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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雨期刊网 \ 第46期
 无涯雪/萧十一 [花花故事本-纯爱公馆]
 2009-3-30 11:31:05    作者- huayu    来源-   阅读290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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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怕见夜间出去,怕在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灯市开始了。柳无涯丝毫没有逛灯市的心情。因为明天,她将是一个男人的新娘。
可是今天,也是这个男人将她拉来灯市。
“有什么好紧张的,趁早多玩一会儿!”方晓天一径欢欣雀跃,他任性惯了,根本不理什么未婚夫妻不能见面的习俗,硬把她拉出门。
柳无涯默默地随在他飞扬的脚步后,听着他大声的笑语,时而回他一个浅浅的笑容。
灯市很美,真的很美。
小城这条最繁荣的街道几乎水泄不通,人们拥挤接踵,被街两旁缤纷的彩色灯笼迷了视线。各种形状的、各种色彩的,烛火在薄薄的纸层后柔柔地发光。同样的光,在渗入夜色后,却不一样了。红色的绚烂,白色的温柔,绿色的悠远,蓝色的清雅,黄色的高贵……许多许多的光影,一点点、一斑斑映在观灯人的脸上,似有几分诡异,又似无声的喧哗。
正月十五,夜空中淡淡月盘,微笑凝视着人间的节日。
柳无涯回过神来,方晓天正和一群小孩嬉闹,教他们吹熄挂得高高的灯笼,再在摊贩的叫骂中逃开,远远扮着鬼脸。
她莞尔笑了,柳眉舒展,娇颜清美如画。
日后,她生下他的孩子,他也会这样教他吧?
她的笑容又泛开些,美眸温柔地看着那个大孩子。
然后,她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眼角瞄到白色衣裾。
她微微一怔,侧身望去。
人潮缓缓前行,人头涌涌,没有那个白色身影。
可是为什么,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柳无涯微微蹙眉,纤手抚住胸口,为那紧逼的窒息的压迫感。
一阵轻风掠过,拂乱了她的发丝,牵起了她的衣袂。
她没有理会。
因为那股存在感已越逼越近——她蓦然转身。
月色溶溶,灯光溶溶,人影溶溶。
那个白衣的、颀长的身影就在她身后不足一丈之处。
冷峭的眉、冷峻的眼、冷冽的嘴。
那个白衣人冷冷地立在人群中,却仿佛遗世独立。
见她望过来,白衣人扯动唇角,泛出一个冷冷的笑意。
一颔首,他转身没入人群。
柳无涯也同时回过身来,急促地喘息着。
只有她看清了,那双冰冷眼眸中灼热的情感以及那个颔首的含义。
幸会。
你是我的了。

方独雪是为复仇而来的。
他甚至觉得,他是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而活的。
江湖世界的复仇故事大都大同小异,他也不算例外。他的仇人是一名害死他全家的奸徒,却是一位武林中人人称道的大侠。
他不自觉地又将手覆上剑柄,让那份冰冷冷却他体内仿佛沸腾的血液。
他长吁一口气,似想呼出胸中的郁闷,仰望苍穹。
月圆月静,华灯处处,又是元宵佳节。
当别人能齐家团圆时,他的家呢?
