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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41期
 【花花故事本-纯爱公馆】心理密码 文/喃芜月
 2008-5-31 10:53:34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347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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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公园里很安静,足够多的树在不停地释放着让人心情平缓的芬多精。绿色是大自然的颜色,所以当大自然充满生机时,绿色是希望;当大自然满目苍夷时,绿色是绝望。
绕过喷水池向西,有一条林中小道,很适合骑自行车,车轮辗着泥土,粘上绿色或泛橙的叶子,总有暖暖的风扑到脸上,当然还有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打下来,那些光和影交织着,像一种静态的舞蹈。
自然就是艺术家。
林中小道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上面架了两个秋千,一边坐着人,另一边空空的。
崔晓很污染环境地抽着烟,尼古丁驱逐着芬多精,她在想沐青阳。
青色的太阳,多诡异的名字。
青阳极其讨厌烟味,视其为毒药。他有一条很长,用灰白黑三色线织出来的围巾,崔晓称那条围巾为“防毒面具”,因为青阳总用那条围巾来阻挡许多不纯净的味道,当然那仅仅是在冬天。
在上学时,青阳被人称为“自闭儿”,他总是留长并不优雅的刘海来遮挡阳光,在需要争辩时永远是闷不吭声;他很喜欢低着头,不去看这个世界上的人,而倾注他所有的情感去看野草或蚂蚁。
崔晓喜欢坐在青阳的对面吃饭,她会带上一盒自己家里做的菜,放到两人的盘子中间。食物的香味飘到青阳的盘子里,但他却从来没有向盒子里伸筷子。崔晓不喜欢青阳埋头吃饭的模样,他的头发几乎掉进了盘子,沾着菜油,很不卫生。每一次吃饭一定是青阳先吃完的,在他端起盘子要离开时,崔晓总会叫住他,往他的手里塞一张面纸,带有香味的面纸。
在高二时,青阳跟崔晓被谣言成一对,校园里经常会有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无聊的人在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青阳表现得很漠然,他原本就是个漠然的人。每日的食堂里,他依旧坐原来的位置,叫相同的食物,用同样的姿势吃饭,让人怀疑他用菜油洗头。不同的是崔晓,她选择了离青阳最远的座位,同其他人分享她的菜盒,并且不再给他塞有香味的纸巾。
想来,这便是人与人的不同吧。
谣言慢慢淡了,学生们开始为毕业和升学忙碌着。
崔晓和青阳并排走在有阳光洒下来的路上,这段日子的疏离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在路的尽头,青阳的家门前,崔晓问青阳愿不愿意让她看他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崔晓真正想看的是青阳的心。
青阳没有回答,他像往常一样掏出一块钱塞到崔晓的手中,指着马路对面驶入车站的车说,车来了。
崔晓坐上那辆像绿面包一样的公车时,青阳一直站在门口,他仰着头,仿佛在看她。当车子向前行驶时,他拉开门,在崔晓注视的目光下关上门。
这种相处的方式是爱情吗?还是爱情必须有着固定程式的表现方法?崔晓总想,只是想不到答案罢了。
在毕业前夕,一位对崔晓倾慕已久的学长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考C大。
那所大学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她犹豫不决。
……
第二天,青阳敲开了崔晓的家门,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让崔晓惊讶的却是青阳那一头结实的板寸,一点都不帅,却让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初吻是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的,她只懂得把满腔的情感通过唇瓣间的温度来传递。
崔晓明白自己不会考C大了,除非那里有青阳。
烟燃到一半时被掐熄,崔晓弹开手中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而另一边的秋千,则是空空荡荡地停在那里。

TWO
易绍岭的生活是常规生活,如同每天伴着早餐喝下一杯牛奶那样的充满规律与健康。
八点起床,漱洗完毕后便可以吃到妻子为他准备的早餐,八点四十出门,二十分钟的车程后到达康恩树医院。
他是一名心理医生。
到医院时,护士说,她来了。
易绍岭愣了下才想起是徐医生去休假前委托给他的案子。
他推门而入时发现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都拉着,厚厚的进不了一丝光。回头看看护士,对方无奈地摊开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
屋子里有很重的烟味,从一个红红的燃点开始向上冒着缕缕青烟。易绍岭关上门,踩着地毯走向自己的桌子,这短短的距离中,他感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坐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苯并芘与尼古丁一同吸入肺中,从桌上的文件屉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快速地翻阅着,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崔小姐你好!易绍岭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屋子里的烟雾一样。
那个红色的燃点定了定,然后向下移动,她的声音被香烟熏得有点沙哑,她问易绍岭抽不抽烟。
易绍岭摇摇头,不久之前他戒烟了。
崔晓从肺里发出一个音符,类似嘲笑那种,她说,那会死得更快的,被动吸烟者。
光线暗淡,但易绍岭分明看到她嘴角那个恶劣的笑容,他凝着眉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强迫症!他很诧异地看向她。
一年前她被徐医生确定为强迫症患者并结合药物进行心理治疗。
简单来说,所谓强迫症就是心中明明知道这种某些观念和意向的存在是不必要的,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自己重复地去完成它们,之后因这种情况而产生的强烈不确定感和恐慌。这种症状一般表现为强迫意向情绪或观念或是强迫性动作,其动作表现得比较明显,如重复去擦拭某件物品,反复地检查门锁或窗户是否关闭。
易绍岭接触这类案子的情况并不多,他仔细地看着资料上的照片,心里升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烟熄灭了,被随手丢在地毯上,也许会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窟窿。
崔晓从躺椅上坐起来,盯着易绍岭看了会,说,再过十分钟我就可以走了吧。
每次心理治疗的时间为两个小时,所以每次她都会提前一个半小时到来。
你和徐医生之间就是这样相处的吗?不用等十分钟后了,我没什么可以帮你的。易绍岭面无表情地合上资料。
崔晓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种回答,愣了半晌,她嗫嚅道,你这样像心理医生该说的话吗?
