多户人家被烧焦的样子,比这还可怕。”况且黑灯瞎火的我哪里看得真切。
  他不吭声了,我又走几步,终究觉得很是在意,忍不住转身问他:“你为什么不对镇上的人还手?”
  他的口吻依旧平静无波:“学武不是为对平民动手。”
  他蹲下身在杂草上擦拭着兵器,我这才发现原来不过是柄砍柴刀。
  没来由的,我笑到弯了腰。
  
  听上门来的衙役说,死在郊外的,是直属朝中高官的杀手,毕竟不是见得光的公门中人,县令接到上头命令,将他们草草收殓了事。
  他仍然若无其事地在镇上做工,偶尔有闲钱,就到我这里。
  倚楼卖笑的窑姐和隐姓埋名的刀客——或许还是逆党,真有趣的组合。
  那之后无形中我们之间的关系亲近不少,我总很有兴致地引他说话,他也会回上那么一两句。
  有一回他突然说:“刚才那个音弹错了。”
  我一愣,“什么?”
  他来到琴案跟前,伸出布满厚茧的黝黑大手,轻巧地弹起我刚才所奏的最后那段,连打火石都擦不亮的粗大手指技巧之圆熟,令我瞠目。
  “这里,”他又重复其中一个音,“当是仩音而非乙,且之后有歇眼。”
  我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我只不过由父亲逼着弹过一两年,远不算高手。可店里面学过琴的,本来就没几个,从来只有她们缠着和我学,没被人出言纠正弹法——而显然他是对的。
  “你学过?”
  他点头,“小时候。”
  这人既会武功又懂弹琴……不会是什么富贵子弟吧?难道说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落魄王孙浪迹天涯?
  他的下一句补充立刻打破我的妄想:“我娘出身乐坊。”
  “哦。”就知道不会有那样的好事,着落到我身上。
  他左右手变换着繁复的指法,活泼却带轻愁的陌生小调自那指尖流泻出来,我酣然沉浸在动人乐声中,望着他静谧的神情,突然间觉得这张脸也并不难看。
  “对了,”他边弹边开口,“唱词也有误,‘商略黄昏雨’而非‘商榷’。”
  我太用心听琴,这句话在脑中重复许多遍,方理解其中意思。
  “这词这曲,我对你唱过很多次了吧?你第一回就听出来了对不对?之前为什么不早说?就算我只是野路子学的这些个玩意儿,也不许你这么看不起人的!”
  他被我拍桌子的恶狠狠样子吓到,呆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抱歉。”
  他眼睛里有淡淡的不安,脸上却依然没表情。
  其实也挺好玩的,这个人。
  当我开始期待他到来的时候,他失去了踪影。
  
  再出现的时候,他由窗户进来,步履艰难,脸色苍白。还没说上话,就听见前院尖叫吵嚷的声音。
  “受伤了?有人追你?”
  他点头。
  我掀开床板叫他躲进去,走去看窗台边并无血迹,心下稍安,赶忙整理床铺恢复原样。
  “刚才有人往这边跑了!”
  是新来看场子的声音。这一带有好几间房,到我这里怕还要一会儿,但也是最后一处,怕会搜得更仔细。
  我咬牙,坐到梳妆台前精心装扮。
  撞门声,尖叫,大骂,器物损毁声,渐次接近。
  我坐在床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七八个高大男人冲了进来,我也像之前的姐妹一般尖叫,把头埋在被里浑身发抖,听着翻箱倒柜的巨响。
  有人来到床前,猛地掀开被子,然后呆住。
  被底的身体未着寸缕。
  掀被的吞了吞口水,大喝道:“你这婆娘一个人在干什么东西?”
  我使出惯常伎俩,冲他眨眨眼,“讨厌!很久没有客人来,人家寂寞嘛。”
  男人们一起围了上来,望着粗重喘息的贪婪嘴脸,我展开媚笑。
  就算不过是小镇小店,年纪也已不算小,头牌总归是头牌。
  “八成翻墙逃走了,老四你带人去看看。”
  “老大?兄弟几个也很辛苦,不如……”
  “你这小子!我知道了,你和你,你们去抓人,他跑不远的。其他留下,一个个来!”
  接下来,我心中的那双眼用力闭上。
  等身体能感觉到凉意与疼痛,更鼓正敲着二响。
  我披衣支撑着起床,“出来吧。”
  他掀开床板,脸色看来稍稍好转,那木然的神情和我相比,却不知谁更接近死亡。
  “我不该来。”
  这句至少比“抱歉”听起来好一些,移动脚步到门口,我高声叫人抬洗澡水过来。
  “你饿吗?”