剑柄上尖锐的图腾已刺痛他的手掌,心绪却再也不能平静——直到那一抹纯白掠入眼中。
他情不自禁地用目光追随那与他相同的白色人影。
那是个娇怯、纤弱的女子,柔黑发辫静静垂在肩头,白晰的后颈,白晰的柔荑,温婉如一池春水。
二十二年来,方独雪第一次将仇恨弃置脑后。
他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穿行,一步一步靠近她。
他想知道,那个温婉的女子,是否也拥有温婉的馨香。
那女子的脊背僵了下,回首望来。
不知为何,方独雪立刻掩身到侧方一人背后,下意识的,他不想被她发现。
只是,她比他想得更敏感。
当他与她近在咫尺时,她再度转过身来。
没有可躲之处,他也不愿再躲了。
他就站在那儿,一眨不眨地凝望她,全心撷取她的美丽。
他没有猜错,这个女子全身弥漫着水样的温柔。柳眉、纤巧的月牙型眸子,小小的,甚至不够嫣红的唇。她很柔,虽没有倾城的美貌,却清雅可人,风致嫣然。
一阵若有似无的馨香静静地向他袅绕而来。
方独雪浅浅笑了,对上那双惊惶清亮的美眸。
他向她微一颔首。
等我,我的仇一了,我就来带你走。
方独雪转身,穿越人群前行。
他步履矫健,双目炯炯。
或许,他的人生不仅是复仇,那水样温柔的女子,会抚慰他二十二年来创痛的身心。
月无言挂在天际。他含笑前行。

柳老爹已经很老很老了。
混浊的老眼中早已血丝满布,成天可疑地眯着,像在打瞌睡。所以,方家的小孩儿特别喜欢这位西席。他们可以在他眯着眼的课堂上开溜,四处去捣蛋。闯了祸,人家找上门来,柳老爹还会眯着眼,捋着胡须,信誓旦旦地称他们从未离开过课堂。
唉,他实在老得太厉害了。
好在方家老爷是柳老爹多年的好友,方家少爷很快便是他的女婿,这么老的柳老爹可以不用为以后的生计操心。
所以,柳老爹现在很悠然。
他端坐在窗前,柳大娘就在旁边做针黹,老夫妻俩静静地享受温馨的氛围。
直到他们的女儿和未来女婿一前一后踅进门来。
方晓天嘻皮笑脸,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从小到大,没有人敢怪他,也没有人舍得怪他。
“回来了。”柳大妈放下活计,爱怜地为他拍抚衣上的灰尘:“晓天,进来陪你柳伯伯聊会儿。”
柳老爹拈起胡须,呵呵笑着:“你们倒玩的痛快,撇下我们两个老东西。晓天,当心我不把女儿嫁给你!”
方晓天咧嘴一笑,一把搂住身旁柳无涯的肩。
“岳父大人您别逗小婿了。小婿可是非您女儿不娶!”
柳无涯闻言一震,思绪从那白衣人身上绕回来,意味深长地望了方晓天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轻轻挣开他的臂膀,她向爹娘裣衽行礼,便回房去了。
她徐步行在方府阔大的花园中,绕过曲廊,仍能听到后方隐隐传来笑语,她不禁也勾起一抹笑意。
想那许多做什么,她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那个白衣人……
或许什么事也没有……吧……
纠缠的思绪在见到白影一闪时骤然打住。
柳无涯瞪大眼,盯住伫立在她面前的人。
花园内悄无声息,萧萧花木无风款摆,暗影憧憧。
月悬高空,银纱般的柔光盖在亭台楼阁上,盖在那两个静立的白衣人影上。
方独雪蹙起眉。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柳无涯有些怯怯。
这人为什么又出现在她家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来寻她的吗?
不知何处刮了一阵轻风,撩动他们的发丝,撩动情潮汹涌,暗波汹涌。
方独雪伸出手。
他早已忘了来这儿的目的,忘了复仇。
他只看见一片落叶。
小小的、枯黄的,落在柳无涯发际的一片叶子。
他伸出手。那用来挥剑杀人的右手温柔地拂去她发间的落叶,温柔地抚上她的发。
发丝轻扬,馨香扑面。
“你好香。”他喃喃道。
走前一步,他将她搂入怀中。
柳无涯蛊惑在他灼热迷蒙的双眸中,蛊惑在他温柔气息的包围中,蛊惑在他强健的臂膀、坚实的胸膛……
她骤然一惊,娇喘了声,挣扎退离他的怀抱。
方独雪眯起眼,望了望自己搂空的右臂,再望向面前惶恐的佳人,咬紧了牙。
“我……”柳无涯又退后一步,别开头,“我有未婚夫。”
“只是未婚夫?”
她倏地回过头来,颤抖着双唇看向他。
他怎能说得如斯平淡?
方独雪傲然一笑,握上他的剑柄。
“我会去向他挑战。”
“这不公平,他根本不会武功!”
“那还有什么问题?”方独雪嘲讽地咧了咧嘴,“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承担保护你的责任?”
柳无涯再退一步。
这男人狂傲而不讲理,她无话可说。
她再退一步。
方独雪眯着眼,白影一晃,他又与她近在咫尺。
不顾她的惊怯,他探手勾起她下颚,逼她直视他的眼。
“我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他简直是土匪!
柳无涯忿然瞪他,正望入那双黑眸深处。她心中一动。
那双眼以冰冷为屏障,以疏离作保护,现在却燃烧着赤裸的热情与渴望。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想要她啊……
她垂下眼睫,声若蚊鸣:“如果……我说‘不’呢?”