心理医生不是神!易绍岭说着,反手“哗”的一声拉开窗帘,阳光突然全部涌进来,照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在崔晓所坐的躺椅附近全是香烟的尸体,她白着一张脸,身上的白衬衫有点褶皱,马尾也有点松。
在阳光底下的她跟黑暗中完全是两种感觉。
你学会好好说话之后再来找我。易绍岭为崔晓打开门。
崔晓忿忿地起身,走出门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笑得很和气,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眯成两条斯文的缝,他慢慢地关上门。
门外,崔晓脸上的凶狠冻成了一块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THREE
崔晓回到家,在楼下等电梯时,管理员告诉她今天停水。
转开两个钥匙孔,走进的是青阳的屋子,一屋子他的味道。崔晓关上门,反锁,然后走进卫生间。
她坐在马桶上发呆,一旁的洗手池上摆放着男性的剃须刀,她看着看着然后扯了一团卫生纸丢了过去,剃须刀滑落到池子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捂着耳朵,直到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站起来,她按下马桶的冲水器,没有一滴水流出来,她又打开水龙头,还是没有水!她冲出卫生间,想开门出去,可是没有打开反锁的拴链,所以怎么也拉不开门,她喘息着,像头焦躁的野兽。
突然,门外传出一阵敲门声,然后是钥匙串被掏出来的声音,接着是钥匙转开门锁,门开了一个小缝,之后便再也推不开了。她轻轻移动着身体,看着门缝中透射进来的影子,随着门上那道反锁的拴链不停地震动着,她的心提到了噪子眼。
谁?她问。
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是用力地推搡着门。
她向后跑,然后重重地摔到地板上。
闹钟发了疯似的叫着,崔晓摔落地板,浑身酸痛,她好像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么说,刚刚那是梦吗?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然后拖着一双腿走向卧室。
细细的水声溜进她的耳朵。
她停下来,眼睛看着卫生间的水池,水龙头开着,水流像一股粗的透明的线。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双手抠住瓷砖台子,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关上水龙头,却又在快要触碰它时顿住了,反手随便操起一件东西拼命地朝水龙头砍下去,金属间剧烈的撞击下,刀片弹了出来,划过她的手指掉到一边的台子上,带着鲜红色的液体。
那是青阳的剃须刀。
水池里的水继续流着,多了一缕鲜红的细丝,妖媚无比。
她扶着流理台,身子无力地滑落下来,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停顿了几秒后,开始哭泣,她的声音好像细弱的水声,萦萦绕绕回荡在冰冷的空间里。
最终她还是找上了易绍岭,惊惶失措的脸上是还未干透的泪迹,白色衫衬上沾着她手指间渐渐干涸的鲜红。
易绍岭镇定地为她的手指粘着创口贴。
崔晓哽咽着,开始述说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故事,而在那个故事里,她仅仅是讲述者而已。
那是青阳的故事。

FOUR
崔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青阳,喜欢到跟他同居,喜欢到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时,她还想为他生孩子。
青阳似乎不那么想,他想什么从来不会对别人说,包括崔晓。

那间屋子是崔晓出钱租的,青阳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排斥女人的钱。他安静地住进去,像蜗牛缩进自己的壳一般。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崔晓在打理,从冰箱里的食物到每件日用品的摆放、桌上放置的薰香瓶和床单窗帘的颜色,一切的一切都透着崔晓的喜好。
青阳给崔晓的,是他的身体,年轻的有力的生涩中带有一丝漠然的身体。
只有躺在青阳的身下,崔晓才能完完全全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和她是一体的。
青阳的工作在电脑前,在那虚无缥缈的互联网上。他帮几个位于不同城市的公司管理他们的网站,他的一切都是那面四四方方的屏幕前。很多时候,当崔晓被冻醒,床上只有她自己,青阳是背对她的,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着,那有节奏的声音并不悦耳,屏幕闪烁得相当刺眼,却没有青阳的背影刺眼。
在崔晓考虑着是否要劝青阳重新找一份工作时,隔壁住处进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起来很普通也很正常。在搬家工人为她搬进搬出时,她和崔晓攀谈起来,一些无聊的话题罢了。
青阳在屋子里,偶尔会向这边张望着。
或许在最初,崔晓就没有想得太多,她没有看见对方下眼敛上有点模糊的眼线,也没有看到对方手腕上那条淡了的伤痕,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个女人不过是她和青阳生命中的过客,如同其他人那样。
只是……
一句只是往往能改变命运,不,或许更贴切的说法是,将本来的命运全部推翻,打散得七零八落。但是,所谓的命运又是以何种规则而拟定的呢?
也许没有人知道吧。
那天晚上,青阳在阳台上待了很久,崔晓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是看星星,谁知道呢!她偶尔几眼望过去,却看到青阳的侧面,有着一股无法深刻的忧郁,那种忧郁就好像是伤痛。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继续像平常那样过日子,然后在突如其来的某一天里,感受到青阳的变化。很多人都是在一点一滴中产生变化的,细微缓慢地让人无法察觉,而当人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时,那便是产生巨大变化的时候。
青阳开始愿意晒太阳,偶尔也愿意和崔晓谈论关于食物的问题,他开始写字,以前的他总是依赖键盘和打印机,他穿衣的品味也在改变,他穿起了衫衬,那不像是一个总在家里打着电脑的人应该有的品味。
青阳在缓慢地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许是坏事,但也许是好事,至少这种变化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正常。崔晓是这样想的。
直到有一天,她面对空空的房间,看到青阳留在阳台上的拖鞋,看到青阳站在隔壁的屋子里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时,她开始惊恐。
青阳看到崔晓了,隔着阳台,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漠然。
崔晓发疯似的寻着青阳的日记、他的空间、他的DV,然后她也终于知道在这段时间的变化中,他做了些什么。
就是在崔晓看到青阳脸上伤痛的那一天,隔壁的那个女人在阳台上哭泣。
那个女人的恋人死了,青阳的空间里全是关于那辆车祸的新闻报道。
还有那个男人的照片,斯文的白衬衫和领带,一个青阳拼了命在模仿的人。
当她在为青阳的冰箱塞满食物时,青阳却在为另一个女人做着同样的事情。
在青阳的日记本里,一堆散落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大致相仿,那些温暖人心的话语,签名处是陌生的名字,只是崔晓再也弄不清那个签下名字的手指到底是别人的还是青阳的。
DV里,是女人哭泣的脸,不同角度的眼泪,而其中一幕是,那个女人熟熟地睡着,眼角溢出的泪珠被一根手指轻轻拭去。
崔晓丢掉一切,她瘫坐地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内的一遍狼藉就像她此刻的心。
门开了,青阳走进来,他看了崔晓一眼,说,对不起。
崔晓扶着桌角立直身子,一步步走到青阳的面前,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后说,你有神经病,给我去看心理医生!

FIVE
对崔晓来说,承认青阳有病比承认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要容易得多。
青阳在空间里的一篇文章中这样写着——
“……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会笑的女人。很多人的笑容都是假的,她的也是,只是她的哭声是真的,我听见了,隔着阳台的石头,我听见她哭得很压抑,连哭泣都在掩藏,她的心会是多痛苦。
为什么要让自己痛苦?