  他摇头。
  “既然这样,能动的话,快走吧。”
  他起身走到窗口,步伐稳健了不少。
  “我会回来。”
  我靠在门边,强撑起笑脸,“别。我可经不起这种折腾了。”
  他一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这世道变得真快。上个月天下还姓原来那个,这个月就已经换人做皇帝了。新朝的军队挺不错的,没有掠人钱财淫人妻女,还减了赋税。镇上人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我也照旧做着生意。
  当年中秋,他守信出现,换了件还有些样子的长袍,身边陪着的,听说是镇上驻军的头头。
  他说要替我赎身。
  妈妈开了价,他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没有这么多钱,这是全部。
  看驻军的头儿对他十分尊重,连我也难相信他会没有钱。但既然他这样说了,想必是事实。
  妈妈自然是不信的,咬定了价一分不松口。
  他低头踌躇,下一刻驻军头头腰间的长剑,横在了妈妈脖子上。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走她。”
  说过不能对平民动武的他,会不会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呢?
  我看着他一丝一毫愧疚都没有的表情,默默回房将所有私房钱都拿出来,交给妈妈。
  妈妈说这是我的她不要,男人靠不住,只有钱不会对不起我们。他在旁边一脸严肃地说会还给我,我又笑得不可自抑。
  后来驻军校尉告诉我,他是大人物,不但四处联络同道起事,还冲锋陷阵,为新朝创立建功无数。他不是没有钱,但手里掌握的都是国家的钱,所以要等封赏之后,才有能力来还我。
  当晚就成了亲,姐妹们和他那些部下一起来喝喜酒,场面热热闹闹。
  整晚我如初夜般忐忑娇羞。桂花香阵阵传进房中,人月两团圆终于不再是纸上一行蠢字。
  我知道他为了什么要娶我,也不奢望有那以上的意思。只要知道他是好男人,会善待我,就足够了。
  第二日我就随他上京,住进前朝高官留下的宏大府邸。皇帝的犒赏果然优厚,他不但数十倍地还我私房钱,也把处置府中大小事务的权力给了我。
  山河疮痍百废待兴,他很忙,但不管多晚都会回家,睡在我身边。那种有明天可以期待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想大喊大笑。当然这不能够付诸实行,我是圣旨亲封的夫人,正二品,要行止有度。
  不久我有了身孕,他听说后,我才第一次知道,这男人也有叫做“笑”的表情。
  是个女儿,生产的时候我差点没命,医生说恐怕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他头也不抬地说没关系,抱女儿的别扭姿势十足碍眼。
  我真喜欢这样的日子。
  官眷之间互相应酬的宴会很多,那些夫人们大多出身陇亩,也有做人家姬妾和如今丈夫私奔成亲的,与我没有太大隔阂,反而少数几个端着架子的名门淑女遭她们孤立。有一天又相约去赏花,一位交好的夫人偷偷告诉我,听她丈夫讲,皇帝的姐姐新寡,看上我家夫君,想要请旨许婚。
  我“噗”地把茶喷在大大的牡丹花上。
  公主见过他吗?年纪不小,长得更是难以恭维,有哪一点能被她看上?
  那夫人说公主与他是幼时玩伴。那位长公主长姐如母,自小对弟弟呵护备至,陛下待她执礼恭敬,予取予求。
  晚上他回来,我问起此事。
  他淡淡地道:“我回绝了。”
  “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宋弘怎样说,我怎样说。”
  我安了心,纵使知道那或许自私。
  长公主最后嫁了与他素来不睦的权臣,那位大人为了攀上这门亲事,自动休离糟糠之妻。我听说长公主出嫁前对人道:“他宁可要个婊子也不要我,我不会让他好过”,不知是否穿凿附会。
  但确实他日遭疏远,每天在家里的时候多了,脸色也越发沉郁。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更好地对他,以作补偿。我猜得到他在朝中一直受窝囊气,但他对我的态度,始终与以往无异。
  越是这样,我越愧疚。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霸着他的。
  三年后那位驸马身登相位,他被排挤出京师,我们一家三口,迁到南方,成了刺史府的主人。
  南方安乐富庶,也没有烦人的人事纠葛,我和女儿都十分喜爱这里。
  但他不一样,他是戎马生涯惯了的人。边患未平,他时刻挂心北方战事,连上十数道奏表,从请战到献策,全都石沉大海。
  某天,皇帝来了一封密信。
  他颤着双手接过信,眼中又惊又喜的神情这样明显,我当时想,为了这神情,北方再冷京城再乏味,陪他去也值得了。谁料读罢,他的脸上转为愠怒,重重把纸往案上一拍,颓然坐倒。我走上去瞄了瞄,那上面竟然写着只要他休了“不德之配”,弃了“不祥之婚”,便可即日回京。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过后,我终于摇醒他,道:“你休了我吧。”
  他摇头,闭眼又睡去。
  第二晚,我说:“我本来就是干那种行当,龌龊事以前不是没碰到过,你可以不必愧疚没关系。”
  他一愣,然后更激烈地摇头,翻身面向墙壁。
  第三晚,我告诉他我要离开。
  他皱眉。
  “为什么?”