黑眸忽然一黯,方独雪的口气仍然霸气蛮横。
“我会掳你走。”
果然。
柳无涯突然一阵轻松。
既然背叛与否不由自己决定,她便能坦然面对驿动的心。
她浅浅地笑,晶亮的双眸对上他的。
“我不愿意跟你走。来掳我吧。”
鹰隼般的锐目寒光一闪,捕捉到她璀璨的笑颜,竟瞬间温柔似水。方独雪低叹一声,暗自苦笑,看来,为了贪恋她的温柔,百炼钢从此也会化为绕指柔了。
乘她唇边笑意未敛,他俯下身,想用唇去撷取她的美丽。
轻风再来,围绕他们徐徐转圈,似在偷笑、羡慕、私语,只为情人无意的呢喃,今生的相属。
一声长叹悠悠长长地传进两人耳里,沉浸在甜蜜中的情人被骤然惊醒。
柳无涯脸色苍白如纸,不由自主地倚在方独雪怀中。
方独雪则又握紧了剑柄。
月洞门投进一个长长的黑影,脚步声霍霍,一个伛偻老者步了进来。
老者捋着胡须,突然双眸一翻,精光四射,一挺腰,立刻变得英姿勃发,哪还有丝毫老态!
“你是谁?”方独雪蹙起眉峰,冷冷问道。
柳无涯低低地唤了声:“爹。”
“你是她爹?那正好,我要娶——”未出口的求亲被生生打断。
柳老爹道:“我是她爹,也是你要找的人。”
方独雪蓦地僵直了脊梁,握剑的手掌颤抖。
“你是……柳……柳西湖?!”
柳老爹“哈哈”一笑:“不错,‘烟柳西湖晴方好’,我就是十八年前和你父亲并称‘江南二侠’的柳西湖。”
长剑剑刃震荡,快得只看见银光一闪,方独雪狞笑着递出剑,虚指在他喉头。
“我终于找到你了……二十二年,你躲了我二十二年啊,柳—伯—伯!”
柳西湖垂眸看了眼冷气森森的长剑,又平静地望向他。
“雪儿,这二十二年,你还好吧?”
方独雪咬牙发笑,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他找了二十年的仇人。
好?当然好!这二十二年来煎熬的日子,刻骨的仇恨,又岂容他“不好”!
笑意冷,剑锋更冷,唯独恨意燃遍他全身,灼热逼人。柳无涯颤抖着,苍白了面色踉跄退离他怀中,却被他一把抓住。
柳西湖神情复杂地看着方独雪无意识地将柳无涯搂回怀里,像个急需寻求勇气与安慰的小孩子。
老人低叹了声。
“雪儿,放开无涯,她是我女儿。”
方独雪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松开臂膀,呆望向她。
她是他的女儿……对了,刚才她叫他爹……刚才……他向他求亲……他要娶她,那个元宵灯会上他只见过一面,却仿佛盼望了一生的女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为何感觉遥远如前世……不,遥远得像二十二年前的美满幸福……
方独雪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无涯,黑眸中一遍茫然,嘴里嗫嚅着什么。柳无涯怔怔地与他相视,早已泪流满面。
他所钟意心属的女子,是他仇人的女儿——这是上天喜欢在凡人中玩的一种游戏,但是……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
他渴望的,只是一点温柔,一点温暖的包容……而已……
他痴了,傻了,长剑垂了下来,仇恨所带来的冷傲已消失殆尽。
“当年的事,说来只是一场闹剧。”柳西湖咳嗽一声,欲唤回方独雪的神智:“你父亲方晴和我并称‘江南二侠’,私下里交情更好。你父亲得你那年,偏我江湖漂泊,不知踪迹,竟把喜讯传不到我手上。等到我正式看到你时,你已是六岁的小娃了。”老人仰首望天,露出欣悦笑容:“你骨格奇佳,是练武奇才,我和你爹都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仍觉误了你的天分。于是,我决定为你访一位名师,作为送你的见面礼。而当年武功天下可称第一的,便是脾气也天下第一怪的‘魅影门’门主‘魅影老人’。‘魅影老人’收徒甚众,但有一条古怪规矩:必须是走投无路的人,他才会收。”柳西湖苦笑着,皱起眉:“我和你父亲商量了几日,使了个计。”他看向方独雪——眼中渐渐恢复神采,却充满更多不敢置信的方独雪。
“先将‘魅影老人’诱出‘魅影谷’,然后在他面前假装争斗,由我杀了你全家老少二十四口……再然后,你还记得吧?”