我问自己,便得出答案,那就是她有令她痛苦成那样的事,那些事情像刺青的颜料渗入了血液,在死之前都不会被忘记。
所以她选择死是吗?而当我救下她,双手沾上了她的血液时,也将到死之前都无法忘记她是吗?
是的,我无法忘记,所以我要弄清楚一切。
那个男人的死是罪,罪证就在她的泪和鲜血里。
她有多爱他?我隐隐约约地痛,每疼一次,眼眶就发酸。我能做什么呢?在她空洞无神的眼中,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随时擦肩而过的人。
如果我将她的冰箱塞满食物,她的心会不再空洞吗?
如果我写出那个男人想要说给她听的话,她的眼泪会温暖一些吗?
可是事实上,我到底能做什么,除了在阴暗的角落里让她的心更加思念,更加无可自拔,我到底能做什么……”
崔晓删掉了他空间里的所有文章,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几分钟后起身把所有的纸条全部丢进洗手池,又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青阳去看心理医生了,他去了康恩树医院。
在他回来之前,崔晓销毁了这间屋子里所有关于隔壁的那个女人的信息!在火焰熄灭时,黑色的灰烬沾着被熏黑的瓷砖,她打开水龙头冲刷着。
水流声空空,空空的,崔晓耳鸣了。
只要人还活着,时间还在走着,生活就要继续下去。
尼古丁和酒精都能缓解人内心的伤楚,只是酒精没有尼古丁那样清醒,即使是虚假的清醒。崔晓开始抽烟,不要命的那种抽法儿。烟雾是面具,她戴上它,强颜欢笑地拉扯着那些破烂的纱布,掩示着那些混乱不清的事。对此,青阳不能理解,却也没有反抗。
阳台成了禁地,每当他想要涉足,崔晓便浑身竖刺。
睡觉的时候,她紧紧地抓着他,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令她马上惊醒。当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时,总能看到他深沉的眼神,隔着黑暗望着她。
不久之后,似乎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SIX
一天夜里,隔壁突然出了很大的动静,青阳一股脑从床上弹起来,崔晓也醒了,马上反应过来地拉扯住他的衣角,但是任凭她如何拉他,他还是挣脱了,冲向阳台一个跃身跳向了对面。
崔晓抽泣了几声后咬紧了牙关,恨恨地冲向隔壁,发了疯似的砸门,附近的邻居陆续被惊醒了,他们开门出来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她顾不得,只是拼命敲门。
门开了,青阳搀扶着那个女人站在门后,他们看起来那么像一对苦命鸳鸯。
崔晓疯红了眼,没有看见她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腕,也没有看到青阳裤子上沾的那摊血迹,她冲进屋子,拉开冰箱,把食物乱丢一地,然后又拨倒书架的书,把那些夹在书页中的便签纸一张张撕得粉碎。
那个女人在她的身后微弱地叫着,不要。
崔晓一回身,狠狠地抽了身后的一男一女。
青阳是我的男人,不是你的男人,不要再让他假扮别人为你做这些事情了!崔晓歇斯底里地喊着,把这些天压抑的,她试图隐藏的故事全全部部地喊了出来。
那个女人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她挣脱青阳的搀扶,失魂落魄地跌坐进沙发,嘴里念念叨叨,原来不是他,一直都不是他。
看吧,你所做的一切,只让你更像个傻瓜而已。崔晓对青阳说。
他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一眼。
那个女人搬走了,快速得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在哪里。
我把你给毁了——这是青阳对崔晓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也走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崔晓,她抱着青阳的枕头匍匐在床上,心里想着,在枕头上青阳的气味消失之前,他是否能回到她身边?
也许,青阳和那个女人,他们私奔了。

SEVEN
听完她的故事,易绍岭莫名的心情沉重,这个故事里有过多的枷锁和脱轨,或许还掺杂了一部分的谎言,但诉说的心情却又是那么真实的痛苦。
他不想去分辨这段错乱的情感,只是对着崔晓的眼睛时,他却连安慰她的话都无法说。
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即使他本身的职业就是安慰人心,倾听并让受伤的心渐渐获得满足,然后康复。
只是没有欠缺的心,这世间似乎没有,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着多多少少的问题。
不愿面对现实,所以逃避、抗拒、压抑、掩示、隐藏,这些情绪将爱变得漠然,在故事的最后只能流露出惨淡的败迹。
在残缺的心面前,没有美丽的故事。
易绍岭想尽可能地给予崔晓最大的帮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帮她多少?就像在她那个故事里,青阳也不能知道能帮助那个女人多少,他只是那样做了。
崔晓离开时,易绍岭给徐医生打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里不外乎是谈了崔晓的病情,两个人交换了意见,然后针对病情治疗达成了共识。之后是私人时间,易绍岭想到崔晓的故事,便问徐医生知不知道崔晓的男友是哪位医生负责的。
是你呀,不记得了吗?徐医生的声音像一枚刀片划拉着易绍岭的记忆。
易绍岭有些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崔晓很眼熟,我以前见过她吗?