  “不是很好吗?其实这样对着一个男人的日子,我早就厌倦了,明明心不在此,再为了金银享受拖累你实在太不该,你的赎罪到此为止,咱们一拍两散吧。”
  他没有再反对。
  明知他不舍,我仍带走了女儿,我不要自己的孩子长大后被圣旨许给莫名其妙的人。
  走的时候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摘下身旁桂花树的核果递给他,玩笑地说:“它开花的时候吧。”
  他接过核果攥在手中,不再说什么。
  我想,他会去种的。但桂花树一般靠扦插嫁接,以果实播种的,极难成活,开花更是不知道要等多久,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未必记得起曾经娶过这样的一名妻子吧?
  我牵着女儿的手踏出大门,小孩儿不懂事,不住回头说着“爹爹我回来给你带面人”。他平板地“嗯”了声,柔声道:“我等你。”
  这从来是对女儿说话才有的语调,不是冲着我。
  无论如何,我决不能回头。
  
  初航很辛苦忍耐才没露出不苟同的表情。
  古代的女主角果然都很自以为是地有牺牲精神……算了,时代局限嘛,也没什么好责备的。
  “那现在你的未了心愿是什么?”大概女儿嫁得好不好之类的?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反正今天这种日子一个人早早回家也十分凄惨。
  女子道:“我不是心愿未了,而是后悔为他受辱,所有事情都是由此而生。”
  “啊?!”这个就出乎意料了,这个女人果然还是有点与众不同。
  “我若不做到那种程度,他未必就会被杀,是我太鲁莽,才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那他要是真被杀呢?你窝藏叛党,怕也逃不了吧?”
  “我宁可这样。”女子斩钉截铁地道,“当时就死,也好过享受快乐之后,又不得不舍弃。”
  初航为难地揪着头发,“虽然你这么说,可是……”那个时空门只能回去观照历史,不能改变历史啊。
  “初航,你帮帮她,帮帮她吧!”幽灵不断拭着落地前就会自动消失的眼泪,看起来感动到不行。
  “我就算想帮也帮不了。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说哭就哭一点都没气概——”
  “至少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也好啊!”刚说着没气概他就大声嚷嚷起来,初航拿出楠木盒在他眼前一晃,世界立刻安静了。
  两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僵持没一会儿,初航举手投降。
  反正也不能改变什么,去就去吧——
  在被时空缝隙的强压迫得失去知觉之前,她迟钝地意识到,现在要过去看的,莫非是限制级镜头?
  而那两个比她更迟钝的非人类,则直到一起飘在屋里,看女人利落脱下衣服时才明白过来。
  “真、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好意思的是我。”
  于是互相交换着这种没营养的对谈。
  接下来门被踢开,两“灵”立刻闭上了嘴。
  一阵连脸盆架下都不放过的狂乱搜索后,领头模样的人来到床前,掀开被子前的一瞬间,他突然整个人定住般僵着不动了。
  “老大,你怎么了?”
  初航望向女子,她也是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再往另一边看,竟然不见幽灵的踪影。死家伙,跑去哪里了?不会跑去别的姑娘房里参观她们“做生意”了吧?
  “哦,没什么。”那老大甩了甩头,用初航看来极为小心的姿态掀开了一点点床单,露出女子浓妆艳抹的受惊吓脸蛋。
  “看来不在这里,我们走。”
  “可是没找到人……”
  “没找到就去外面找!大家动作快一些,差不多六点五十分了吧,我要去PPLIVE上看新闻联播的。”
  “老大,你、你在说什么?”手下的反应像是突然被雷劈了一下。
  那老大不耐烦地摆摆手,“没事没事,跟我去抓人!”
  他带着人出去,还回身把门合上。初航非常确定那个老大、那个老大朝她们这边眨了眨眼!
  “怎么会这样……”女子喃喃自语,看着当时的自己迅速穿好衣服放男人出来,当见到契阔千年的丈夫向她这边缓缓走来时,眼中充满了泪光……
  “我干得不错吧!”邀功的欠扁声音在初航耳边响起,打破了她酝酿中的感动。
  “刚才那个真是你?”
  “嗯哼。”
  “你是怎么跑进他身体里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想着要跑进去要跑进去,等回过神,就已经把他自己的魂魄挤到脚底下了。”
  “这么好玩,那我也要!”初航看着从园子里往她们这边走来的小丫头,拼命念着“我要跑进去”,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对幽灵怒目而视。
幽灵歪着头,道:“也许你是生灵,而我是死灵的缘故吧。”
  “算了,只要你别在‘那边’也这么干就好。”
  “嘿嘿,那边好像不行呢。”幽灵傻笑。
  初航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试过了?”