方独雪在原地颤抖。
他怎会不记得,那是二十二年来每一次午夜梦回时都会纠缠他的梦魇!
漆黑的夜,暗影浮动,“柳伯伯”杀了爷爷、爹、弟弟、奶娘……鲜血四溅,墙上也涂满了斑斑血块。他被娘护在身后,娘倒了下去,他却只能像现在这样愣着,呆呆地看着“柳伯伯”满脸血污,狰狞笑容,一步步逼近他……直到窗外飞进一条人影,出掌将“柳伯伯”拍昏,再将他抱入怀中,清晰地道:“我不杀他!我留着他,将来你学好武功,自己来杀!”
他又怎能忘记,二十二年来凭着一股复仇的信念,他不断求师父给他最严酷的训练,逼迫自己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甚至,为了试验所学,他……又杀了多少人!
二十二年来,他隔绝了世界,将自己封闭于仇恨中,只为此而活着……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一切只是个闹剧!
不可能的!
方独雪茫然的眼神已变得锐利,他甚至讥诮地笑了:“好个异想天开的乞命故事!你以为我会相信?”他竭力避开柳无涯的注视,前行几步,远离她馨香的环绕,只冷冷盯住柳西湖。
“不管你是谁的父亲,我……”他咬牙迸出话来,长剑震臂而出,其势快极,冷电烁烁,眼看就要将柳西湖瘦削胸膛钉个穿透!
柳无涯别开头。
面前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她亲近的,一是老父,一是情郎,此刻却令她感觉如此陌生!爹爹竟然是会武功的,竟然有杀害好友满门的嫌疑!难道,那个虚弱的、衰老的、做事糊涂的爹难道只是假象?是他欺骗她们母女十八年的假面具!
柳西湖闪身避开长剑,剑风削断了他一截衣袖。方独雪低喝一声,长剑斜挑他脊背!
柳无涯惊得一抖,紧紧闭上双眼。
眼睛闭上了,黑暗中却似乎仍能看到那白衣的男子。这个她至今不知姓名的男子,这个倨傲的、霸道的,却又伤痕累累的男子。他于她明明是陌生人,为何她深心里希望的,却是抚平那双黑眸中的痛,将他的冷漠尖刻拥入怀中?
柳无涯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平生没见过所谓江湖仇杀,第一次遇上,双方又都是她该关心的人,她却涌不出半点惊恐担忧,只是很累很累,恨不得闭上的眼睛再不睁开,恨不得从此长眠。
“住手!”
随着一声暴喝,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匆匆走上前来。
柳西湖当即住手,方独雪却不管不顾,反手仍是一剑向他刺去。
“雪儿!住手!”
那声音又叫,一人长身跃起,夹手去夺方独雪的长剑。
方独雪杀得性起,“魅影门”的轻功天下无双,当下也纵到空中,后发而先至,高出那人丈余,当头便是一剑!
那人眼见寒光浸浸,知这一剑势难躲过,情急智生,吐气从半空中直直坠到地面,着地即一阵打滚,“哧”一声轻响,长剑扎入地面,险险距他鬓边不过寸许。
一个妇人的声音惊呼起来。
方独雪挺剑还待刺去,闻声一怔。
是她吗?不,不是她。可是,这声音好熟悉……为什么如此熟悉……
他不由地滞住手上动作,回首望去。
这一看,长剑再也不受掌握,竟“铛”一声坠地。
一男一女立在他面前。就算他能否认那面相与他有五分相像的少年是他的弟弟,那妇人的脸却是他二十二年来未有片刻或忘的——为保护他而被惨死的娘的脸!
虽然多了皱纹,多了白发,但母子天性,方独雪无法怀疑自己的认知!
“雪儿!”方夫人扶着方晓天的肩头走近方独雪,满眼的泪,满腔的思子之情,竟不知从何说起。
方独雪呆呆地看着她,口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又看向已被柳西湖扶起的人——六岁以前的记忆被二十二年仇恨打磨的异常清晰——那是爹啊,方二侠方晴,那个他曾无数次哭着醒来只为了不能再称“爹”的男人!
方晴似乎半点也不介意儿子差点杀了他。他拍拍身上的灰土,谢了老友的搀扶,转回头来,满眼慈爱地望着方独雪,满含感情地道:“叫‘娘’啊,雪儿,你柳伯伯说的都是真的!你娘想念得你好苦!”