见过和没见过又有什么关系,做我们这一行的,还是不要过多地渗入他们的生活比较好。徐医生说,声音平静稳健。
易绍岭挂上电话时,徐医生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是见过的,不过想不起来也是好事。
结束了通话,他靠着椅背闭眼浅思,桌子上摊开一份资料——沐青阳。
两年前,那个躺在睡椅上,沉沉睡去,又漠然醒来的男孩,睁着一双充满戒备的眼睛瞪着他。
易绍岭像对待崔晓一样对他。
他说,我没什么可以帮你的,心理医生不是神。
那个男孩像崔晓一样走了,只是没有像她一样再回来。
终究是别人的故事,纵然让他有点心力交瘁,但回到家,看见妻子忙碌的身影,易绍岭便必须回到易绍岭的位置。
结束了一天的疲倦,他躺在妻子的腿弯间休息,她在看湖南卫视的娱乐节目,时不时把笑容灌进他的耳朵。
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冰箱上贴着便条纸,她出去买早点了。
漱洗完毕后,他想她也快回来了,于是走到阳台。果然,她提着装早点的白色袋子,沿着马路边走着。她看见了他,并对他挥手微笑。
易绍岭的笑容凝结在嘴角,他看见崔晓的身影如鬼魅般潜伏在对面的墙角,她的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用一种很撕裂的眼神。
他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不安随着崔晓的举动无限扩大化——她冲出了马路。
易绍岭的妻子发疯地尖叫着,死抓着手中的袋子,里面的豆浆已经流了出来,烫着她的手背,可是她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尖叫,瞪着马路中间的那一团血泊开始尖叫。
崔晓的眼睛向上,看着易绍岭,做出一抹笑意。
“轰”的一声,脑子完全炸开了,易绍岭终于想起,他的确见过崔晓,的确见过。
在他结婚的那一天,对面的公园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他的病人,所以警察也通知了他。据说死者是坐在秋千上自杀的,两只手腕的血管被割了好多刀,血迅速地流下来,浸湿了他脚下的那片土地。易绍岭是穿着新郎的礼服走进殓尸房的,尸体上带了很重的血腥味,被那股味道笼罩的,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死的是沐青阳,那个女人是崔晓。
在崔晓诉说的那个故事里,她隐藏了结局。

EIGHT
崔晓所说的故事,在易绍岭那个版本的结局里,她成了植物人,终了还是没法儿死,只能静静地睡着,或许是好事,死了总是没办法去想念一个人的。
易绍岭的妻子则是陷入一种很强烈的外来刺激,变得很容易惊惶失措,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易绍岭不敢去深想崔晓在他妻子面前寻死的背后意义,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中会有某些人或事跟崔晓那个故事中有所重叠。
一切的生活都在继续时,就像崔晓曾经说,只要人还活着,时间还在走着,生活就要继续下去。
在不久之后,易绍岭一个人去了那座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空气清新,满目的绿让人心情舒畅。喷水池里的硬币很多,带着许多人的梦想与愿望静静地沉睡着。林中小道像一条情人道,在路的尽头,架起两支秋千,没有风的时候,秋千静止不动。
地面很干净,没有鲜血的颜色和气味。
易绍岭看着那两架秋千,随便选了一架坐了下来,在荡到高处时,看见一缕阳光,很刺眼,也很温暖。

当年拼却醉颜红文\却三
那时,草原上阴云蔽日,漫天风雪。
那时,她并不叫丹朱,她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也没人当她是人。
她是在猪圈里长大的孩子,喂猪的老木头说,她从未谋面的爹爹就是这个大牧场的主人,那同样从未谋面的娘亲是他从边关抢来的军妓。边地苦寒,她娘亲因其美貌,每天更要受无尽的蹂躏,本已灯尽油枯,被抢来后开始几个月他百般讨好,不知给她寻着什么灵丹妙药,驱除了原来在妓寨灌下的不孕汤之毒,很快便莫名其妙地受孕。可惜,他本是看中她的美貌,想尝尝中土女人的滋味,新鲜劲过了便弃若敝屣,当家主母善妒心狠,一声令下,撤销平时一切吃穿用度,把她丢进柴房做工,由得她在寒冬自生自灭。
她娘挨冻受饿,每天有做不完的活计,临产时连守护的人都没有,把她生下来便一命呜呼。那天正是北地最冷的天气,天性使然,她把身边所有的衣裳和唯一的被子全部裹在她身上,这才保下她这条贱命。
当家主母知道她的存在,大发雷霆,只恨贱种命大,如此恶劣环境都没把她弄死,当即命人把她丢到猪圈,不给吃不给穿不许人理,就当成家养的猪一般。
于是,她和猪一起长大,见过的唯一人类便是养猪的老木头,吃的是猪食,穿的是老木头的破衣,睡的是干草,和她玩的是小猪。老木头无儿无女,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经常偷偷塞个馒头给她,教她如何把干草铺成舒服的床,教她说话,唱好听的歌……从他那里,她学会如何做人,而不是在地上爬,到处乱拱,用哼哼声表达感情。
老木头会用世间最动听的声音唤她,我可怜的小猪。
她一直以为,她的名字叫小猪。
猪圈里的猪换了七茬,也就是说,她已经七岁了,即使北风呼号,暴雪肆虐,今天仍是个好日子,因为老木头早上喜形于色地告诉她,他会有好东西带给她。
与她做伴那些小猪崽拱着母猪的肚皮正在吃奶,她饿得受不住,也趴在母猪肚皮找了个奶头吮吸,母猪跟她睡了许多年,哼哼唧唧地挪了挪身子,让她吃了顿饱。
比起槽里的猪食,猪奶真是人间美味。
老木头早就惦记着给她买条红头绳扎辫子,老早就告了假上十多里外的镇上,刚刚顶风冒雪走回来,门口的护院二话不说,把他一棍打倒,从他怀里搜出红头绳,冷笑着把他拖到后山的乱葬岗上。
很快,她被带到一个暖烘烘的大房间,看着从未见过的美丽灯火,兴奋得眼睛发亮。
当家主母看到那酷似她母亲的眉眼,牙一咬,掉头就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把她剥光远远扔出去,再也别给我看到!”
北地的天黑得早,天一黑,那种椎心刺骨的冷连壮汉都抵挡不住,当家主母的命令理所当然不会被下人忽视。出了牧场,两个护院忙不迭把她扔下来,拿着赏钱到临近的镇上喝酒。
她赤裸的身体无法对抗严寒,只得向马车的方向拼命奔跑,幻想着前面就是漫山遍野的熊熊烈火。
她身上只有一根干草,还是纠缠在乱发中没被别人发现才逃过一劫。她小心翼翼地把干草取下来,死死握在手心,渴望它能带来一丝温暖,让她逃过这凛冽寒风,逃过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大神魔手。
那时,草原上入眼皆是触目惊心的白色,如祭奠的漫天纸花。
从此,她固执地不肯穿白色衣裳。
当所有力气使尽,一匹高头骏马披风戴雪而来,北风嘶吼得犹如猛兽,似乎能感应到她心中轰然的狂喜。
见到她,那人猛地勒马,马举起前蹄长长嘶鸣,喷出的热气很快凝成了冰霜。那人披着黑色大氅,脸捂得很严实,睫毛上挂满小小霜枝,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有一双阴郁死寂的眼睛,仿佛天下的苦难都已尝尽,抑或天下人都是他的仇敌。
两人目光刚刚对上,她再也承受不住,用最后的力气朝他伸出双手,他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迅速把她拽到马上,一股脑塞进怀里。
她记得,自己最后的一句话是:“我叫小猪……”
其实,她是想告诉他,她是人,不是畜生,不要把她拉去杀了吃肉,而且七岁的猪肉太老,不好吃,她能做事,可以帮他喂猪,像老木头那样。
他用烈酒堵住她的嘴,冷冷道:“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我给你我的姓氏,你就叫颜丹朱吧!”