  幽灵连忙摆手,“我、我只是不自觉这么做的,不是故意想要侵占你的身体!”
  “原来你想算计的竟然是我!”初航面色狰狞,“而且‘侵占身体’这么恶心的说法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啊!”
  幽灵见势头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别说这个了,我们可不是来吵架的。”
  他们的视线转向女子。
  这时候男人已经离开,那个时候的女子本体,和随他们而来的灵体,都看着暗沉沉的夜色出神。
  “这样的话,就不会和他有那么深的牵绊了。我可以不受辱,也不必等到不愿离开的时候才离开他,可是,”女子的笑容美丽而忧伤,“有点怅然若失呢。”
  她话音刚落,千年前的女子深深叹了口气,关上窗户。
  幽灵飘到女子身边,轻轻地道:“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女子点头,又突然用殷切的目光瞅住初航。
  “我可不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心软的结果就是他们穿回去之后,又立刻穿到了男子本该来替她赎身的那个八月十五。
  厅堂里,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抵住老鸨咽喉。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走她。”
  ——台词也是分毫未改。
  女子本体倏然转身跑开,初航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果然没多久,女子抱了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出来,她用发簪打开锁芯,里面是面值不一的银票和一些金银饰物。
  “我替自己赎身。”
  老鸨的劝说,男人的应对,女子的大笑,都和听她叙述时一模一样。
  初航身边的女子灵体不敢置信地掩嘴看着这一切。
  “怎么会呢?他还有什么理由要来娶我?他是开国功臣前途无量,我不过是偶尔和他说话喝酒的青楼女子……”
  “一个男人出于本心想娶一个女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初航理所当然地问道。
  “我、我不值得……”
  “你很好了!他有眼光!”幽灵试图搭上她的肩膀安慰,结果自然落空,“你仔细看他瞧你的眼神,我觉得并不一般。”
  “是、是吗?”女子依言凑近去瞧男人的眼,她的本体就在一旁。
  这回初航是眼睁睁看着虚幻的身形进入实体。
  “天!”幽灵惊呼,“果然是死灵才可以!”
  初航开始担心她要是不肯出来了怎么办?
  女子抬头看向男子,忽然轻道:“原来你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男子不解挑眉。
  “答应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男子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一边,一声“好”却应得坚定。
  女子的灵体自身体中脱离,两张轮廓相同年岁有异的脸上,露出一般的安详笑容。
  没有了障目的那一叶,这一路,怎么也会走得稍微顺畅吧。
  时间到,三人的魂魄颜色逐渐变淡。

  他们回来的地点是在那棵桂花树下,初航被一股大力扔在地上,揉揉屁股坐起,就见到惹人嫌的幽灵在离她十厘米的空中漂浮着。
  切,为什么只有她被摔?
  左看右看,不见另一名旅伴踪影。
  “她呢?”
  幽灵指指浓香四溢的桂树,说:“刚才她说,明年这时候,兴许还能见面。”
  “擅自定什么约嘛,明年今天本小姐要和如意郎君去吃大餐怎么办?有什么好看的,她以为她达芙妮啊。”初航不满地咕哝着。抬起头,桂树浓密的枝杈之上,托着圆圆一轮明月。
  “今年中秋的月亮,好像假的一样。”又大又薄,仿佛是谁用纸剪成形状,贴在夜空中一般。月亮的周围看不到星星,星星们躲在旁的地方,远远窥探不肯接近,任由它如此夺目,如此孤单。
  初航叹口气,似乎是输给了某种同情心,垂头丧气地道:“好吧,明年还在这里的话,我带酒来。”
  桂花树闻言,轻轻摇曳起来,金色的小花朵如雨般落在初航周身,这场景,在迷离月光下分外动人。
  “真漂亮。”初航掬起其中一朵托在手中,被那甜甜的香味再次勾起馋虫。
  “可我宁愿是块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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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喜欢 - 2011-4-5 10:32:53 - 慕容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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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变成太监文了
有错 - 2008-10-3 11:41:57 - 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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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没人发现有问题么?狂吐血,有两篇在里面.
有错 - 2008-10-3 11:40:03 - 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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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没人发现有问题么?狂吐血,有两篇在里面.
喜欢看 - 2008-7-24 17:48:56 - zhangxiaoh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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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全集吗?很好看的,想看完呢
xihuan - 2008-5-31 21:32:10 - chen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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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喜欢
喜欢 - 2008-5-31 0:03:03 - 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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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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