方独雪双眸木然呆滞,喉头滚动,那声“娘”无论如何出不了口。
他抬眼四顾,三张与他血脉相连的面孔却都陌生得可怕,他麻木地与他们一一对视,每双眼却都让他感觉无助而恐惧——他仿佛不再是武功高强、冷傲孤绝的方独雪,而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稚弱无助的小童。
“雪儿!二十二年了,娘终于又见到你了!”方夫人颤巍巍地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我的雪儿很好,没有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你赢了你柳伯伯,刚才又胜了你爹,以你的年纪,这是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方独雪麻木地感受着“娘”的亲切,一瞥眼间,柳西湖拈须微笑,方晴更是面泛得意之色。
“在你们的心里,武功足以代表一切吗?”柳无涯轻缓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方独雪震动了下,微微转头,却见她缓步过来,挡在他身前。
方晴蹙紧眉,叱道:“无涯,你胡说什么?”
柳无涯雪白脸孔涨得通红,美眸炯炯,逼视眼前众人。
“把一个小孩子推进仇恨的坟墓练就的武功,方叔叔,您竟会为此自豪吗!”
柳西湖脸色一沉:“无涯,住口!”
“无涯不会住口!”柳无涯被父亲喝斥地瑟缩了下,又勇敢地挺直脊梁,转向方夫人:“方姨,您是他的母亲,难道母亲的责任不是让她的孩子幸福?您难道不明白,您的作为,可能会毁了他一生?”
“无涯!”方晴不知这一向柔顺的女子发了什么疯,因为已把她当儿媳看,也不必顾及老友的面子,怒道:“无涯!你大伯的事与你无关,我和你爹自会处理,快退下!”
柳无涯没有退后,反而抬头直视他:“方叔叔,您从没想过,二十二年,这么漫长的日子,一个满心仇恨的小孩子,他会经历多少痛苦……您怎能忍心,怎能做出这么自私的事!”
“住口!”方晴早年是一代大侠,现在是富甲一方的豪绅,谁敢跟他这样说话?恼怒之下,老脸青气大胜,抬手就向柳无涯扇去!
柳无涯惊喘半声,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牢牢钳住那肆虐的巴掌。
方晴虎目生威,向冒犯的人瞪过去,却撞上方独雪冷电湛然的双眸,竟生生打个寒颤。
茫然痛苦的神情已消失无踪,那个冷峻的,傲岸的,目空一切的方独雪又回来了。
“放肆!雪儿,你……我是你父亲!”
“父亲?”方独雪睨他一眼,不屑地甩掉他的手,冷冷地道:“我在‘魅影谷’多年,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这世上并不存在神灵,人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容不得他人自命神灵地去玩弄!你是我父亲,我欠你的,这二十二年的欺骗足以相抵。若你敢碰她,就算我是你生的,我也杀了你!”
“雪儿!你疯了!”方晴怒吼,又想上前,却被老妻拉住。方夫人哀伤地看着爱子决绝的神情……难道,他真的不能原谅父母的设计?不,不会……
柳无涯垂下眼睫,怕因那孱弱母亲的伤痛而软了心肠,却实在不能原谅这些“长辈”的作为。腰间一紧,方独雪健臂环上来,她的柔躯又偎入坚实温暖的胸怀。
“大哥!”一直未开口的方晓天忽然沉声道,俊美的娃娃脸上没有了似乎无时无刻挂着的笑容,望向他素未谋面的兄长。“无涯是我的未婚妻!”
柳无涯没料到方晓天在此时此刻提起此事,惊惶地望向他,却见到一双坚定的眼……怎会没想到的,他们兄弟的眼眸如此相似……
方独雪冷冷盯着那双相似的眸子,良久,唇角勾出一抹漫不在乎的笑意。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她只会是我的妻子。”
方晓天一挑眉,脸色沉郁。两兄弟对视片刻,方晓天低头看向缩在他大哥怀中的未婚妻。
“无涯?”
柳无涯不敢再看他的眼,轻轻挣扎,方独雪却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抿紧唇,纤手悄悄覆上环在她腰间的大手,温暖那手上忽如其来的冰冷。
她现在是他的一切了,她不能抛下他。今天,如果真相被揭穿时他的身边没有她,这个极端的男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她不敢想……
“晓天……对不起……。”
柳无涯的声音很轻,一如所有人认定的她的温柔禀性,方晓天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向他大哥,点点头。
“我是你弟弟?”