风雪被阻隔在温暖的大氅之外日,不甘心地凄厉叫喊,天地仍然是一片茫茫的白,没有开端,却有终点。
他温暖的怀抱,便是她所有苦难的终点。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干草铺得厚厚的床,看到当家主母身上的红衣裳,看到满地的大白馒头,看到艳阳天。
她脑子突然昏沉起来,含笑闭上眼睛。

当她醒来时,发现并非艳阳天,不过自己不是睡在地上,身下也没有干草,身上觉得从未有过的舒爽,皮肤是前所未有的瓷白颜色,头发更是无比柔顺服帖。
她的眼前全是精雕细刻的花朵,花朵漆成最艳丽的红色,几片绿叶点缀其间。循着温暖火光的方向望去,长长的璎珞从正中垂落,摇曳生姿,似乎跳着最曼妙的舞蹈。
很没出息地,她竟然看呆了。
他隐在床边背光角落,默默看着小毛虫蜕变的过程,她真的如初生的婴儿,眼睛有世间最纯正的墨色,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忘记所有,不由自主沉静下来。
初时那眼中仍然一片茫然,当目光落到那红璎珞上,似乎乌云飘散,阳光普照,她眼中的朦胧立刻褪去,发散出夺目光彩。
那光彩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不敢正视。仿佛能刺入内心,让心底所有污垢都无所遁形,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憎,她只不过他捡回来的小玩意,一身臭不可闻,凭什么置身事外?
而且,凭什么他要背负那么多,而她能过得那么快活,连根小小的红璎珞也能让她快乐!
不过,他忘记了,亲自为她打理时,他的心,曾经柔柔地疼过一次,仅仅一次。她那种脏的程度决非一朝一夕所致,可以这样说,她从出生就从未洗过澡!
她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一时竟忘了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激,连声哼哼,一跃而起,高高地扑入世间最温暖的地方,耸着鼻子在他胸膛拱来拱去。
也许是因为刚才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怀里已多出一个小小的身体,心中一软,顺手把她抱住缩进被子里,看着她奇怪的举动,心中一个设想渐渐成形,犹豫着开口:“你以前住哪里?”
她终于表达完感激,目光中多了些雀跃,高高扬着下巴,大声回答:“猪圈!”
他心头一阵发冷,双臂不知不觉收紧,她的目光定在他纠结的眉头,歪了歪头,用力耸起鼻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他不禁哑然失笑,突然想起,五年来,这是自己的第一个笑容。
他的家叫丹青山庄,在有北地江南之称的墨阳城外,四周群山环绕,只有一个隘口出入,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隘口外荒漠连绵,几十里景象一览无遗,隘口内却是人间仙境,山峦叠翠,绿树成阴,溪流淙淙,当年颜老庄主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在江南的丹青山庄极盛之时,偷偷派人在北地买田置地,寻访隐蔽之所,同时每一代送出一名子孙隐姓埋名出外学武或者游历,并不拘于颜家武功。
颜青城,就是当年颜老庄主亲自选出送至天山学武的颜氏子孙,他也因此在五年前颜家灭门案中逃过一劫,与颜家暗中安排的仆从一起在此处重建丹青山庄。
山庄的仆役很少,而且都是颜老庄主亲自挑选训练的高手,在山庄简直有些神出鬼没,他们只有一点相同,沉默得似塞外累累的黑色山岩。
她来的那天晚上,两人相拥而眠,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从此,他把她安排进了自己房间,在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用小小的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告诉他,不要害怕,她在这里,而且她需要他。
渐渐地,他不再做噩梦,却在睡觉时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把那瘦小的身体塞进胸膛。
 
北地的春天姗姗来迟,山上的杜鹃如点燃的火种,一点点一簇簇一层层蔓延,直到漫山遍野蓬勃烧起,整个丹青山庄的白墙青瓦如火海里跳跃的生灵,别有一番动人风景。
渐渐地,小丹朱成了整个山庄的宠儿,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无处不是笑语喧然,丹青山庄第一次有了生气,在他看来,是真正有了家的味道。
她喜欢在蓬勃盛开的花海里游戏,喜欢四处寻找小动物。忙完一天回来,他总是带些点心慢慢踱上后山,在后山小亭里打个呼哨,她便会一路欢笑,在花海里连蹦带跳而来,遥遥对他挥舞双手。
微笑,从他唇角开始,顺着久违的弧度而上,到眸中的时候聚成两点含苞的杜鹃,目光达到她天真无邪的笑脸时突然绽放,盛开成一抹绝色的花,永远留驻在她的心里。
因为珍贵,才会让人视若珍宝。
那时,她是他的珍宝,如他的微笑于她的意义。
歇息没多久,他就离开丹青山庄出外学艺,一走就是一年。后来这几乎成了他固定的安排,每到春天的时候回来住一两个月,只要留在丹青山庄,他几乎一刻都不能离她,时常会背她上下山,又或者飞到屋顶看落日晚霞。夜深无人的时候,他经常对着一张画像喃喃自语,眉目间全是凛冽冰霜。
画上,有个美丽女子浅笑嫣然,倚着美人靠斜坐着,身边还停着一只黑翼的蝶翩然欲飞。她一直以为那美丽女子是他的心上人,经常偷偷地学着那女子笑,希望能笑出那种魅惑风情,引得他更多的注目。
更多的时候,他拼命般地练武,日以继夜,无休无止,饿了便随便塞点饭菜,困了就打坐休息一阵。
在他授意下,山庄的仆从有人教她琴棋书画,有人教她做饭绣花裁衣等基本生活技能,有人教她习武,她的时间总是排得满满的,只有他在的时候才能稍微轻松。只要是他要的,无论多辛苦,她都会很努力地做,因为他说过,她不是小猪,也不仅仅能喂猪,她以后要做大事。
八年后,她十五岁时的那个春天,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故事,那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眼睛,让她心底一片冰凉。
当年他从天山拜别师傅,想在爷爷八十大寿之际前往江南丹青山庄磕头拜寿,天山离江南路途遥远,他一路疾奔,到江南时寿宴已过,丹青山庄发生巨变,硝烟未散,成了一片焦土。后山的颜氏坟山里,颜家上下三百多口全部长眠于此,颜家百年基业竟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颜家的暗棋悄然启动,两个仆从很快找到他,把年仅十二岁的他带到北地,日日提醒他卧薪尝胆,为颜家上下几百条人命报仇,并且重振丹青山庄的雄风。
按照爷爷临死留下的只言片语,他与众仆从很快发现线索,丹青山庄出事前,他最小的叔叔娶到天下第一美人,天残门门主云厉的独女云翩然,而云翩然与云厉的徒儿萧傲早有苟且,萧傲趁丹青山庄举办寿宴之时,与云翩然里应外合,先由云翩然在酒水中下毒,后由萧傲带人杀入庄中,杀得鸡犬不留。
天残门行事一贯残暴凶狠,为江湖所不容,与丹青山庄本有夙仇,颜爷爷还当他们有心向善求和,而且小儿子爱云翩然多年,也有心成全这对有情人,未曾想那有情人其实是蛇蝎,葬送了全家人性命。他临死前悔恨交加,挣扎着把云翩然的画像藏匿于宗祠秘室,在旁边用血书“报仇”二字,只等后人发现真相。
丹青山庄一灭,天残门成了江南第一大门派,云厉很快病死,由萧傲继位,当云翩然因难产而死,萧傲把天残门改名翩然山庄,带着女儿离群索居,终日闭门不出,十年后也郁郁而终。
她终于知道自己要做的大事,只觉得猛地落入万丈深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把所有情绪藏在笑容后,朝他皱皱鼻子,扑入他怀中,仍想拱一拱。
她早学会一切人类的礼节,这却是最能逗笑他的方法。
在被仇恨蒙蔽的心面前,她的讨好,她软弱的求饶并没有发生作用,他剑眉倒竖,猛地推开她,负手长身而起,冷冷道:“记得你的身份,你不是丹青山庄的娇小姐,以后你是花月楼的丹朱!”
她要用力地压下胸口的翻涌,才能勾起嘴角,整理衣裳,深深地向他伏低身体,沉默如海,包容他的一切。
他落子,她无悔。如果能用她的生命换来他的展颜,纵使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

学习过媚术后,在草原夏花烂漫的时节,她坐一辆油壁车进了墨阳城,又从那里换上一辆装饰得无比鲜亮的马车,一路招摇而过,出虎门关南下,一直到了传说中桃红柳绿,美景如画的江南。
到了江南,她的名头已传遍大江南北,人们说她是北地第一美人,既有北方女子的豪气又有南方女子的娇柔,而且琴棋书画女红等等无所不能,做的菜更是堪比天下第一名厨。
花月楼是颜老庄主安排的暗棋之一,在江南已经营六十多年,和其他大城市的风月场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江湖的地位非同寻常,大至国家大事,小至江湖上的婚丧嫁娶,全都能从这里打听出来,简直成了各种小道消息的集中地,有“花月楼一天,胜过江湖闯荡十年”之说。
只要学会服低做小,没有什么事应付不来。她进了以才女闻名天下的得月楼,和惜花楼不同,这里三个女子全是清倌,为了早些完成他的心愿,她完全和其他两个女子背道而驰,她们冷漠如冰,她热情如火;她们畏客如虎,似拒还迎,她长袖善舞,把所有人都笼络得服服帖帖。
她似乎又回到多年前“小猪”的模样,老是对人皱皱鼻子,然后没心没肺地笑。偏偏所有人就爱她的娇憨,爱她无处不见的蓬勃生命力。
开始,他似乎把她遗忘,除了信使寥寥数语交代任务,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疯狂地想念他,把所有身边的人都幻想成他,接客的时候,她总是笑得张扬,在这种没有边际的幻想中找到快感,从而满足自己,娱乐他人。
她却不知道,夜深人静时那焚身焚心的痛,所为何来?
即使再虚与委蛇,百般逃避,年岁总不等人。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委曲求全,两年后,她已过了年纪,扫榻待客之事迫在眉睫,花月楼楼主只得昭告天下,中秋之夜举行摘月大会,出卖她的初夜。
笑惯了,脸上便不会有其他的表情,她微笑着坐在重重纱幕之后,目光落在前方一个红璎珞上,眼看它随风摆动,眼看它沉寂如死,眸中的火焰跳跃不休,却终于一点点熄灭,成了无波的古井。
摘月大会无比热闹,众人尽欢而散,没有得到美人的也能一饱眼福,算是不虚此行。
深夜,她坐在黑暗中,坐得挺直如松,沉默如冰,等待今夜的良人。
她想到她的娘亲,那个苦命的女人,是否也曾爱过某个人。
她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流泪?”
仿佛听到她内心的呐喊,她突然闻到一种熟悉的气息,霍地起身,毫不犹豫地朝他的方向飞扑而去。
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眼神更凌厉,面容更清癯。两人相对无言,她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积蓄的泪水夺眶而出,泄露她卑微的心事。她低低匍匐在他脚底,恍惚间,又见那日灿烂的霞光,漫山遍野的杜鹃,和如花色晚霞一般灿烂的笑脸。
他突然把她抓起来掼在床上,疯狂撕去她的衣裳,她忘记了疼痛,在他的驰骋里喘息呻吟,心满得几乎要溢出甜蜜,紧紧地拥抱着他,似拥着自己一颗冰冷的心。然而,他迅速抽身离去,连退几步,从窗口飞了出去,仿佛刚才的热情对他来说是天大的耻辱。
她默默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洗去他的痕迹,笑得眼睛生疼。
他仍然会来,总是深夜,没有前戏,没有言语,插入,抽送,喷泄,抽身离去。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他的脸只有在发泄过的那刻有些微的表情,眼中闪动着晶莹光亮,仿佛是释放得舒服,又仿佛是压抑得很深的痛苦。
上苍知道,她有多盼望黑夜来临。
那一天,她终于听到那久违的呼唤,带着微微的颤音,在冰冷的语调里,她却听到了隐藏极深的情意。
他说,丹朱,去翩然山庄卧底,帮忙抓一个人回来。
他说,丹朱,万事小心!