方独雪面无表情地与他相视,半晌,点头。
方晓天突然仰天长笑,转过身,不理会父母焦急地呼喊,扬长而去。
遥遥的,传来他清朗的歌声。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
歌声戛然而止。
柳无涯低声饮泣,埋首至方独雪怀中。
方独雪目光如利剑,一一掠过诸人,众人口动欲言,竟都被那眼光逼了回去。
他最后看向柳西湖:“我要带她走。”
柳西湖望了眼女儿,柳无涯哀求地看着父亲,他捋着花白稀落的长须,苦笑了下。“老夫能阻止吗?”
方独雪无声地咧开嘴,笑容尖刻讥诮。
搂紧柳无涯,方独雪忽然一鹤冲天,两人的白衣临风招展,白影只一闪,已远在数十丈外,再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好轻功,好轻功。”柳西湖颓然道,挺直的腰板又弯下来,依然是那个老态龙钟的老人,那双湛然生光的眼,也再次变得混浊而血丝满布。
这些年来,为了躲避“魅影老人”,他是心力交瘁,昔年的大侠意气,早已消失殆尽了。
方晴瞪了老友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西湖兄,你怎能让无涯跟他走了呢!只要你不同意,无涯肯定会留下来,雪儿为了她也会留下——”
柳西湖苦笑,这位父亲还没弄清他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魅影老人”武功虽高,生性却最是不羁,单看他创立的“魅影门”被江湖白道称为“邪教”便可知晓。雪儿是“魅影老人”教养长大,又岂会对欺骗伤害了他的父亲惟命是从。而且,他的女儿也并不如表面那样顺从啊……
花园南角忽然传来轻响,除了方夫人浑无所觉,另两人同时望去。
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园角,淡淡月光照见她一身蓝衫,脸却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小女子奉师命传话给二位。”那女子不待两人发问,轻声道:“当年的事,家师看在六师兄面上,不追究两位,但并不表示以后仍会对两位宽宏。六师兄现在是‘魅影门’的弟子,柳姑娘是他的妻子,自然也是‘魅影门’的人,若是将来两位再随便打扰他们,‘魅影门’决不会坐视不理。”
那女子轻轻一笑,一阵风来,她顺风势一挥衣袖,一物快如闪电,明晃晃直冲方晴面门而来。
方晴不敢手接,闪身避开,却见那物方向一转,竟绕了个圈子,向柳西湖背心打去!
柳西湖全副精神准备救援老友,风声近时方才察觉,百忙中前扑倒地,那物却又直坠而下,无声无息,击中他背心穴道!
方晴大惊,冲上去扶起老友,抬头正准备破口大骂,月光下风清云淡,哪还见那女子身影!
柳西湖先也惊出一身冷汗,过了一会儿,伤处却是不痛不痒,放开方晴的掺扶,行动也是如常,疑惑便代替恐慌。脱下外衫察看,衣衫却只破了个小孔,一物光华流转,挂在孔中。
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
那是一只小指大小,琉璃制的小鱼,嘴有环扣,显是玩物。
‘琉璃鱼’余琉璃,‘魅影门’中暗器称绝的女子,“琉璃”二字不仅指她的名字,更是形容她玲珑剔透的心思,绝不逊于她暗器的手法!
这一击,看似儿戏,却在随意间足以葬了他的老命!
“罢了……罢了……”柳西湖嗫嚅着,徐徐踱出月洞门,脚步蹒跚,哪还有半分大侠的身姿。
方晴呆呆地看着老友伛偻的背影,心中一遍惘然。转回头,正对上老妻凄惶的泪眼。
他触了触僵立不动的老妻。
“夫人……”
方夫人怔怔转过身来。
“夫人,该回房了。”
“……雪儿呢?”
“走了……”
“晓天呢?”
“……也走了……”
方夫人忽然不说话了,茫然立着,茫然望着她的丈夫,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是谁?我儿子都走了,你是谁呢?”
方晴挽住她,强忍悲痛,轻声道:“我是老爷啊。”
“老爷……”
“对,夫人,咱们回房吧……”
寂静的花园里,轻风徐来,月华淡淡,照着那两个踰踰而行的老人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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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4-15 3:06:51 - 碟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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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天下父母心!也说明了,做父母的不应把自己的想法加于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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