 
传言四起,得月楼的丹朱美人被人强占,那人是北方的神秘剑客,凶狠残暴,能杀人于无形,丹朱美人苦不堪言,很快憔悴得不成人形。江湖好汉和各路富商掠美之心又起,都想英雄救美,让美人以身相报。
最先出面的是江南的几个大富商,大家很快被人警告,要他们不要不自量力,以卵击石。此话一出,江湖好汉们更是怒不可遏,叫嚣者有之,暗访者有之,然而,叫嚣得最凶的几人很快被人教训,暗访者也纷纷被羞辱惩治,即使吃尽苦头,大家竟连那人的面都见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众人决定联合起来对付这个摧花狂魔,当即有人出面穿针引线,江南第一庄翩然山庄自然成了杀魔行动的领头人,为了保护丹青美人,花月楼主点了头,由众好汉护送她进了翩然山庄,住在山庄的心腹之地翩然阁,也就是萧傲之女萧错和养子萧不悔的住所。
凭着娇憨的性格和灿烂的笑容,她很快得到萧错的友情。也许是被保护得太好,萧错天真无邪,不解世事,而且爱玩爱闹。有了丹朱这个“帮凶”,她的本性暴露无遗,两人想着法子闹腾,经常把翩然山庄弄得鸡飞狗跳。
小妮子的心事都明白地写在脸上挂在嘴上,一天不说“我喜欢不悔”就不舒服,她父母皆早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萧不悔对她来说如父如兄如母,依赖他喜欢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萧不悔比丹朱大五岁,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十几岁年纪便接手翩然山庄事务,很快整肃完毕,重整翩然山庄雄风,使其在萧傲死后仍然保持江南第一庄之名。
在丹朱看来,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他唯一的弱点,便是那爱他成痴,恋他成狂的萧错,两人相处时那种甜蜜与和谐,只怕连最恩爱的夫妻都比不上。
她羡慕他们,第一次真心想与人结交。然而,颜青城的命令不可违,收服了萧错,下一个收服的就是萧不悔,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和他单独相处,她悄悄用了媚术,没想到那人太过精明,她刚一接近就赶苍蝇一般把她赶走,第一个回合她就惨败而归。
她终于明白,原来在他眼里,世间只有一个萧错能入他的眼,别人,不管男女,不论美丑,都是一张模糊的面孔,她在山庄闹腾了这么久,他只是视她为萧过的跟班,她这个美人比画还不如。
第二个回合,她利用萧错的好心,准备伺机在两人中间制造矛盾。然而,她小看了萧不悔的爱和容忍程度,不管如何撺掇萧错制造麻烦,萧不悔总是一派云淡风轻,甘心情愿为她收拾残局,两人卿卿我我,情意不减。
第二个回合,她照样惨败而归。
也许是因为太渴望被爱,她深深感动于两人的挚情,正要改变原定计划,颜青城飞鸽传书,命她即刻动手,休得迟误。
来不及了,她还在犹豫,萧错已被颜青城另外派来的人捉走,而她亦被严厉警告,得到立刻归去丹青山庄的指令。
萧不悔得到消息,平时的冷静淡定全不见了,每天不吃不喝不睡,到处派人寻找,并且开出一条消息换一锭金子的惊人条件。她有些不放心,延迟了启程的时间,短短三天,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好青年变得形销骨毁,状若癫狂,她心中百转千折,一个念头慢慢成型,反正她这一生已和幸福无缘,何不以她一条贱命,成全他们的幸福?
何况,她不过是猪圈里的小猪,永远无法变成好人家的女儿,干脆早早投胎去,以期来世的好命。
 
很快,她回到了丹青山庄,和她一起回来的,便是憔悴不堪的萧不悔。一路畅通无阻,连隘口都没人出现,她的心如坠深谷,脚步越走越沉重。
草原上的花已开败,她遥遥看着丹青山庄里最后一抹艳丽,在心中决然道:“我的主人,我的青城,我来把命还给你!”
萧不悔默默跟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丹朱,这是何处?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何用意?”
遇到和萧错有关的事情,他只不过是个鲁莽的孩子,她当初只淡然说了句“想找萧错跟我来”,他便义无返顾地跟她北上。她惨然一笑,深深对他鞠了一躬,不等他来扶,立刻起身,朝最后的命运狂奔而去。
颜青城似成竹在胸,让他们直闯进来。然而,萧不悔根本不是颜青城的对手,很快就被他制伏。颜青城一脚把她踹倒在地,怒目圆睁,冷笑连连,“我要你设计把人弄回来,自己继续留在花月楼,你究竟做了什么?我的计划是什么,是在江南重建丹青山庄,歼灭天残门余孽,血债血偿。没想到我辛苦筹划多年,竟毁在我最信任的人手里!丹朱,你算对得起我!”
她无法正视他的眼睛,低头凄然道:“主人,丹朱知道罪不可恕,但求一死!”
“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恶狠狠道,“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死,北地第一美人这个名头对我还有用,你以后乖乖听话,别再捣乱!”
她心头一沉,定定看着他,声音凄楚而温柔:“青城,你可会痛惜我?你让我与别的男人嬉闹,难道就真的无动于衷?你难道忘了,小时候你时常背我到处跑,我伏在你背上总是不知不觉地睡着,那时你总是抱着我睡觉,一做噩梦就把我抱得紧紧的,我拱一拱你就会松手……”
“住口!”颜青城脸色阴晴不定,却终于在她的视线里缓缓转头,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解决了他们两个再跟你算账!”
他一手一个,把两人提到书房,萧错被绑成个粽子,正与墙上的画像大眼瞪小眼,见到萧不悔,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悔哥哥,我要回家……”
“别怕,哥哥在这!”
萧不悔刚一出声,颜青城在萧不悔和萧错的脸上来回扫了两眼,突然哈哈大笑,“听说你们感情很好,连我的小丹朱都被感动,一再违抗我的命令。我有个绝妙的主意,我现在只杀你们当中一人,剩下那个立刻放走,你们商量一下,看谁想出头受死!”
丹朱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刚想求情,被颜青城一个利刃般的眼风扫过,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我!”萧错竟如玩游戏一般,兴高采烈地回答。
萧不悔瞪她一眼,一个指风点在她肋下,她便只能拼命张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萧不悔突然恢复了平静,一步步走向他,冷冷道:“你说话要算数!”
颜青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怔怔道:“你确定?”
萧不悔目光变得无比温柔,“我死了,她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很快就会忘记我,会渐渐依恋另外一个对她好的人。而她死了,我难以想象,我会怎样想念她,怎样痛不欲生。或许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我这一生的幸福,已经尽数付与她,与其活着痛苦,不如代替她。”
颜青城眉头微蹙,犹疑着迟迟没有动手。
萧不悔回头看着萧错,笑容如阳光下最灿烂的花朵,“小笨蛋,别光顾着玩,有空到我坟上瞧一眼!”
丹朱眼前渐渐被水光遮蔽,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他的轮廓,他微笑的样子却深深印了下来。萧错泪水汩汩而出,仍然奋力睁着眼睛,只想多看他一眼,再多一眼。
颜青城眉头一拧,突然发难,举起匕首刺向萧不悔的胸膛。
萧不悔目光一冷,身形变了变,不退反进,迎住那匕首,让它没入肩膀,趁着颜青城惊呆般松手,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迅速拔出匕首,刺向他胸膛。
颜青城冷哼一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身形横飞起来,闪过匕首,一脚踢向他的腰侧,萧不悔高高飞起,正落在萧错身上。
萧错慌了手脚,抓起衣裳就去堵他身上的血洞。萧不悔嘴角弯了弯,终于晕了过去。
颜青城眸中闪过无数种情绪,拾起匕首,低喝道:“来人!带伤药过来!”
门突然被人用力踢开,一个青衣高壮男子猛地冲进来,他神情威严,胡子长得如乱草一般,有点像下凡的天神,他似乎花了大力气才进来,浑身浴血,手中的剑寒芒闪耀。
丹朱不知是悲是喜,喜的是萧不悔果然找来帮手,而颜青城的计划这次真的被她破坏得很彻底。
那青衣男子二话不说,提起手中的剑就朝颜青城刺去,边大骂道:“敢劫我小错,活得不耐烦来找死,老子成全你!”
仿佛只轻轻抬了抬手,颜青城把匕首一扬,正好架住长剑。
那男子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抽剑回退,脚步顿时稳了下来,把剑一抖,织出一片银色的网,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颜青城身形一矮,横着飞起,斜斜刺向他的腹部。
男子毫不惊慌,立刻撤剑来救,竟硬生生挡住他的匕首,两者都是天下至宝,一阵金石之声伴随着火星而起。
颜青城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强逼下涌到胸口的血气,浑身杀气更盛,尖啸一声扑来。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早已抢得先机,逼得他几无还手之力。
丹朱迅速拿来药箱,为萧不悔包扎好伤口,拍开萧错的穴道,冷汗淋漓道:“那是何人?”
“青夜!”萧错看清刚才那人,顿时惊喜交加,只见他拿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剑,看似毫不起眼,颜青城却再不敢用匕首去挡,一味腾挪闪避,在咄咄逼人的刀锋下脚步渐渐不稳,连那不可思议的身法都施展不开,一时间险象环生,身上已多出好几道血痕。
见颜青城处于下风,她惊慌不已,把牙一咬,掐在萧错脖子上,大喝道:“给我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青夜率先撤剑,脚下一点,飞到她身边,把剑指住她的咽喉,低喝一声:“给我放开她!”
“别伤她!”见她受制,颜青城神色惶恐,大喝一声,把匕首扔在地上。
她心头咯噔一声,只觉浑身轻飘飘,她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受煎熬,她付出了整个身心,终于得到他的眷顾。
那一刻,她似乎看到红雨飘落,舞歇歌酣,世事悠悠而逝,她整个生命,只有他而已。

萧不悔立刻起身,捡起匕首,对那人虎视眈眈,青夜的剑也飞快地指到他的喉头,她惨叫一声:“不要伤他,我们立刻放人!”
颜青城握住青夜的剑,把剑缓缓推开,他的手掌顿时红了,鲜血像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颗滴落在地。
青夜愣住了,慢慢收回剑,剑尖却仍不离他的胸膛。
她跌跌撞撞走到颜青城身边,凄然道:“青城,放人吧!”
当四目交会,他神情突然温柔,“丹朱,我让你去做那些事情,你怨我吗?”
她连连摇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我怎么可能会怨你!”
他哈哈大笑,“没想到我的计划一开始就遭到挫败,丹朱,你不怨我,我却恨你!我活到今天,练就一身武功都是为了报仇,没想到却因最信任最喜欢的人功亏一篑。我愧对爷爷的托付,愧对我颜家列祖列宗,丹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听到“颜家”两字,再看到墙上的画像,萧不悔脸色惨白如纸,疾步后退。
那凄厉的笑声让青夜脸色一变,立刻收剑,颜青城竟飞快地朝剑尖撞上来,她心里咯噔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撞开剑,青夜撤之不及,她的腰上顿时出现一道深深的血口。
颜青城眼中一片赤红,一边为她点穴止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堵那血口。青夜连忙把药箱搬过去,把所有的药都倒了出来,颜青城迅速找出两瓶,尽数倒在伤口上,等血止住后,撕下白色中衣,一圈圈为她包扎好,神情温柔,一如往昔。
不知什么时候,丹朱没有受伤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心,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甜蜜。
萧不悔拉着青夜来到颜青城面前,两人脸上满是悲怆,萧不悔的声音似乎从牙缝中挤出:“我,原名颜青桐,在丹青山庄孙辈排行十七。”
青夜瓮声瓮气道:“颜青夜,排行十八!”
“你们……”颜青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恨恨道,“认贼作父!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兄弟!”
丹朱捏了捏他的手,悄声道:“别急,听他们把话说完。”
颜青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霍地起身,竟想不顾而去。
萧错突然哽咽道:“不是我爹娘的错,你不要错怪他们!”
颜青城脚步一顿,冷冷道:“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站住!”萧不悔拦在他面前,“我和青夜都是云阿姨救下的,你不要恨错了人!当年云厉野心勃勃想当霸主,见小叔与云阿姨两情相悦,暗中设下毒计,在成亲不久发难。云阿姨舍命救下我们,并且为了保下我们嫁给萧傲,她郁郁寡欢,一心求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下小错便与世长辞。萧傲后悔莫及,才会解散天残门,为女儿取名萧错,并全力抚养我们长大。”
青夜冷冷道:“我们走,别跟他废话,我又没见过他,谁知道他是不是颜家后代!”
颜青城额头青筋直跳,怒喝道:“要走便走,你当我会留你们不成!”
丹朱轻轻捂住他的嘴,朝他皱皱鼻子。
他眼中的冰冷渐渐退去,缓缓吐了口气,“颜青城,排行第十!”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径直飞出门外,留下丹朱带着笑意的袅袅余音:“欢迎到丹青山庄做客!”

颜青城固执地逼她在床上躺了十天,当伤口好得差不多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把他送到她嘴边的药推开,转头不发一言。
他仔细看过她的伤口,轻叹一声,把她打横抱起,迅速飞出门外。
丹青山庄的后山,杜鹃仍在燃烧最后的热情,星星点点,在深浅的绿色中显得更加艳丽。走进亭子,他四处扫了一眼,抱着她小心翼翼坐下,见她的发丝纷乱,连忙把系带扯下,五指成梳,不紧不慢地为她梳理,一边在她耳边低喃:“丹朱,我知道你喜欢这里,等你好了我天天背你上来。”
那一瞬,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她心头喷出,迅速流遍她的全身,她满足地笑,抓过他的手,把脸贴上去轻轻摩挲,他手上有厚厚的硬茧,磨得她的脸涩涩地疼,心头却是快乐无边。
天边霞光万丈,她凝视着他,目光虔诚而坚定,似当年向他伸着双手的“小猪”,他眸中的焰火终于烈烈炸开,一瞬间,所有浓墨重彩的悲欢便灰飞烟灭,只要目光交织,两个寂寞的灵魂就能得到温暖。
暮色渐浓,乌云前赴后继而来,一场迟来的春雨,终于纷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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